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青石巷充满了吵闹的烟火气,这边锅铲刺啦忙着炒菜,那边火大地喊孩子滚回家吃饭,刚下班的牛马步履匆匆往家赶,迎面撞见摇着蒲扇散步的老头老太,夕阳的昏黄逐渐暗淡,窗口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饭菜香弥漫,各种声音低低嗡嗡混成一片,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宁静。
梁景阳不知道什么破事那么多,屋里屋外来回穿梭,又楼上楼下到处找不到自己的拖鞋,平时空荡冷清的房子里充斥着少年蓬勃的气息。
天色暗下来,他一边走一边啪啪开灯,很快整间房子都透着亮光。
爷爷奶奶总不爱开灯,大概是从电力极度短缺时代过来人的特征,哪怕现在国家电力充足,家里也不差钱付电费,他们还总要等到天色黢黑才舍得开灯,好像现在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光亮依然奢侈得像钻石。
梁景阳走到大门外,按下走廊的路灯,灯泡闪烁两下后昏昏亮着一点微光,他仰头看了眼就折返回去,从杂货间扒拉出一个灯泡,顺手就换好了。
然后跨上刚修好的自行车,蹬两下就溜进了对门家院子。
“两步路也要骑车,懒成精了。”梁奶奶嘴上嫌弃,眼里都是笑。
家长都差不多,许呈礼日常埋汰许见晴的台词是被五步蛇咬一口都死不了。
不过此刻,许见晴灵敏得很,听见自行车链条哗哗的声音,她就警觉起来,一道骑车的人影进了院门,她放下遥控器飞快往楼上蹿。
其实刚溜就后悔了,这是她家?她躲什么?要说见不得人的也该是他,可现在进退不是,只要继续上楼。
梁景阳走进客厅,像回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走到楼梯口。
“许叔叔。”
“景阳回来了?”许呈礼走过来,冲楼上喊,“见晴,景阳来了。”
许见晴侧身靠在二楼楼梯口的墙边,装模作样地问:“谁?”
梁景阳站在楼下往上看,眼里闪过笑意,虽然看不见她人,但能看见她被打在墙上的影子,侧身靠着墙,一只手摁在嘴边,脑袋毛茸茸的。
他对她各种小脾气习以为常,并未多想,说:“出去走走吗?叫上江皓。”
许见晴的手指无意识抠着白墙,指甲刮出一条条痕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也没回应。
他来找她,她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干什么呢?那时候有了新朋友,要去拥抱新生活了,就把她拒之门外,她和妈妈离开的时候,他连句道别都没有,无声无息四年,现在一回来又来找她,她凭什么搭理他?
许呈礼以为她没听清,更大声地说:“景阳,他来找你了。”
很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认识,没空。”许见晴丢下五个字,回房间了。
许呈礼愣了一下,干笑着说:“青春期,青春期。”
他招待梁景阳坐到客厅喝茶,问了些生活学习上的问题,梁景阳很给面子,有模有样地答,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几句,又不过分热情。
许呈礼很是喜欢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男孩。
景阳景阳,人如其名,不仅长得阳光帅气,性格也开朗大方,遇到问题不着急眼红,总能春风化雨地解决好。
坐了十几分钟,江皓找来了,嬉皮笑脸地和许呈礼瞎聊了几句,和梁景阳一起走了。
走到院子外,江皓看了眼许见晴房间的灯光,放低声音偷偷问:“你和见晴吵架了?”
“没有吧,”梁景阳也一头雾水,“不过挺久没联系,可能生疏了。”
许见晴爸妈感情破裂,她妈到她外婆那边创业,她也转学过去一段时间,没多久又转学回来了,不过每年寒暑假一放假她就去妈妈那边,基本快开学才回来。
她走没多久,梁景阳也离开青石巷,到爸妈工作的地方读书,只有寒暑假回来,他待的时间短,和许见晴完美错开。
梁景阳拿出手机,说:“你把她的QQ和手机号给我。”
“你连这都没有?”江皓不可思议,“这几年你们用漂流瓶联系的吗?”
压根就没联系,他们分开后家里才安装电脑,注册上QQ,这一两年才有了自己的手机,又一直没见面,也就一直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梁景阳存好许见晴的电话号码,又发出QQ好友申请,和江皓玩了一圈回来,还没看到她通过好友申请的通知。
回到家,又找了一圈,还是找不到自己的拖鞋,梁景阳晃到一楼客厅,问:“奶奶,我拖鞋呢?”
“你那双拖鞋啊,我看鞋面都裂开了。”奶奶边说边自顾自走进房间。
梁景阳顿觉不妙,那是魔术贴,奶奶不会给他补好了吧?
事实证明,他过于乐观了。
很快,奶奶拎咸鱼一样拎着一双棕色塑料拖鞋走出来,说:“你那双拖鞋又厚又破,下水了半天不干,我给你新买了一双放家里穿。”
梁景阳接过拖鞋,翻开吊牌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中老年拖鞋男油鞋爸爸防滑复古居家外穿浴室凉拖鞋......
谁家二八少年穿老人拖鞋?
但对上奶奶殷切的目光,梁景阳还是把拖鞋放在地上,当场试穿。
巨丑。
他冲奶奶竖起个大拇指:“这拖鞋一看就结实,特别耐穿。”
奶奶心满意足地笑了。
梁景阳趁机问:“我那双呢?”
奶奶大气地摆摆手:“你那破拖鞋不知道什么材料的,人家都不乐意要,讲半天才多敲了两下。”
敲?
奶奶指着桌面:“才换这么两块。”
梁景阳顿时裂开了。
那两块白色塑料袋裹着的半融化的糖他早就注意到了,差点没被他丢进垃圾桶。
好好好,原来是用他的拖鞋换的,几百大洋买的阿迪运动拖鞋,给他换回来不到五毛钱的叮叮糖。
他摸出手机给朋友发信息:[帮我买双拖鞋,就上个月你买那款,寄过来。]
这时爷爷走来,看了眼梁景阳踩着的拖鞋,得意道:“这鞋好,凉快,又牢,穿了三年才破一点,火钳烧红了烫一下就黏好了。”
梁盛明听不下去了,说:“爸,这年头不缺那点钱,您别这么节省。”
老爷子不爱听这话,鼻腔里哼气:“挣了钱也不能随便挥霍,你们这代人,过上好日子了更不能忘本!”
梁盛明:“钱是挣来的,不是省出来的,都像您这样省吃俭用,国家经济怎么发展?”
“你妈生你的时候白米饭都不够吃,把地瓜刨成丝,放在饭里一起蒸才勉强够一家人吃,人民吃饱饭才几年?经济再发展也不能浪费......”
穿着一身品牌货的一家三口不敢说话。
另一边,许见晴回到房间,QQ响个不停,夏书亭十万火急地呼叫她。
夏书亭:[我改签了,提前一天回来,已经上车了!]
夏书亭:[你记得来接我。]
夏书亭:[早上八点到站。]
夏书亭:[人呢?人呢?人呢?]
许见晴捧着手机回了个:[在呢,收到。]
接着夏书亭又发来一张图片,是她的手腕,腕骨处有个包,像是蚊子咬的。
许见晴:[可以用肥皂洗一下,有吗?]
夏书亭莫名其妙:[什么?]
许见晴一本正经地解释:[蚊子叮咬的部位会有蚁酸,肥皂水是碱性的,能中和酸,洗洗就不痒了。]
夏书亭:[......]
夏书亭咆哮:[我是让你看我美丽的新手链!!!]
许见晴:[......]
夏书亭:[不解风情。]
许见晴:[......我这叫务实。]
夏书亭:[别嘴硬了,你就是个钢筋混凝土直女!]
许见晴:[............]
第二天,许见晴早早到火车站。
火车晚点了十分钟,夏书亭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见许见晴时她行李箱都不要了,趿着双漂亮的平底拖鞋啪啪响地跑过来,惊呼着“啊啊啊你怎么胖了哎呀手感好好。”上手就捏她的脸。
许见晴冷声:“闭嘴。”
夏书亭笑眯眯地闭上嘴。
旁边正好有一台身高体重秤,许见晴和夏书亭几乎同时看见。
对上目光的瞬间,许见晴拔腿就逃,夏书亭一把搂住她的腰,生拉硬拽,把她推了上去,硬币叮的一声落入机器——
许见晴看了眼数字,比预期的好一点,松了口气说:“还好,才十斤,能减。”
夏书亭点着红色数字:“不止吧......应该涨了十多斤,你不是说你爸做的饭叫狗不理饭吗?还吃成这样。”
“四舍五入懂不懂?”
“四舍五入,你160,我170,你身高怎么不四舍五入?”
“夏!书!亭!”许见晴咆哮着去掐她的腰,两人又叫又笑,打打闹闹地跑出火车站,到马路边拦车的时候才想起行李箱忘了,又屁颠颠跑回去拖行李箱。
回去的路上,许见晴计划先减个十斤,并三令五申,夏书亭不许诱惑她吃任何食物。
然而到了老城区,一条街上扁肉光饼烤猪蹄、奶茶卤串小酥肉、芋饺鸭头海蛎煎......
夏书亭停住脚步,看向许见晴:“不然,你明天再开始减肥?”
一个小时后,许见晴怒减负2斤。
这天吃完晚饭,夏书亭又约她去逛街:“买点开学要用的东西嘛。”
差生文具多,夏书亭在学习上所有的努力集中在买文具上。
许见晴挺久没正经出门逛,答应下来:“我暑假新买的杂志小说你要不要看?”
“要要要,我这里也一堆,回来的时候给你。”
打车到步行街,先去精品店,她俩喜欢边逛街边聊天,一边挑挑拣拣各种发夹、头绳,漂亮的笔记本,一边天南地北地瞎聊。
走到腿酸,到一家新开的冰厅。
新店生意好,没空桌,她们各点了一杯奶茶,打包。
等的时候,许见晴无意间一瞥,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梁景阳和江皓身边站着两个漂亮女孩,看社交距离不像是熟人,像是搭讪的。
一个女孩问他什么,梁景阳微微扬眉,不知说了什么,笑得有点痞,惹得女孩眼睛冒星星。
昨天才在谈分手的人,今天就勾三搭四,真受不了。
“好了。”夏书亭拎起奶茶,推了许见晴一下。
许见晴回神,接过自己那杯奶茶,以免夏书亭看见他们,她挽着夏书亭的手臂,将她往大门的方向一转,大步往外走。
“你急什么呀?”
“这里太闷了。”
许见晴转身的同时,梁景阳一抬眼正好看见她,他的手肘顶了下江皓,示意他看门边。
江皓立马会意,站起身喊:“亭亭,见晴,这边!”
夏书亭回头看去,瞬间露出惊喜之色,拽着许见晴就往回走:“太好了,有位置了。”
许见晴半死不活地被她拽着,这位置,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