第 18 章(二逃)(1 / 1)

第18章第18章(二逃)

第十八章

干曼陀罗花是药毒兼备的草药一一这是沈凝燕从医书上看来的。将其静置有除虫驱蚊的功效。

而当其粉末燃烧时,毒性会比静置时大出许多一-使人头晕、无力、甚至昏迷。

再严重些可能有呼吸停滞,致死的风险。

沈凝燕没想真的杀了顾瀛,况且陈叔拿来的那点儿干花粉末,并不足以致人于死地。

她只需要顾瀛睡的比往常久一些、沉一些。沈凝燕穿过狭长的密道,抵达洞口,俯身看到仍是昨天那两个人当值看守。正值深夜,两个人都坐在石头上打瞌睡,沈凝燕掏出事先放在包裹里的火折子和艾草饼,掏出帕子蒙住口鼻。

心脏猛烈地跳动牵引着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她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火折子在漆黑的密道里亮起微微火光,它闪烁几下,紧接着是嗡得一下,升起一片火焰。

沈凝燕将点燃的艾草放在用于支撑密道的木头脚下。顿时浓烟滚滚,渐渐飘向洞外……

大大

第二天早晨,顾瀛醒的比平时晚出不少。

他揉着额角,被窗外喧闹吵得不耐烦。

“快快快,把水缸抬过来!”

他还没睁眼,翻身下意识想帮身侧人捂住耳朵,唯恐也吵醒沈凝燕。可他摸了两下,却是一把捞了个空。

顾瀛心里突然砸下一颗石头,他猛地睁开眼睛。仅仅一瞬,视觉、听觉、思维全都立刻清晰起来,入目之处皆寻不到沈凝燕的踪影。

他头痛欲裂,并非是寻常醉酒带来的不适,正想寻浣洗盆洗把脸,鼻尖突然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

顾瀛顺着气味,寻到角落里的放着的那杯已经燃尽的干曼陀罗花粉。他心下一沉,气愤地一脚瑞翻杯子,转头推门而出。顾瀛满腔的怒火无处释放,拧着眉头正要喊赤飞派人去寻,却看到陈叔正张罗着小厮婆子拎着水桶往剪月居去。

他顺着人群的方向望去,一颗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几乎是瞬间,顾瀛拨开人群便朝剪月居冲了过去。

剪月居荷花潭的正中央,浓浓青烟从假山缝隙升起,顾瀛心道一声不好!顿时有些少见的慌了神。

陈叔看到顾瀛来了,匆忙和他说起早晨派石莲来取沈凝燕衣物时看到的情景。但无奈众人都寻不得开关,他急得只好让人赶紧去请拆园子的,再把水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顾瀛几乎是想也没想地,立刻打开机关暗门。随着暗门打开,一股能将人吞噬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看着眼前汹涌澎湃的火焰,想起先前沈凝燕向他打听吴悔夜半潜入的事情。向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的人,手心竞升起了一层薄汗。“赤飞!"他回头喊,心里仍是抱着一丝希望,“去问问另一端值守的人,昨夜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子从密道中出来!”

他被拎着水桶的家仆挤到后面,一桶一桶的水往密道里面灌。面对熊熊大火,顾瀛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沈凝燕从密道里成功逃出去。看着不断嘶吼的烈焰,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害怕一一他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沈凝燕,他怕再也见不到沈凝燕。

顾瀛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品尝过这种情绪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他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来一一是差点死了的那个雪夜。可也是那夜,他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沈凝燕。再往前呢?好像陆家老头持剑闯入母后的寝宫,在他面前砍下母后头颅的时候.…….

他觉得有些无力,又像当初那个孩子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等火灭,等消息来。

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赤飞气喘吁吁地终于回来了。他在顾瀛身后拱手:“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并没有女子从密道出来,洞口处的木板也没有被破坏。”

烈火缭绕,热气裹着每一个人,蒸得人出了一身的汗。只有顾瀛在那一瞬间,觉得从头到脚自上而下都掉进了冰窖里。顾家家仆不断地泼水,火势比方才小了不少。他望着眼前没方才那么恐怖的火焰,大约三四秒后,他夺过身旁一个小厮手里的水桶,唰地一下倾头浇下,又寻来一条细绳,将盖在肩上的青丝挽至胸众人都被他这动静吓地纷纷回头。

顾瀛深吸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直直冲进火里。留许许多多的惊讶和呼喊在背后。

他听不清外面的人都在喊些什么,世界被望不到尽头的红色覆盖,双耳灌满了木头燃烧时的劈里啪啦。

他急切地搜寻着,既希望在某个角落寻到自己的心中所想,又恐惧真的寻到看到。

木制的支架经不住火烧,左侧一根顶梁几乎是擦着顾瀛的身子掉下来。他下意识躲了一步,随后又继续向深处走去。里面的火势比靠近入口处的要稍微大些,火焰开始灼烧他的皮肤,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俯低身子向里面探去。边走边观察任何正在燃烧的大件物品。行至一半,火焰几近将他包围,前方的路被坍塌的泥土和碎木挡住。他不得不退出来。

入口处的火焰已被熄灭大半,陈叔看人出来了赶忙给他擦拭降温,却发现左臂上有一片烫伤,吓得连连叫人去请大夫。密道另一端赤飞也已命人撬开木板一齐救火,又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烈焰才算是彻底熄灭。

顾瀛命人进去搜查,下定了决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坐在入口处,任大夫给他上药包扎,任陈叔给他披上外袍。他只管目不斜视,寸步不离,藏在袖口下的拳头紧紧攥在一起。“顾爷。密道里没有找到任何生者。“那人灰头土脸地上前,“但也没寻到任何死尸。”

顾瀛觉得被人狠狠揪着的心口猛地放松了下来。可紧接着他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

密道无生者也无死者,却有人纵火。

再加上不久前沈凝燕才问过顾瀛密道的事情,和床边点燃的草药…“陈叔!"他一手握拳,狠狠敲在扶手上,“派人去马房清点马匹,看有没有少的。另外让人去府上各个角门看看,有没有被擅自打开的。”陈叔一听心下了然七八分,立刻点派人手挨个去瞧。最先回来的是查看马房的小厮。

“爷,丢了一匹马!"小厮跪在台阶下,哆哆嗦嗦地回话。顾瀛眉头紧皱。还未等他发话,去搜角门的几个人也跑了回来。“爷!西南边的一处角门被人打开了!“另一名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马房离西南角门极近,大约也就十几步路,本就是为了方便马匹出入,所以开的也比其他角门稍大些。

“而且小的还在东南角的花丛里,发现了一套婆子们穿的粗麻布衣裳。“他补充道。

顾瀛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心中的怒火驱使他不自觉用力,捏着把手的指节泛白,青筋爆起。整个人散发着令人胆怯的阴沉。“来人,备马!"他的声音不大,但威慑力十足,“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儿去!”

大大

顾瀛推断的没错。

沈凝燕确实没有从密道逃走。

或者说,她原本是打算从密道走的。

可当她发现出口处的木板根本不是凭她一己之力可以拆掉,甚至还有两个守卫的时候,她选择换个方式。

她想了许久,直到那日在书上看到曼陀罗花的不同用法,这才寻了个借口。打他个出其不意。

那夜她点燃艾草是为了引火,看着木架子开始燃烧,她便延原路退了出来。她没回剪月居,而是绕到后面婆子们住的地方,从晾衣架上扯下一套洗褪色的衣裳。

她将包裹塞进里衣,又随意扯了些洗干净的床单围在腰上,婆子的衣服从外面一套,原本的杨柳纤腰如今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再将发髻换成下人的普通样式,找了个平日里没人用的屋子,静静算着时间。

约摸着快到辰时的时候,沈凝燕听到外面开始有骚动,她扒着窗子往外瞧,不少人手里都拎着桶,朝剪月居的方向跑去。她寻空钻出来,往自己脸上抹两把灰,找了个旧桶跟在人群最后面。沈凝燕赶到的时候,正是顾瀛推开所有人往密道里冲的时候。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另一端只穿了件里衣的人,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几乎没有犹豫地扎进火里。

沈凝燕感觉自己心底有个很深的地方突然坠了一下,这是前所未有的,完全陌生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一个一直走在平地上的人突然一脚踩进了棉花里,不停地下坠,直到被棉花包裹。

柔软,但不踏实。

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感觉,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有人愿意舍身冲入火海,只是为了救自己一样。

因为从没有人这样待过她。

这种未知感和不知所措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她转过身,决定不去理会这种莫名的感觉,坚定地朝自己原定的目标走去。

她混进打水的人群里,在七拐八绕的小路间,闪身消失在了某一个拐角。沈凝燕把桶放在角落的下一刻,立刻凭着记忆朝马房冲去。她四下张望着往前跑,边跑边褪下外衣,随手塞进路边的花丛里。当她解开缰绳,跨坐在马背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驾!"她挥动马鞭,马蹄声起,在满是干草的棚里荡起一片尘埃。这马似乎通几分人性,无需沈凝燕多言自己就朝着西南角门前进。沈凝燕看着门一点点在眼前变大,又看着马蹄轻跃,带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和她一起朝高墙之外的世界走去。

她觉得身心前所有未的畅快,她觉得世界从未如此辽阔。骏马的步伐一点点加快,沈凝燕回过头看了一眼方才出来的角门。她突然觉得这门好小,小到让人觉得窒息。这一方窄门,里是樊笼,外是天地。

骏马在郊外得林子里飞驰,鸟声风声跟着她一起狂奔,花香果香都在为她庆祝。

她策马扬鞭,潇洒恣意。

头也不回地朝上京跑去。

可就在她觉得一切大好,前途无量的时候,却看到远处上京城的城门口,有一队从未见过的兵马。

她定睛细看,

是再熟悉不过的半扇獠牙面具。

第十九章

这是顾瀛的人。

想必此刻他已明白八九分,着实比沈凝燕预料得早出不少。看着前方举着画像,一个一个检验身份后,才能进入的城门,她立刻勒紧缰绳,趁着还未被人发现,停在离城门还有段距离的树林里。她回头张望,唯恐身后出现追来的身影。

心下升起一阵焦急。

此地断不可久留。

可如今要如何才能突破关卡。

沈凝燕在心里盘算着路线。她回上京不为别的,想乘船往南走。顾瀛的势力大多集中在上京,南边他至少鞭长莫及。而且书上说过,南方丘陵多丛林多,小城小镇也多,最是适合藏身。中原腹地并无太多江河,附近唯一一条可以南行的干流便在上京之中,就算不走大江大河,也要先从上京出发,再换支流小船而行。可如今入京却是希望渺茫。

最近的渡口离上京格外远,若是骑马,至少也要走个三五日。她扶了一下身上的包裹,里面塞了不少顾瀛先前为了哄她开心带来的奇珍异宝。

盘缠硬要说是够的,可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容易出差错。她急得一边回头张望一边在原地踱步。

就在她咬紧牙关,准备调转方向往最近的渡口走去的时候,余光看到树林外的官道上,有一队车马驶来。

为首的第一辆马车上插了面三角旗子,旗子上写着一个“戏”字,戏字下有三个小字“云韶班”。

她心生一计,决定搏上一搏。

沈凝燕从林子绕过去,将马停在云韶班前,拦住众人去路。“什么事?"第二辆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沈凝燕行至第二辆马车前,行了一礼:“敢问车内是云韶班的成班主吗?”车内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撩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仅一眼,便立刻撩开帘子下了车。

“这是……沈家五妹?”

沈凝燕太久没听到别人这样唤过她了,顿时往事涌上心头,眼眶也跟着红了几分。

她轻轻点点头:“是我。”

云韶班是上京数一数二的戏班子,沈家以前常去,一来二去就和班主熟络了起来。

班主姓成,名云。性子爽快,年长沈凝燕不少,是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女子。原也是唱戏的,早年间还未创云韶时,曾被上京的一个达官贵人抢了去做妾,整日关在家里唱曲儿,嗓子唱坏了。

后来靠着积蓄一点点把云韶班做大。她原是讨厌权贵,但无奈生意使然,不得不常去应酬。

一次偶然遇到沈凝燕,发现这孩子身上没有权贵家中的那股子讨厌劲儿,身段长相都是一等一的好,淡然平和的气质又是独一份,因此格外喜欢这孩子。二人聊起来投机,后来又得知了她的处境,竟生出了怜爱之情。“沈姑娘怎会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里。"成云上前扶起沈凝燕。沈凝燕看了眼身边人,待成云屏退其他人,她才开口:“说出来不怕云姐笑话,我是逃到这儿来的。”

成云愣了一下,心下了然,陆家的事情上京几乎无人不知,抢亲灭门之事实在是震人心神,为此她还曾在班子里破口大骂,觉得世道不公。她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那你又为何在此处拦住了云韶班?”“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原是想溜进城里,再从水路南下。"沈凝燕也不隐瞒,“只是刚到城门便看到有那人设下的关卡。”她边说边朝城门看了一眼。

“那野狼现在恐怕已经在追来的路上,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斗胆拦了姐姐的车驾。”

成云点点头,将她的来意猜到了七八分。她回头看看车队,琢磨了起来。沈凝燕看她犹豫,轻捻帕子点着眼角:“我知此事万难,姐姐不便也无妨,左不过是再被抓回……

话没说完,沈凝燕便以掩面垂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成云最恨的就是强抢女人的烂人,再加上自己的过往经历,她义气上头,将哭的乱颤的人搂进怀里,压低声音:“云姐要如何帮你?”沈凝燕往后瞧了眼,看到马车最后面拖着四个装行头和衣裳的木箱。“我躲进箱子里,姐姐拿衣服和东西盖着我,就是开箱了,只要不翻动,也难以被察觉。"沈凝燕伏在她耳边轻语,“如若不巧败露,姐姐就咬死了说不知道,装作不认识我,说是我自己偷偷跑进去的。”成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随后点点头,命所有人回避,将沈凝燕塞进了正数第三个箱子里。

跟着车队的角儿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人们,自是知道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看的事就当作没看见。

成云回到前面的车里,命车队继续向前。

大大

行至城门,果不其然遇到腰缠特角面具的人进行盘查。成云冷静应对,对答如流,只是边答边用余光注视着身后去翻查的人。那人腰间佩刀,一个马车一个马车的掀开检查,最终站定在四个装东西的木箱前:“这里面都是什么?”

“演出时要用的行头和物件。“成云走过来,捏着手帕的手紧了几分。“打开。“那人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要求检查。成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打开第一个箱子,那个将腰间的佩刀取下,用刀在箱子里翻来翻去。

“下一个。”

成云的里衣被汗浸湿了半截,她行至第二个箱子前打开了箱子。那人依旧拿着刀翻了几下。

确认箱子中没有藏人后,他看了眼身后的两个箱子,抬脚往沈凝燕所在的木箱走去。

“唉!"突然远处有人冲他高喊,“好了没?赶紧过来帮忙!”成云回头,看到先前盘问自己的人站在一个商队前。佩刀的男人脚下一转,去了另一边。

“走吧。“拦路的人做了登记,将人放了进去。马车颠簸。沈凝燕在车里摇摇晃晃,觉得耳边越来越嘈杂,不多时,便感觉被人抬起又放下。

就在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的时候,头顶的盖子被打开了,光洒下来,成云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成云将她搀出来,“到班子里了。刚刚真的吓死我了。”沈凝燕何尝不是,她擦擦额角豆大的汗珠,连连向成云行礼道谢。“你这样走在街上着实吓人,我给你去喊辆马车,你坐在车里好歹不会露面。"成云拍拍她的手,“走了就千万别再回来,寻一处无人认得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沈凝燕从包裹里掏出一根上好的叙环:“好姐姐,我的好姐姐,这是我从他那里偷偷带出来的,原是想当作路上的盘缠,但如今我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只好将这物件送给姐姐,算我一点点心意。”成云很识货,就也没跟她客气,又叮嘱了她几句,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塞进她手里,去安排车马去了。

沈凝燕看了看四周,此处应该是后台堆放杂货的地方。她推开小门,看到不少在画脸穿戴行头的人。前面传来婉转悠扬的声音,沈凝燕听着熟悉的曲调,方才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以前就想来后台看看,如今阴差阳错地进来了,又得空,便四下悠哒起来。

嘴里也咿咿呀呀地跟着时而哼唱时而念词。只觉得虽是有惊,但也算无险,最终还是顺利躲开了眼线进了上京。她正对着一柄台上用的软刀觉得稀罕时,突然听到前面传来尖叫和骚动!宾客似乎在逃窜,椅子倒下磕碰的声音此起彼伏。“哎哟我的大老爷!"成云的声音响起,“这是谁得罪了您这位神仙,气的您要砸了我这小店啊!”

那人没说话,片刻似是没寻到自己想要的才开口:“人在哪?”这声音冷如寒冰,沈凝燕再熟悉不过,她打了个寒颤,转头就想找地方藏,可后台没有别的路,唯一的门是方才放箱子的里间。她盯着里间看了半响,深吸一口气,踏出了一步。大大

顾瀛骑着马出来的时候,便命赤飞派人马去后山搜山。他一个人思来想去,决定往上京去追。

上京周围多是荒山野岭,沈凝燕既然算到这一步,那肯定会带不少珍宝,她需要盘缠,定会去寻当铺。

那大概率是要入城。

赤飞跟在他身后,和他说先前已经让城里的弟兄们去城门设关卡,并且有记录。

顾瀛朝他点点头,驭马狂奔往上京追去。

可城门看守的手下一个二个纷纷摇头,说没看到画像上的女子。顾瀛推开他们抄起桌子上的记录册子,这才看到册子是写着云韶班。他知道云韶班,先前在顾府里无聊,沈凝燕曾和他提起过这个班子,那时他还想着日后将班子请来,在院子里搭个戏台,让他们逗沈凝燕开心。可如今.…….

顾瀛拿着册子的手不自觉攥紧,云韶班三个字在他手心里扭曲褶皱。他用力哼了一声,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翻身上马,直奔云韶班。

戏楼里正唱戏,顾瀛带着人马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台上的角儿都吓了一跳,词也不会接了,步子也不会走了,就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看戏的也慌作一团,看到有人腰上别着獠牙面具,撂下茶水果子就往外跑。

这才有了沈凝燕在后台听到的动静。

成云哪里拦得住顾瀛,他四下张望,寻不得人,朝身后一挥手,手下便四散在楼里搜寻。

他推开成云,在大堂上打量,视线最终停在戏台后面的两扇小门上。顾瀛一步一步逼近,朝沈凝燕所在的后台走去。第二十章

沈凝燕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大,声声踏在心跳上。她没有进侧边堆放杂物的小屋,而是二话不说扯下一旁挂在架子上的戏服穿在身上。

戏服宽大,她随便找了个头巾裹住脑袋,又随意找了个人坐在她身边。借着她的妆奁,举起笔就往脸上画。

云韶班多以杂剧为主,杂剧多分副净和副末,副净多是扮丑画脸的滑稽角色,副末则是负责插科打诨,以俏皮话为主。沈凝燕凭借记忆,将蛤粉扑在脸上,执起笔就给自己画了张大花脸,眼睛形状改的和原本的完全不一样,鼻子涂黑看不出也模样,一张缨桃小嘴硬是给她画成血盆大口。

她刚画完,余光就瞟见顾瀛持剑撩开帘子。身边其他戏子本就有些害怕,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如今看见一人持着刀剑闯入,全都扔下各自手中的东西,不约而同向房间另一端涌去。沈凝燕顶着一张花里胡哨的脸,也夹在人流里往角落挤。她个子低,躲在人群里,垂着眸,祈求别被发现。顾瀛盯着人群,像正在狩猎的野狼,慢慢靠近。他先是推开里间的门,打开木头箱子找了一遍,随后退出来。“你,过来。"他执剑抬手,神情冰冷地指着站在最外层的一个人。那人怕得不行,刚走一步,便两眼一翻,直直晕死过去。他“咚”地一声砸在地上,又是惊起人群一阵骚乱尖叫。顾瀛垂首瞟了一眼,确认不是沈凝燕。

“你,过来。"他跨过地上躺着人,又指向下一个。那人路都要不会走了,左脚踩右脚狠狠摔在地上,他借着姿势,竟在原地磕起头来,嘴里一遍一遍念着求大人饶他一命。他一开口,顾瀛就知道这也不是沈凝燕,面对接二连三的求饶声理都没理,又看向下一个人。

沈凝燕明白他这是要一个一个查过去,自己这般躲在人群背后被发现是早晚的事。她额角和后背开始生汗,尽全力想着还有什么可行的办法。眼看着自己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却是怎么都想不出其他方法,她一颗心几乎要坠进悬崖底部。

如果被抓回去的话,会不会被顾瀛杀死呢?她想起吴悔的惨状,竟开始有些后怕。

想来自己短暂的一生,大半都是在企图逃离中度过,她觉得心中有无尽的不甘。

可顾瀛的样子实在可怕,为了不丢掉小命,短暂的几秒里,她想出了十几种讨好顾瀛,有可能留自己一条性命的法子。就在她也不知究竞哪有有用哪些没用,甚至还在努力思考被戳穿的时候该说什么,努力给自己做建设的时候,赤飞闯进来。“爷,刚刚后门那儿走了一辆马车!”

顾瀛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剑顿了一下,眼底似是升起几分疑惑,他扫视着屋里的人,仿佛在怀疑自己的判断。

大约两三秒,他还是决定提着刀剑转身出去:“派人看好这儿的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去。”

“是!"赤飞立刻命人守着,安排完便跟着顾瀛一起出了门。沈凝燕顿时觉得胸口的石头被移开了一半,她这才发现,自己用来裹头的破布头巾都被汗浸湿了一半。

一缕阳光从头顶的小窗洒入,此时似乎已经临近中午,人群中传来了第一声肚子咕噜的声音,也几乎是同时,一阵饭菜香气从外面传来。成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各位爷,大中午的,我这儿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的提防。我煮了些吃食,都来吃一些吧。”大概喊了三四声,终于有人耐不住松了弦。一推三就的,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位军爷。"成云撩开后台屋子的帘子,朝看守沈凝燕的人招招手,“弟兄们都来吃了,你也来吧,这屋子就这两个口儿,还都是冲着厅的,但凡有个人出来都能看得清。”

那人似乎也饿的紧。稍微劝了劝就跟了过去。“你们,不许动啊!”

走的时候还不忘喝叱一声。

“我盛了一些出来,给他们也吃点。“成云给领头的解释两句,说着就端起已经盛好的碗往后台走,“都是给我干活的,要是饿坏了我还得赔钱。”领头扫她一眼,看见端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大米汤。便挥挥筷子,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面的人都着急忙慌吃着自己的,看领头的都不管,也没几个人管她。里面关着的人一看到班主来了,一个二个都委屈巴巴地涌了上来。成云让他们安静,先把饭吃了。她边说边混进人群,站在了沈凝燕旁边。她压着声音:“你去把脸擦干净,换上杂物间里跑堂的衣服,等下我让人来收拾东西,你混进来。”

沈凝燕听完立刻退到墙角,找个帕子沾着米汤擦起了脸。她趁大家都低头吃饭的时候,去角落里的杂物间把衣服换了。成云方才说完话就出去了,这会儿领着三个跑堂的来收碗擦桌子,甚至还给准备了擦脸帕子。

守着后台的人吃完就想回去,被成云拦着:“爷稍等。我让人进去收拾收拾,这么热的天,吃这么急,你也擦擦脸。”跑堂的进去端碗收拾。

看守的人刚把帕子盖在脸上,沈凝燕就端着碗低着头就溜了出来。等这人把帕子摘下来回去,她早就离开了大厅。这头成云刚招呼人收拾好,扑了个空的顾瀛和赤飞便一脚踏了进来,他上前直逼成云:“马车是你叫的吗?”

成云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许是方才我这儿跑走的客人叫的。”那马车里没人,因为这车本就是成云喊来接沈凝燕的,人被押着,自然没人上车。

顾瀛生气地甩开成云,撩开帘子又进了后台。大大

沈凝燕拐来拐去,终于算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溜进了后厨,她将碗筷放下,手都没来及洗,便朝后门走去。

刚过拐角,就看到有两个人把守着后门,她一个急刹车,掉头就跑。云韵班就前后两个出口,另外一个是厨房后面用来倒泔水的角门。沈凝燕看了眼脏兮兮的角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进厨房。“哥。"她压着声音朝正收拾的厨子说,“我收拾吧。”厨子看了她一眼,随手将抹布递给她:“你瞧着眼生,新来的?”“是。“她背着身压低嗓子点头。

“今天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了,被人打劫还得给人做饭。“厨子朝裤子上擦擦手,边擦边皱着眉头抱怨。

“就是就是。"她附和着,将灶台上和碗里的残羹剩饭倒干净,再将碗洗净。沈凝燕哪干过这些活啊她闭着气忍着一阵阵顶上来的恶心,闭着眼把活儿干完了。

“哥。我刚来,不知道这东西都倒哪。"她赔着笑问厨子。厨子嫌烦,开了坛子酒,这会儿正喝着,随手朝后面一指就不管她了。沈凝燕拎着两桶泔水往角门走。

眼看马上就到角门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站住!”

她只觉得这一声像一把锋利的刀,抵在她每一节脊柱上,将她定在原地。“你去哪儿?!”

她转过身,尽量低着头,压着声音:“倒泔水!”她边说边将桶朝那人举起来。

那人嫌恶心,捏着鼻子远远看了一眼,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回来啊。”

沈凝燕点点头,立刻从角门溜了出去。

大大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人见先前出去倒泔水的人还没回来,他忍着恶心开门去看。

谁知泔水桶就放在角门边上,人却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大叫一声不好,赶忙去向顾瀛汇报。

顾瀛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当场拔刀卸了他一只胳膊。鲜血溅了云韵班一地。

他瞪了成云一眼,成云吓得不敢喘气。顾瀛让她带着自己和赤飞去寻那处角门,二人顺着角门便追了出去。

赤飞闭着气在后面跟着,看着眼前挑剔的顾瀛竟一刻没有停顿地从泔水桶附近走过,不禁腹诽沈凝燕这次最好是逃出去了,不然估计小命难保。顾瀛走之前,命人去城中各个驿站、当铺去搜,让他们有消息立刻来报。云韵班的后门只有一条路,顾瀛沿着路追。眼看着小路连上大路,这才突然意识到这是往城南去的方向--城南有上京的渡口。他后悔自己没有骑马出来,便让赤飞先回去将马带过来,他一路往渡口跑。其实顾瀛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但此刻这是最大的希望,说什么也要搏一搏,赌一赌。

大大

沈凝燕从云韵班溜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往城南跑。好不容易到大路上,她拿着方才成云给她塞得钱租了匹马,一路狂奔。在城里骑马意味着引人耳目,势必会被顾瀛的人看到,但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拼尽全力也要赌这一次。

她用力挥着缰绳,在马的嘶鸣声中竭力想要撕破樊笼,冲向自由。她不知道自己究竞跑了多久,到底挥了多少鞭。时间似乎变得不再重要,她的眼中脑中,唯有那个目标,一切都似乎不重要。

她是如何跌跌撞撞地跳下马,她不记得了。又是如何买的票,在哪个渡口登的船,她都不记得了。唯一记得的,是她喘着粗气,站在驶离渡口往南开的船上,看到了那个正朝她狂奔的、熟悉的人………

他骑在马上,隔着江河与她对望。

那个眼神里似乎饱含绝望。有不舍、有愤恨、有不甘、有烈焰、有寒冰、有癫狂、但更多的好像是………伤心。

沈凝燕看着那人不断外溢的情绪。

不知怎地,在顾府里那种柔软但陌生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而这次似乎比之前更加强烈,竞令她难受地喘不上气。

沈凝燕下意识地将视线错开。

她转过身压着自己的心口,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别回头,别回头。”今日的天气不算晴朗,有风。

风坠进水里化作了浪,向岸边推去。

浪一点一点越来越高,变成了一堵拔地而起墙。高耸的墙被风推着,停在了顾瀛脚下踩着的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