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1 / 1)

“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江皓的手指扣在桌子边沿,慢慢升起一颗脑袋,爬了起来。

“唉,哪来二十块钱?”他喜笑颜开,“谁的?”

“赏你了。”

“谢谢,”江皓乐颠颠地往兜里塞钱,“下午去网吧花掉,一起去吗?”

梁景阳想了想,没什么事,说:“行。”

随着嗒嗒嗒高跟鞋敲地的声音走上讲台,教室里嘈杂的声音潮水般退去。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数学老师,许凌云。”

许老师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许凌云。

字迹很有力道。

班主任是位女教师,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戴着一副眼镜,虽然年轻,但站在讲台上很有气场。

接下来一周是军训,许老师重点讲了军训的注意事项,其他事几句带过,简洁又高效,许见晴对新班主任顿生好感。

许老师直接点名顾长远为临时班长。

顾长远当班长的经历简直是传说,从幼儿园到现在一直是班长,一天没少过。

他沉稳的体格站起来,四下扫一眼,活像领导端着保温杯抿了口茶即将发言,这感觉太熟悉,认识的同学已经开始起哄了。

顾长远手掌朝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他轻咳一声,许见晴就笑,这气质,仿佛从娘胎里生来就是个官,佩戴在左臂的大队长牌牌至少八条杠。

“同学们好,我是顾长远,很高兴为大家服务。”

人气太高,简单一句话就有掌声和叫好的声音。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记得,有事找班长。”

他坐下,全班鼓掌。

闹一闹大家都感觉亲近了一些,放松下来,许凌云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她问:“有人自荐体育委员吗?军训期间协助班长管理班级事务,其他班委军训后再定。”

有人举手。

“刘勇,你先来。”

刘勇站起身发表了一大段以前当体委的经验,担任体委的责任和意义,为同学服务的意愿等等。

他讲完后,他身边几个男生带头捧场,其他同学陆续开始鼓掌,许见晴也回过神,抬手啪啪鼓掌。

“还有哪位同学?......梁景阳,你来。”

许见晴回头看了眼,倒不意外他竞选体育委员,他从小就爱玩,精力又旺盛。

只是刘勇初中就在这读书,有人缘基础,况且他每年运动会都拿两三个冠军,据说已经确定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他竞选体委有天然优势,梁景阳才第一天到,几个人认识他?完全处于劣势。

梁景阳倒很淡定,停下转笔的动作,从容站起身:“大家好,我是梁景阳。”

他的声音明朗干净,说话不着急,好像能不能竞选上都无所谓,试试没损失,但他目光平静坦荡,有种淡淡的清晰感,又让人很信服。

自我介绍完,他停住,稍稍看了眼班里的同学。

这短暂的一秒,班里似乎更安静了,都在静待他接下来的话。

梁景阳嘴角一弯,眼里闪过一丝坏笑,说:“如果我担任体委,以后争取尽量少让体育老师生病。”

这略带调侃,不正经中透着点认真的话,瞬间引爆全班。

一片笑声里,大家纷纷鼓掌喊好,就连班里最内向的同学之前一直低头安静当空气,这会儿也回过头看是谁在竞选体育委员。

许老师笑了一下,用手指远远地点了点他。

话不在多,关键在戳中痛点,梁景阳毫无悬念地当选体育委员。

是她多虑了,许见晴回头看了眼,嗯?他神色淡淡的,一下说不出哪儿不对。

许凌云敲了敲讲台,示意大家安静:“班会先到这里,一会儿开新生大会,开完会班长和体委组织一下,叫几个男生去领军训服。”

班主任一走,交头接耳的声音就开始了,不到一分钟,到处是叽里呱啦聊天吵闹的声音。

江皓架着脚,椅子跷起前腿,摇摇晃晃在那神吹:“想当年,我读一年级的时候,官居小组长,那也是扎根基层,务实肯干,勤勤恳恳为同学服务,前途一片大好,有望荣升正班级干部。”

他摇头叹气:“可惜啊,年少无知,收受女同学贿赂,整整一包辣条,惨遭举报,意外落马,之后一蹶不振,现在再也没有走马上任的野心和欲望了,大伙儿多多包涵。”

江皓其实长得不错,五官周正,个子又高,就是性格又太跳,让人容易忽略他的外貌,只想和他称兄道弟。

他没边际地瞎侃,周围一圈女生都被他逗笑了。

顾长远:“我说我怎么官运亨通,原来是你没出来竞争,承让承认。”

江皓一摆手:“客气客气。”

众人又笑,瞎聊着,广播通知高一新生到操场集合。

他们从教室后门出去,许见晴走在梁景阳身后,他宽松的T恤下肩胛骨凸起两道弯弯的痕迹,像一对尚未展开的翅膀,不知道戳上去是不是硬的。

“要不要去厕所?”夏书亭问。

许见晴回过神来,目光微微闪烁:“又去?”

“有点想。”

两人手牵手,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季书屹见夏书亭往另一个方向走,他不动声色地跟上去。

第一次开年级大会,集合速度慢,她们去了趟卫生间赶回去,教导主任还在那试话筒,电流声滋滋响。

“你去哪了?”身边传来一道声音。

“要你管。”许见晴有时真想叫他一声爹。

一声轻笑,脑袋就被一只大手扣住,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许见晴清楚地感觉到他指腹的力度。

她也不知慌什么,下意识肩膀一缩,去拍他的手,但压根没碰到他的手,他只是轻轻一碰就收手了,短得像她的错觉,自然得像没发生过一样。

今天的太阳好晒,热得人发晕。

“安静,所有同学,都给我安静。”教导主任凶悍的声音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少了大半,许见晴也不说话了。

大会开始,领导冗长的讲话一分钟不少,烈日当空,黑压压的人群里,眼睛眯了一片。

直到颁奖——

“高一一班许见晴,2007年中考取得总分780分,全年级第一,全市第二的好成绩,下面邀请许见晴同学上台领奖。”

报出总分的时候,台下哇声一片,所有目光聚集向许见晴。

校长亲自颁奖,将写着奖金数额的红色牌子颁发给许见晴,两人并肩站着合影。

今天的天空格外蓝,白云格外洁净,阳光明亮透彻,让台上的人看起来格外清晰耀眼。

梁景阳站在队伍最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旁边同学的话,目光一直远远看着她。

同学说:“你发小成绩真好。”

梁景阳被包裹在各种议论和称赞他发小的声音里,微微一笑。

本来中午要许见晴请吃饭,但领完军训服,她和季书屹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江皓饿得嗷嗷叫,表示改天再敲诈她。

“走了走了,饿死了。”江皓边走边往书包里塞军训服,一条腿已经迈出教室,上半身往后折,“景阳?”

夏书亭坐在位置上没动,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打哈欠。

梁景阳说:“你和江皓先回去,我等见晴。”

江皓载她,梁景阳载见晴,正好,夏书亭抱着军训服起身:“也行,那我们先走了。”

许见晴怕回来的时候班级门锁了,是背着书包走的。

很快班上就剩梁景阳一个人,他无聊地坐了会儿,给她发了条信息:[我在校门口等你。]

也下楼了。

办公室里,季书屹站在窗户前,一如既往地不爱说话。

他背着光,他鼻梁挺直,眉峰有力,面部轮廓坚毅,但神情温淡,柔和了他的气质,加上他宽阔平直的肩膀,挺拔的身形,往那随便一站,全身从上到下透着三个字,靠得住。

中考后,许见晴和夏书亭约着去KTV,决定放肆玩半天,连江皓都没叫,只叫了季书屹。

因为他靠谱。

等了一会儿,许老师来了,主要问他们一些学习上的问题,许见晴暑假两个月完全摆烂,看季书屹条理清晰地回答老师的问题,她更心虚了,含糊其辞说她看书比较杂(主要是小说),背了点单词(背到abandon),锻炼了语言表达能力(和网友对线),她脑子和断线似的,老师交代他俩的话压根没听进去,稀里糊涂地走出办公室,感觉经历了一场劫难。

经过的每一间教室都是空的,他们班也没人,两人径直下楼。

停车棚没剩几辆车,季书屹很快找到自己的电动车,骑到许见晴身边,说:“我捎你一段吧,反正要经过青石巷。”

许见晴坐上他的车,转眼到校门口。

她举起奖金的红色牌子挡在自己和季书屹头上,远远看见校门外一棵树下的一车一人。

梁景阳?

许见晴问:“你怎么还在这?”

最热的正中午,梁景阳等了她十分钟又十分钟,一直耐心等,结果看见她坐别人的车出来了,还一脸诧异地问:“你怎么还在这?”

季书屹不认识梁景阳,听见许见晴说话,稍微放慢车速,和梁景阳错开后又加速骑走。

许见晴刚才在老师办公室用脑过度,紧绷后放松下来的神经稍显迟钝,觉得他这人没一刻清闲,不知道又瞎忙什么,大中午的也不回去。

拐了个弯,驶入大马路,许见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哪儿不对——

“停车。”她突然喊。

她从电动车上下来,掏出书包里的手机,刚才进办公室就把手机静音了。

点开一看,果然躺着一条信息。

梁景阳:[我在校门口等你。]

“你先走吧,谢谢了,我自己回去。”

季书屹没多问,说:“行。”就骑车走了。

许见晴拿着一块写着X万元大红色偌大的牌子往回跑,东张西望,马尾一颠一颠。

梁景阳拐过弯,就看见她这副傻样。

“你又回来干什么?”

冷脸好像更帅了,许见晴不知为何,心底的雀跃溢于言表,止不住笑。

梁景阳看她一个劲儿笑,火更大,真想直接骑车走人,懒得理她。

他刹住车,长腿撑地,冷冷看向她。

他平时没个正经,其实很好说话,总是带着笑,顺着你,像一抹阳光,明亮但不灼人。

现在,冷眉冷眼,压着火气,显得五官更立体紧实,有种不同于平日的帅。

他抿着唇,隐隐要动怒的样子,但许见晴一点都不怕。

她有些喘气,努力平复住呼吸,说:“算了,不麻烦别人,还是坐你的破车。”

“麻烦我不是麻烦?”

她站着,比坐在车上的他高,能看清他脸颊上带着一点汗,亮晶晶的,声音也有点干,等她这么久肯定很热了。

许见晴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少废话,快走。”

梁景阳冷哼一声,问,“坐好了?”

“好了。”

他看了眼影子,确认她坐好了,蹬着自行车上路。

又对上他的肩胛骨,许见晴很想戳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手感。

自行车的速度快起来,风灌进他的T恤,柔软的布料一下打在她脸上,温热的风带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兜头盖脸,白蒙蒙的光晕里,她定住了,呼吸消失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缓缓贯通,血液加速流动,心跳好像不是自己的。

她轻轻的,压住他的T恤下摆,在自行车轻微的颠簸中,缓缓回魂。

她这人有一点不好,羞耻心重,她的喜欢是用抗拒表达的,想靠近是用嫌弃传递的,总之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本来想说,你刚才怎么不叫我?

开口成了:“你就不能学学人家季书屹,脾气好、又礼貌——啊!!!梁景阳!!!”

梁景阳故意往减速带上冲,颠得许见晴差点掉下去,屁股都要开花了。

但也如愿知道了他肩胛骨的触感,硬,很硬,撞得她快痛死了。

经过一个三岔路口,没有树木遮挡,太阳直射,他命令她:“举前面一点。”

许见晴把牌子往前移,挡住他头顶的太阳,气哼哼地说:“对别人客客气气,对我永远凶巴巴。”

“有意见?”

“当然。”

“自己适应。”

“呵~”

......

自行车驶入一段林荫道,阳光和树影接替从他们身上流淌而过,微风拂面,留下清凉的绿意,像少年的呼吸一样新鲜可爱,一路吵吵闹闹,对街道的嘈杂声充耳不闻,烈日下镜头逐渐拉远,两人坐在自行车上的身影变小、变小,自行车不断往前,汇入夏天绿树枝叶茂盛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