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1)

暴雨瓢泼,惊雷阵阵。

黑暗中,平宁被手臂上的疼痛惊醒。

她躺在崖底,浑身已被浸透,身上的骨头估摸着断了好几根,血水沁红衣裳,开破的伤口被雨水打得生疼。

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眶里盛着的雨水往她眼睛里流,连呼吸间都在倒灌进雨水,模糊的视线什么也看不真切。

不过,有什么东西正在舔舐她手指的感觉却格外清楚。

平宁不甚清醒的脑袋里飘忽着许多念头。

山中多野兽,可手指上的触感并不似兽类的舌头那样粗砺,也没有能把血肉刮落的倒刺,在这冷硬逼人的峭壁之下,反倒显出古怪的柔软。

平宁恍惚间,温热的柔软触感已经从她的手指移游至手背,而后钻进她的袖口,停在小臂。

温热柔软的舔舐只持续了瞬息,更加尖锐的东西抵了上来,几乎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悚然。

随之而来的是突然深嵌进她皮肉里的牙齿,平宁那滚落山崖时被撞得昏沉的脑袋骤然清醒,她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

那东西,正在吃她的肉。

幼时她曾听表兄说,山野之间有食人的恶鬼,长着狰狞的青面,会在夜里拦杀过路的行人,有时还钻进山民的房屋,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剥皮拆骨吃得一干二净。

不合时宜的念头填满她的脑海,想着想着,平宁竟笑了出来。

她的笑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却惊动了正在吃她的东西,嵌进她手臂上的獠牙顿住了,那东西抬起了头。

电光忽闪,雷声乍响,平宁从这转瞬而逝的光亮中倏然发觉,对方竟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模样,反倒似个少年郎。

少年从她的手臂上抬起脸,笑吟吟地咧开嘴,露出了带血的獠牙道:“原来你还没死呀。”

平宁受着伤,难以动弹,笑得很轻,说话声也很轻。她问少年:“我好吃么?”

少年耳力不凡,嘈杂的雨声里竟也能听清她在说什么,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颇为认真地点头:“好吃。”

他四肢伏地,举止若野兽般趴在平宁身边,微垂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舔着牙齿和嘴巴上的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几乎贴着她说:“你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才会生得这么漂亮软嫩。”

平宁又笑了,隔着一层雨水,她只能依稀看出对方的轮廓,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少年紧盯着她的脸,专注地观察着这张脸上的神情。

他能看见平宁的笑,笑声带起了她的喉咙微微震动,他忽的低下脑袋,趴在她身上舔了舔她微微颤动的脖子,又舔舔她的脸颊和眼睛。

“而且还很香。”少年神色认真。

雨水带走了她的一部分体温,让她的手指变得冰冷,可她的眼睛和脖子还留有些许温度。他知道,只要咬开平宁的脖子,马上就会有温热的血液从那里头涌出来,可他只是盯着她看。

像看一块肉,又像看一朵花。

唯独不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他的脑袋凑过来时,平宁闭上了眼睛,湿热的舔舐便落在她的眼睑上,可这短促的湿热很快又被雨水冲走。

今夜的雨势太大,蜀道又是出了名的险峻。这般形势本不该行路,更何况是雨夜。可夏多急雨,便如世事难料。

少年问她:“你为什么笑?”

平宁躺在积满了水洼的地上,身体几乎是被雨水浸着,看起来那么狼狈,声音却仍旧很温柔:“我曾听人说,山野之间藏着吃人的妖怪,青面獠牙,可怖非常。”

“你不害怕么?”

“我觉得,很新奇……”平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的眼皮一直在往下坠,这种时候,同少年说话竟成了唯一能让她变得清醒些的事情。

她甚至跟对方攀谈起来,又问他是不是经常做这种事。

“这种事?”少年对她颇有耐心,“我不是什么东西都喜欢的。”

他语气活泼,在嘈杂混沌的雷雨交加中,声音格外清朗,全然不似残忍的恶鬼,只像是刚刚相识便自然攀谈起来的朋友。

少年如数家珍地跟平宁说着他很喜欢小孩子,可是这里的小孩子吃不饱,而且村子里的小孩子大多瘦小,尽是些骨头。

“山野之间,百姓自然贫苦。”平宁费劲地偏了偏自己的脸,雨水一直在往她身上打,也在往她眼睛里流。

她想要看清少年的面貌,只可惜难以动弹,费劲半天却收效甚微。

少年气定神闲地坐在她跟前,观赏着她的无用功,明明说话那么亲热和气,却全然没有半分出手相助的意图。

做了半天无用功,平宁稍稍喘匀了气,而后告诉他,富贵人家都住在繁城之内,生活在圣人脚下。

“圣人?”

“圣人就是天子,皇帝,皇城的主人。”平宁说,“也是天下的主人。”

“主人?”少年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似是不屑,又像是不信。

不过,也可能是不懂。

他的声音没再响起,雨声便盖过了一切,平宁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几乎有种对方离开,把她独自丢弃在这里的错觉。

她愈发艰难地呼吸着,又被雨水呛得咳嗽。

恍惚间似是过去许久,她才在半醒间依稀听到少年在问:“那你呢?你是从哪里来的?”

平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思绪变得很迟钝,少年的声音掉进她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棉布。

延绵不断的雨水愈发冰冷刺骨,她的身体在雨水的冲刷下逐渐失温。

嘴唇发白,面无血色。

没有答复少年的问题,平宁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细若蚊蚋:“你能不能抱抱我?”

少年出奇的好说话,闻言伸手便将她搂进怀里,微微弯着腰,紧紧地拢着她单薄的身体,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竟正好挡住了一直往平宁脸上打的雨珠。

“谢谢你,”平宁的脸贴在他胸口,她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气力,“我觉得暖和多了。”

少年的胸口微微起伏,胸腔中心音稳健。

真是稀奇,平宁想,吃人的恶鬼竟也有心。

在这深幽嶙峋的崖底,少年静静地将她抱在怀里。或许是雨水太冷了,而少年的体温又太暖,她竟有种奇异的安心。

“你的声音真好听。”他忽的这么说。

平宁便说:“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至少在这荒无人烟的地界里是宛若天籁。

少年微微低头,用下巴去蹭她的发顶,却被她鬓发里硬邦邦的簪子硌着,他抬手拔了那些首饰扔开,才满意地再将下巴抵了上去。

那是她鲜少佩戴的首饰,寻常的日子里,平宁是不戴这些的。但寻常的日子里,她也不是在蜀道,而是在利州。

平宁在利州的日子过得很是素朴。但皇城和利州不一样,皇城,那是天底下最热闹、最奢靡、最辉煌的地方。

启程的时候,平宁特地换了漂亮的衣裳,戴了最贵的簪子。

那才是她的来处,是她的“家”。

平宁并非生来就是利州道观里的女冠,她生在洛阳,是公主的女儿,公主府才是她的“家”。

可还未回到家中,她便半道游离于生死之际,衣衫褴褛、狼狈非常,连维持清醒的这丝暖意都来自一只陌生的……恶鬼。

平宁躺在他怀里不说话,未过多时,少年忍不住凑到她耳边问:“你死了么?”

“还没有,”平宁轻轻应声,“不过,应该快了。”

少年不语,手指抚摸着她的脊背,他能摸出来她的骨头断了好几根,这也难怪,毕竟是从山道上掉下来的。

但也不至于必死无疑。

“你怎么不哭?”少年歪头思索。

他说其他人知道自己快死了都会哭得很大声,偶尔还会求他放过他们:“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骨头都断了,你不疼么?”

“你看到我是怎么掉下来的了?”

少年将她搂得紧了些:“前些天这里下了很大的雨,有一段路被冲垮了,夜里好几次都有马车掉下来。”

从少年的口吻中,这似乎已是稀松平常之事。

“那些掉下来的马车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轻快道:“你猜呀。”

平宁依旧轻轻柔柔地说话:“有人活下来了么?”

少年咧嘴大笑:“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说着,故意将平宁抱得更紧,暖意被疼痛盖过去,平宁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她没有落泪,又或许其实落了泪,但混进了脸上湿漉漉的雨水里。

疼痛让她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现在害怕了么?”少年的嗓音听起来很开心,他亲昵地低头,鼻尖贴着平宁的脸颊,凑过去看她的眼睛。

他的手盖住了平宁的额头,挡住凌厉的雨水,在这一瞬平宁蓦然看清了他的眉眼,也看到了他眼眶里那双莹莹发亮的绿眸。

真是一双漂亮的、妖怪的眼睛。

“我的家在京城,”平宁开口的时候,嘴唇几乎摩挲着他为了听清她说话而贴过来的侧脸,她问道,“你想去京城么?”

“我没去过。”少年说。

平宁便同他说起京城,她说那是个很好的地方,人人都想去那里,都想留在那里。

“为什么?”少年歪头不解。

“因为那里能吃饱,能穿暖,而且……什么都有。”

少年眼睛亮了,他不假思索:“那我要去京城!”

平宁温柔地对他笑,她说:“好。”

“你也要和我一起去。”少年舔了舔她的眼睛,他说,“你要活下来。”

平宁依旧温柔地笑着:“好。”

少年开心地将她从地上捡了起来,稳稳抱在怀里。

崖壁陡峭,怪石嶙峋,这般地境他却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平宁忽然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曾在山上抓到过一只小猫,小猫瘦弱、狼狈,却会在他人对其伸出手时呲起獠牙,狠狠地咬破他人的皮肉。

她望着少年的下巴,耳畔是呼呼的风声,脑海中却全是她的小猫。

可怜的、却又凶狠伤人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