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1 / 1)

夺棠 却袖 2148 字 1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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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棠挪出西屋,步履犹带几分虚浮。

倚在主屋外墙上,清风拂面,方让那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棠娘?”

陈枫踏出主屋,一眼瞥见她面色苍白地靠在墙边,心头一紧,急步上前,“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他为难你了?”

他目光焦灼,忍不住瞟了一眼西屋紧闭的门。

溪棠闻声睁眼,对上陈枫满是忧切的眼神,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略略一松。

她勉力扯出一丝笑,摇了摇头:“阿枫哥,不过是换个药,能有何事。我只是……站得久了,有些发晕。”

陈枫细瞧她,见她衣衫齐整,鬓发未乱,确不似出了大事的模样,心下稍安,仍是不放心:“真没事?你可别强撑着。”

“真没事,阿枫哥。”

溪棠站直身子,努力让声音听来平稳些,“多谢你一早过来帮忙。我……歇会儿便好。你也忙了一早上了,快回去用饭罢。我这里……我自己能行。”

她心中涌起歉疚,更想独自静一静,好好思量那张烫手的银票,想想往后该如何是好。

陈枫还想再说什么,但见她神色间似不愿多谈,只得按下心头疑惑,点头道:“那……成。你自己当心。我就在隔壁,有事喊一声我便过来。”

他又叮嘱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院子。

送走陈枫,溪棠立在寂然的院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西屋。

那扇门紧闭着,仿佛将所有的危险都关在里面,可她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怀里,也烫在她的心上。

踌躇片刻,终是觉得此事不能瞒着爹爹。

溪棠进了主屋。

宋南山正靠坐在床头,就着窗光看一本破旧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眉头便蹙了起来:“棠儿,你脸色不好。方才外头……可是又有什么事?”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爹爹是她在世上最亲的人,有些事,她一个人实在扛得心力交瘁。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银票,递到父亲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阿爹,方才……沈郎君给了我这个。”

宋南山目光落在“五百两”那几个字和朱红的印鉴上时,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呼吸都窒了一瞬。

“这……这是……他给的?为何给你如此巨款?”

“他说……是这些时日的用度。”

溪棠低声将方才屋内对话简单说了,省去了裴铎那些隐含威胁的言语和迫人的目光,只道他伤势未愈,暂无去意,又拿出银票,她推拒不过,甚至提议用这钱请人照料,也被拒绝了。

宋南山听完,久久沉默。

他看看女儿苍白的脸,又看看手中那轻飘飘的银票,心头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行医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却从未亲手拿过、甚至未曾见过如此巨额的银票。

能随手给出这个数目的人……其身份背景,绝非他们这等升斗小民能够揣测,更招惹不起。

宋南山沉吟良久,方道:“既然推不掉,便先收着。但切记,莫要用它。家里再难,往日如何,今后还如何,无非是粥稀些,菜寡淡些。这银票,你找个稳妥处仔细收好,莫让旁人知晓。待日后……待那位沈郎君离去之时,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这钱,咱们不能沾。”

溪棠点点头,爹爹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这钱不能用,用了,只怕就真扯不清了。

“女儿明白。”

-

自那日换药之后,裴铎未再唤溪棠近身。

他大多时间待在西屋,偶尔会在晨间或黄昏时,推开房门,立在檐下,静静地看一会儿院子,或是远处的山峦。

四月末,日头渐有灼人的趋势。

院角的几株野草疯长,藤蔓攀上低矮的土墙,开出些不知名的小花。

目光所及,除了泥土院墙、老树枯井,便只剩那个每日里忙忙碌碌的纤细身影。

晨光熹微时,她已在灶间生火。

陶罐里咕嘟着稀薄的米粥,热气氤氲中,面颊泛着淡淡的粉。

她拿着木勺,偶尔轻轻搅动一下,垂眸敛息的模样,柔和静好。

日头升高些,她便会坐在主屋门边的矮凳上,就着天光缝补衣物。

纤细的手指捏着针线,灵巧地翻飞,偶尔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清秀的侧脸。

她微微低着头,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在明亮的光线下,竟比宫中库房里珍藏的羊脂玉,更显出一种温润莹透的质感。

低眉专注时,整个人便像一幅笔触细腻的仕女图,只是背景是农家小院,而非锦绣楼台。

她说话声音总是轻轻的,对父亲耐心细致,对偶尔过来的陈大娘和煦有礼。

即便眉间总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愁绪惊怯,但举止行动间,透着一种温婉的气质。

裴铎冷眼瞧着,心中嗤笑。

定是这山野之地过于枯燥乏味,才会让他注意到这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每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心中便会掠过一丝莫名的烦躁,随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试图沉入筹划回京后如何清理门户、如何反击他那几个好弟弟上,但思绪总会莫名飘开。

他告诉自己。

观察一个村妇的日常,如同观察飞鸟筑巢,不过是排遣时光的一种方式。

仅此而已。

溪棠感受到了那若有若无的注视。

那道目光不像陈枫哥那样坦荡关切,也不像村里其他男人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

那注视,仿佛能穿透她的衣衫。

每当意识到那道目光,她便觉得脊背发凉,手上的动作也会变得僵硬。

她不敢告诉父亲,父亲已经因为西屋那人而日夜悬心,腿伤都养得慢了。

她也不敢告诉阿枫哥,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那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连训练有素的杀手都能轻易解决,阿枫哥虽健壮,又如何能是对手?

不过是平白让关心她的人担心,甚至可能招来祸事。

她只能默默忍受着这种如芒在背的不安,心里对夫君的思念也日益加深。

夫君,你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这日午后,天朗气清,陈大娘挎着个竹篮,笑呵呵地进了院子。

“棠娘,”

人未到,声先至,“我家那片枇杷林,今年果子结得那叫一个饱满,黄澄澄的,甜得很!跟大娘摘些去,走动走动,也松散松散筋骨!这时候的枇杷,最是润肺,你怀着身子,正好吃些新鲜果子。”

溪棠正在院中晾晒衣服,闻声连忙擦干手迎上去:“陈大娘,您来了。”

她已有许久未曾出过这院门,整日里不是围着灶台爹爹转,便是提心吊胆地应对西屋那位煞神。

此刻听得能出门,去那熟悉的乡间走走,心头不禁微微一动,生出一丝渴望。

如今胎象平稳,适当走动并无妨碍。

更重要的是……

她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西屋那扇紧闭的门。

或许,出去走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小院片刻,呼吸一下山野间自由的空气,能让那颗惶惶不可终日的心,稍稍得到喘息。

“这……”

溪棠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大娘了?”

“麻烦啥!”

陈大娘朗声笑了,“你整日闷在家里,也该出去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溪棠点了点头,唇角露出一丝多日未见的、轻浅的笑意:“那……就多谢大娘了。我收拾一下,这就跟您去。”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铎一袭青衫,缓步走出来。

他立在檐下,目光淡淡扫过陈大娘和溪棠。

陈大娘见到他,脸上笑容未减,但也没像上次那般主动热络招呼。

上回她好心说要帮忙换药,被这位脾气古怪的郎君一句“不喜外人”给挡了回来。

虽说不至于记恨,但心里也觉着这人怕是眼高于顶,不好相与。

此刻见他出来,便只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照面,心思仍放回摘枇杷的事上,转头对溪棠道:“那咱们……”

裴铎原本只是听到动静,随意出来看一眼。

见那小妇人在躲着他的目光。

当他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便如同受惊的鹿般惊惶。

这种畏惧,让裴铎心中那点烦躁,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他忽然改了主意。

“听着倒是件趣事。”

陈大娘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只见这位男子往前走了几步,彻底步入院中明亮的春光下,目光平淡地看向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躺了这些时日,甚觉烦闷。不知可否与二位同去,也看看此间山野风物?”

此言一出,院中静了一瞬。

陈大娘没料他会主动提出同行。

上次换药碰了壁,她还以为这位爷压根不乐意跟她们这些村野之人打交道呢。

这脾气,还真是……古怪得紧。

不过她性子向来豁达,不跟小辈计较这些,既然人家主动开口了,又说是养伤闷了想散心,哪有拒绝的道理?

当下那点因之前被拒而产生的不自在便暂且压下,应道:

“这有何不可!郎君愿意同去,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乡野景致虽比不得城里,倒也清新开阔,走走看看,于身子定然有益!”

她说着,又瞥了一眼旁边自裴铎出现后便垂首不语的溪棠,顺口道:“正好,到时候摘了果子,还能劳烦郎君帮我们棠娘搭把手拎拎篮子,她怀着身子,可累不得。”

溪棠在裴铎开口说“不知可否与二位同去”时,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声音不高,听在她耳中却如惊雷。

他……主动要去?

他明明最不喜与人交集,不喜走动,甚至不喜外人……

为什么?

那令她如芒在背的目光,难道连这片刻的逃离都不允许吗?

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裴铎将溪棠的僵硬和几乎要缩起来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面色未改,只对陈大娘略一颔首:“理应如此。”

陈大娘见他答应得爽快,心里那点因他上次拒绝而产生的小小芥蒂也烟消云散,笑道:“那咱们这就动身?棠娘,你看……”

“宋娘子可是觉得不便?”

裴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着溪棠,唇角勾了勾,“或是身子不适,不宜出行?”

陈大娘闻言看向溪棠,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棠娘,你若觉得身上倦怠,或是哪里不舒坦,千万别勉强。我们改日再去也成!”

两道目光,一道热切关怀,一道寒意凛然,齐齐落在身上。

溪棠只觉头皮阵阵发麻,掌心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她眨了下眼,浓密的长睫颤得厉害,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泥地。

她想出去,渴望那片刻的、不带恐惧的喘息,可是……和他一起?

不过……

光天化日,众目……至少,有大娘在。

他总不至于、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什么出格之事罢?

或许,他真的只是如他所言,闷得慌了,单纯想看看这山野景致?

自己若表现得过于抗拒,反而显得心虚,惹他不快,徒生变故?

“没、没事。”

她听见自己有些飘忽、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响起,“只是……未曾料到沈郎君亦有此闲情,有些意外。我没事的,大娘,我们……这便动身罢。”

陈大娘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孕期容易疲累,又或许是不惯与这位瞧着就不好相处的郎君同行,便宽慰道:“没事就好,咱们就在近处,累了就歇着。走罢!”

裴铎不再多言,只略一点头,缓步跟上。

三人前后出了院门。

陈大娘走在最前,脚步轻快,不时回头说笑几句。

溪棠紧跟其后,背脊挺直,僵硬得不自然。

裴铎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步履沉稳,青衫拂动,目光掠过周遭质朴的村舍田垄。

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前方那抹纤细的背影上。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天青色襦裙,乌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颈后露出的一小段肌肤,在如墨青丝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山风送来她身上极淡的、清爽干净的气息,莫名地……比东宫那些名贵香料,更让人心神宁定。

裴铎微微蹙眉,对自己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感到些许不悦。

他移开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苍翠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