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麟髓墨(1 / 1)

春日雁回[京圈] 喜粒 1685 字 29天前

送礼这件事情,按理说叶醒醒轻车熟路。

每年“遗·笺”的年礼都是她亲自准备,礼宾名单能拉出近百家,前二十的大家都是她亲自去送的。

人道叶小姐七窍玲珑心,是个会来事的。

今个儿却有点犯愁。

谢家这个公子据说常年在海外,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

青麟髓墨虽好,若是被人噎一句不会书法,这话就卡在喉咙,难以继续。

碰不到谢先生一切好说,交于管家,好言几句,以后都是邻里。

碰上了,免不得寒暄几句。

她总觉得他是个不好相与的。

来自她这么多年见人见事的直觉。

但既然师傅说了,她也觉得日后与谢家免不得招呼,总要先卖个好。

当下抻了衣服的下摆,奶白色丝边衬衣容易泛起褶皱,捋平后,又取了口红,缀了气色。

她今天算是和顾奕琛约会,所以打扮的甜腻。

衬衣配格纹半裙,外罩了件绞花纹的开衫。

头发束起,从耳际处向下,辫成了细长的麻花辫,最后拢在身后,被盘起,花苞似的开在脑后。

还带了对自己做的掐丝粉彩耳饰,端着那方墨锭,像叶家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说是刚刚成年也有人信。

转过拐角,之前半掩的黑漆门已经关闭,只余着门楣上的一只黄铜云纹挂饰。

手作的物件,编法考究,是学术派的非遗技术。

难得门前没有槛。

这房子有些年岁,叶醒醒历史学的不好,记不清是哪家的旧院落,只觉得应当是旧时王谢。

这门槛是后去除的。

倒也对得上谢三那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叶醒醒上前去,握住铜环叩击大门。

三下一停,静置数秒后无人声,又叩了一遍,这才听到有人的脚步声起。

想来平时宅子很少待客,也并未见门口装着视听器,最传统的开门见客。

广亮大门由内自外开,出来的是个头发半白的阿婆。

穿了件藏青色的棉麻短衫,袖口收的紧。

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圆润的发髻,用一支素净的乌木簪子固定。

人看着平和,六十余岁的模样,眼角皱纹混合着斑点,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人影子。

叶醒醒端着笑,一双眼睛弯起,显得柔和可爱。

“阿婆你好,我是前面那家工作室的,今天看到宅子进了人,特地来问个好,这是我们工作室自己制作的青麟髓墨。”

每个措辞都谦卑有礼。

墨锭盒是大漆工艺,之前唐继礼来时,特意送了叶守诚的,市场上一价难求。

三少爷这趟回来,知道他住回到徽明斋的人不多。

但知道的,都多多少少送了东西来。

大到影壁,小到汝瓷,芳姨得了叮嘱,一概不收。

现如今多看了两眼,思忖半响。

小姑娘面善,送的也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件。

她以前跟过夫人多年,门上的挂饰便是她手编的,懂些技艺,看得出,是用心的礼物。

最后还是伸手收了盒子,挂了笑,“我们主家正好在,小姐一等,我先送进去。”

“不用,”这话一出,叶醒醒一个激灵,把人拦了下来,“东西送到了,主家我便不见了,麻烦您传达一下我们的心意就好。”

话说完,叶醒醒一个撤步,目光裹着笑意,注视着她。

这种时候走不礼貌,要看着人先转身,自己方能离开。

芳姨也不强求,只说以后有机会再见,便合了门。

叶醒醒透过她的发髻窥过她身后的那方湖。

南园柳色动,野塘春水生。

她都不知道,原来这寸土寸金的槐荫胡同里,还有这能造湖建亭的大排场。

师傅那颗大榕树比之都要逊色不少。

当真是高门大院。

叶醒醒鲜少这般八卦,转了身,站在胡同里发呆。

这个时间尴尬。

回学校图书馆定然没了位置,回工作室,现如今也没有紧急到立刻需要处理的工作。

想着好像隔壁棠荫里开了家新的咖啡店,适合消磨时光的去处。

转头就看到有来闲逛的漂亮姑娘们,握着咖啡杯,在“遗·笺”门口那个巨大的木雕信笺前拍照。

“这个读什么?jian?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遗笺,感觉像是邮局,做信笺的?”

“不像,门口没开,感觉是个办公室,你搜一下啊,看看做什么的?”

“好神秘啊,没有关联内容。”

叶醒醒靠在徽明斋的外围墙上,看着她们把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商量着。

“遗·笺”很少会在公共平台上出现,就连点评app也只有个标识而已。

他们做的是圈子里的买卖,大多靠着互相引荐,要保证知悉范围和工作人员的保密性。

所以工作室才会选在少有人迹的槐荫胡同。

原是打算想等她们拍完,叮嘱几句,勿要在社交平台大范围传播这里,若是当真成了什么网红打卡点,引得周遭邻里厌弃,就得不偿失了。

却猛地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叶小姐是在这等我吗?”

半裹着慵懒的语调,偏沉,典型的京市口音。

叶醒醒一愣,偏头回去,就撞到了一双墨黑的眸子里。

眼尾勾起,衬得人带笑。

气息明明是散漫的,却裹着一丝不明的凛冽。

算下来,距离她第一次见到谢凛,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她却能瞬时只通过一双眸子,确认是他。

当即直起了身,客气的喊了声,“谢先生。”

谢凛低眸看她。

今个儿倒是打扮的乖巧,还画了妆,把本就浑圆的眼睛勾勒的越发乌亮,像个好拿捏的娃娃,“送了东西怎么就走了?”

小姑娘抬着双水汽充盈的眸子,两三点的日光落在眼睛里,玻璃似的。

说回话客气,“东西送下已经算是叨扰了,不好再打扰您的。”

用了个您字,一下子就把关系支到了八百里外。

也没见她和旁人这么生分。

谢凛勾着唇,带着几分不依不饶的意味,“我初到这里,以后还麻烦叶小姐多照拂。”

这话从谢凛嘴里说出来,当真是折煞人。

他不会说无用的话,这话,是故意的。

收了东西还特意出来,必然是揣了别的心思。

叶醒醒抬了眸,虽称不上大胆,但也认真端详了他。

谢凛今个儿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T恤,在靠近右胸口的位置有细长的一段外文,像西语。

挽了袖子向上,膨出一节小臂。

黑裤,板鞋,竟也和她似的,看着年轻了不少。

像来胡同里拍摄物料的艺人,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但他绝不像他穿得这般简单。

无logo的衣服,还不知是哪家的高定。

就和他的人一样,谁知道好看的笑容下揣着什么用意。

定不可能是些什么旖旎的心思。

她可不信,这样的人会有一见钟情这样的浪漫。

叶醒醒的眸子未收回,坦荡的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官方,“谢先生太客气,我们麻烦您才是,日后若是有什么打扰到的,还望谢先生海涵。”

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像个六七十岁的老顽固。

和她这身甜到发腻的行头截然不同。

谢凛总想扯了她这层假面皮。

“怎么会,”谢凛笑着,人靠在灰墙上,手插在胸前,半点不似传闻中的样子,偏生给人中温润好相与的错觉,“我还想和叶小姐做个买卖。”

看到叶醒醒疑惑的目光,唇勾得弯,“我对叶小姐的能力信任,想做个投资,赔了算我的,赚了,按你的规矩分,如何?”

若是她从万宁那里听得没错,谢三先生做的都是动辄九位数的投资,就刚刚那方院子,只怕都要比整个“遗·笺”的估值来的高。

他们这小门小脸的工作室,哪里撑不起他的投资。

因而越发听起来像是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买卖。

叶醒醒仰头看他,眼眸子里挂着的笑浅,更多的是一种叫拒绝的疏离,好像她每一次看他,都是这样的眼神。

“谢先生说笑了,我们做的是小买卖,用不到那么大的资金,很遗憾。”她说的干净利落,却看不出有任何遗憾的样子。

谢凛笑得越发的浓,“会有人嫌钱多?”

“当然不,”叶醒醒应得脆生,“但我们做的既不是传承的路子,也不是发展的前景,不过是贩卖漂亮的手艺而已,谢先生若是对非遗有兴趣,我倒是可以给您推荐几个濒临的传承人,哪怕没有收益回报,也能博个挽救非遗文化的美名。”

大方落拓,伶牙俐齿,有来有回。

敢和他这般平等对话的,怕是世家的小辈都找不出几个,更遑论这样一个丫头。

是个聪明的。

谢家孩子不多,孙辈两男两女,各有发展。

谢凛自小既没有被教育竞争,也没有被过多溺爱。

谢秉义喜欢把军/政纪律挂在嘴边,谢明章则喜欢讲仁义礼智信,再多了陈女士素来研究文化,倒让谢凛养成了万事不走心的性子。

不爱争抢,也没什么值得争抢的。

东西是,权力是,金钱是,女人也是。

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今个儿却难得起了兴,和她多聊了几句,说不上是想“捏碎”了她这张假脸,还是想看看她真实的模样。

只是谢凛不觉得这叫喜欢。

虚无缥缈又矫情的字眼。

也不过是视觉动物,见色起意,又觉得人漂亮又有趣罢了。

无聊生活里一点逗闷的趣事。

打个牙祭。

但姑娘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下去,就真是跌份的事。

谢凛直身,觉得这日头真足,足的晃眼。

和这乏陈可善的日子似的,直白耀眼的无趣。

当即转了身,也未留下什么话,就走回到了徽明斋的大门内。

叶醒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从眼前消失,只觉得这谢家怕是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