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1)

风轻轻的,隔几米一盏路灯,他们经过的一路都亮着暖黄的光泽。

没有亭亭和江皓做伴,没有沉得抱不动的书分散注意力,时隔四年,再次单独和他慢慢地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她的心思不知道放在哪儿合适,平静的心里像有个迷路的小人在闷头乱撞。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叹了口气,还叹出了声,哎~

这一声叹得十分认真,带点苦恼,一点惆怅,几分无奈。

她安安静静的时候很文气,皮肤白皙,眉眼清亮,气质干干净净,有种他在别人身上没见过的书卷气,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很是认真。

梁景阳侧眸看了她一眼,嘴角便有了笑意。

她这人不识逗,一逗就炸毛,急赤白脸地和你争辩,非要占上风,又极度心软好哄,要是对谁说了句重话,别人还没怎么样,她自己先难受一阵,对谁好就实心实意地好,心直嘴快,情绪全写脸上,高兴了,还是委屈了,你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最大的特点是认真,做事认真、学习认真,连生气都是一板一眼地认真。

他老爱逗她,看她一本正经地生气,自以为很凶地攻击你,闹一闹,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转学离开那几年,有时候脑子里莫名浮现出她的脸、她的声音,不自觉就笑了,朋友问他笑什么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笑。

不知不觉到家了,梁景阳抱着她的一摞书,往她家里看了眼,客厅亮着灯,没看见人。

许见晴伸手去接,梁景阳退开一些,说:“还早,聊会儿天?”

有什么好聊的,刚才短短一段路,她已经把她小半辈子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再和他坐下,恐怕上辈子的事都要回忆起来了。

“我要回去了,不聊。”她直白地拒绝,连个借口都不找,伸手又去搂自己的书。

刚抱住书,梁景阳还没完全脱手,身后一道光打来,嘀嘀嘀,驶来一辆车。

许见晴眯了下眼,认出是她爸的车,一秒没犹豫,将那一摞书塞回梁景阳怀里。

梁景阳瞬间明白过来,配合地接住书。

两人退开,让车过去,许见晴心虚,下意识靠后,站在了梁景阳的身后。

许呈礼降下车窗,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昨天还不乐意见面,今天又和好了,像小时候一样,一天能绝交八回,和好八回,他见怪不怪,以为女儿躲在梁景阳身后,是在自己面前别扭和放不下面子。

他问:“怎么站在外面,不回家里坐。”

许见晴从梁景阳的肩膀后面缓缓探出一双眼睛,目光闪烁,喉咙紧紧的:“嗯,那个,我们站这聊会儿天。”

梁景阳侧低头看她一眼,她长长的睫毛在夜色里扑闪着,像林间捉迷藏的小鹿。

许呈礼的目光落在梁景阳手里那一摞数量可观的书上。

“见晴借我的课本,我温习温习,免得两边的课程不一样。”

“不错。”许呈礼赞许地点点头,终于开车进院子了。

许见晴睨他一眼,面不改色,声音自若,功力可见一斑。

“你肯定经常撒谎。”

“你不说谎?”梁景阳余光扫了眼,许叔叔已经走进客厅了,他将书放在石墩上,目光转向她。

许见晴嘴角动了一下,面子为大,当下就扯了个谎:“当然。”

月明风轻,远处传来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他垂眸看着她,路灯拉长他的影子,显得他挺拔的身影格外干净利落。

他这身量站在自己面前,这么直勾勾看着自己,很有压迫感,加上太久没见生疏了,许见晴有点不自在。

“那你说说,”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和我生什么气?”

许见晴的脑子瞬间就炸了,接着断了电,思维一片漆黑。

她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直接、直率、直戳戳地问她这个问题。

怎么回答?

你那时候为什么有了新朋友就疏远我?不知道我和她不对付吗?为什么把我拒之门外?为什么带她到我们几个的秘密基地?为什么我给你写了告别信留了电话号码你却把信折成纸飞机随意地飞到路上,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联系过我?

她脑子好乱,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揉成一团乱麻。

很快,羞耻感接踵而来,她要怎么说?怎么问?好像她多在意他似的。

真说起来不过是小学时吵吵闹闹的小矛盾,或许有什么误会,或许当时只要有一个机会,就能很快说清楚,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纠结这些事,好像显得她特小气。

可是,当时五年级的她,就是很失落、很伤心,加上爸妈感情破裂要分开,妈妈要带她去根本容不下她的外婆家,爸爸无能为力,她无助极了,就连最好的朋友也抛弃她,最后一点寄托也没了,她感觉整个世界都离她而去,绝望得不行。

当年的一粒沙慢慢滚成球,他们之间一年一年隔起的透明的墙,岂是一两句话就能打破,那些积重难返的情绪如何能轻飘飘化解?

许见晴喉咙里堵着一堆话,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景阳静静等了会儿,看得出她内心的挣扎,却没等到回答。

“怪我这几年我没联系你?”夜色清幽,他好听的嗓音像是被温水浸润过,低低缓缓,很温和,充满了耐心。

许见晴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你走得太突然,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人了,第二天我也和爸妈走了,一开始给你打过电话,你爸说你去外婆那边了,后来......”他陷入回忆,表情有片刻很冷漠,很快又抽离出来,“我在新学校遇到一些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住学校挺不方便,回到家我爸妈又忙,我想没多久就过年了,回来能见到你,也就没急着联系,没想到过年你没在家,找你爸要来你外婆家的电话,一个女孩子接的,应该是你表妹,说你不想理我,就挂了电话。”

许见晴愣了一下:“我没有。”

“我想你也不会。”

但终究是没联系上,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许见晴眨巴眨巴眼睛,她快宕机了,招架不住他突如其来的坦白,心里一团乱,耳边飘过他的话,好像听清楚了,又好像没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丢脸的,她连面子都顾不上,做了一回逃兵。

“改天再说吧,我先走了。”

转身就往家里走,不知道踩到什么,还绊了一下。

梁景阳好笑地看着她的背影,说:“你的霸总不要了?

靠,忘了,还要回去。

许见晴硬着头皮往回走,全程没看他的眼睛,却感觉他颀长一条立在那,存在感十分强烈。

抱起书,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听见他问:“路灯怎么这么暗?”

她家围墙上有一盏自家的路灯,照院子的,用得久了,蒙上了厚厚的尘垢,光线十分暗淡。

其实有路灯就不错了,许见晴早就习惯这个亮度。

院子里的路灯风吹日晒容易坏,之前因为路灯坏了,她妈七催八催,他爸和聋了一样,好像打算一百年后再动手换,为这事他们没少吵,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更是数不清。

许见晴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他,她紧紧抱住书,一口气走到楼上,将书放在桌上,缓了一口气,一颗心还突突跳着。

不等她回味他刚才的话,窗外似乎比以往更亮一些,她下意识往外看去。

对门隔窗相望,常年漆黑的房间亮起了灯,一道人影正往里走。

她呼吸一紧,飞快拉上窗帘。

以后,他就住在对门的房间里了,窗帘一会儿没拉好,就能看见彼此。

她的耳根隐隐发烫,满心爬蚂蚁,麻麻的,乱乱的。

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将窗帘拨开一条细缝,偷偷往外看。

黑夜下,房子显出模糊的轮廓,唯有一扇窗口十分明亮,梁景阳站在窗前,单手拿着手机,点了几下,放下手机,转身走向衣柜......

许见晴预想到他接下来会干什么,连忙放下窗帘,好像偷窥到什么不能看的内容。

不管了,先洗澡。

洗完澡出来,吹干头发,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心情平复许多,开心有的,但又掺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就像之前一次,她意外从口袋里摸到一片枯叶,惊喜地想起那是她和梁景阳、亭亭他们一起跑山时不小心掉进口袋的叶子。

但没惊喜两秒,很快又陷入落寞,绿叶变成枯叶,当年一起奔跑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有新信息。

点开一看,又是一条好友申请,这是梁景阳第二次加她,上一条她没通过。

他刚才在窗前是在申请添加她好友吗?

见也见了,吵也吵了,聊也聊了,毕竟是和自己从小一起爬树摸鱼跑山抓萤火虫偷吃杨梅干不小心打翻一整罐然后嫁祸给狗哥(一条大黄狗)的小伙伴。

看在他主动求和的份上,就大发慈悲地通过吧。

许见晴点击通过,没两秒,手机一震。

梁景阳:[恭候多时。]

切~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却不知为何有点弯弯。

不知道回什么,只好装蒜,她回:[嗯?]

梁景阳:[嗯??]

许见晴盯着手机看了好久,好像要把一个嗯字看出花来,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她潦草地结束对话:[晚安。]

梁景阳依旧秒回:[晚安。]

晚安。

简单的两个字,让这夜晚都宁静了,小小的喜悦之后,她觉得很安心。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没有睡意。

又爬起来,打开灯,一只脚踩在拖鞋上,够到桌子上的手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惬意地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立在眼前。

她想看看他的QQ空间,这几年都发了些什么,看着手机又担心他发现自己的访客记录。

犹豫间她先点进自己的空间,看见有新访客,点开一看,梁景阳赫然在目。

这一瞬间,安静的房间里,她仿佛听见自己心口花开的声音,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黑,映出她嘴角的笑——

她瞬间将脸埋进枕头里,听着自己不断放大的心跳声,许见晴,你真是太好哄了,就不能冷静一点吗?

点进他的空间,他发的说说不多,转发的电子产品的信息多一些,不知不觉刷完他的所有记录,从字里行间,熟悉的感觉一点点回来,也稍稍弥补了缺失的这几年。

记得六岁那年的夏天,她们家搬到青石巷,爸妈要收拾房子,带她到对门梁叔叔家先待着,院子里几个小孩在玩。

梁叔叔冲院子里喊:“景阳,回来。”

她躲在爸爸的身后,对她爸又要把她放在别人家十分排斥。

她爸妈忙,有时没空去幼儿园接她,就让邻居帮着先带她回家,次数多了别人也嫌麻烦,她听到邻居阿姨夫妻俩小声埋怨,没空照顾生什么孩子。

那种在别人家里的不自在感,口渴了不敢说,要上厕所怕麻烦别人,和同学一起玩也小心翼翼,自动谦让,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现在,在陌生的房子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

没多久,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走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屁孩,她下意识往后缩,在她爸的腿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他们。

“景阳,这是见晴,比你小六个月,以后住我们对门,你是哥哥,要照顾她。”

“走,我带你去玩。”

他好像看不见她的退缩,坚定有力的手一把握住她,牵着她就往外跑,一步迈入炽亮的阳光里。

那是七月最热的一天,骄阳似火,蝉鸣聒噪,许见晴被他拽着奔跑起的瞬间,仿佛世界突然安静,她只感觉灼热的风刮过耳边,树木花草飞快后退,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一个崭新明亮的世界里,她渐渐扬起了嘴角。

“梁景阳,我们一会儿去哪儿玩?”

“梁景阳,这个送你,你喜欢的四驱车。”

“梁景阳,今天我做值日,放学你等我一会儿。”

梁景阳、梁景阳、梁景阳......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梁景阳都是她最信赖的人。

回忆里,跌宕一天的情绪逐渐平静,许见晴关了灯,安静地躺下,闭上眼睛,对面窗口的那盏灯却还亮在她心口。

静夜沉沉,比邻灯明,枯叶里藏着的想念会揉碎过往。

梁景阳,我怎么可能真的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