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5.卡片
周班的订婚宴,廖清焰是和檀若微兄妹一起去的。檀家的车开到她住的桃溪巷附近,载上她一起,前往宴会场地华垦宾馆。廖清焰拉开副驾车门一上车,檀若微便笑了,“你怎么穿这条裙子?”是上回去若微那里帮忙选衣服,若微觉得后背开叉太低的那条,廖清焰当她是开玩笑,走的时候没有拿走。若微后来还专门找人给她送过去,祝她穿上这件“战袍"早日找到下一春。
“周班订婚我还是穿件贵的以示尊重。"廖清焰笑说。廖清焰以前出席社交场合穿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设计的,没什么别的原因,主要是穷,辛苦做商单的钱,花在奢牌成衣上,未免打肿脸充胖子。她一般会如上回那样编造一个"Loronzo"的来头,大多数情况都能糊弄过去。有钱人都有小众优越感,当廖清焰的选择比他们更小众,更“慧眼识珠”,他们通常不会轻易开口发表意见。
今回周班和虞亿宁的订婚礼办的是花园派对,dress code指定为黑色,无须太正式,随意、便于活动即可。这条缎面吊带裙,搭同色但不同材质的廓形西装外套,也算合适。
檀知易说:“前几年在华垦宾馆办婚礼的多,最近好像不流行了,他们怎公选这里。”
檀若微与他同坐后排,看一眼兄长,玩笑道:“妈说你还好是出生在檀家,不然这样完全不问世事的性格,到别人家都活不下去。虞家跟我们也算来往密切了,虞亿宁的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檀知易挑挑眉,“我要知道别的女生做什么。”坐在副驾的廖清焰,每当这种时候,就希望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一键关闭。檀若微的语气倒很寻常:“虞亿宁的曾祖父是外交官,当时接收英商Hawken的私宅并且改造为国宾馆就是他主持的,华垦这个名字还是他定的。原本是准备直接音译为霍肯酒店,他说,既然以后是新中国的资产,就叫华垦吧。华'是中华,"垦'是耕耘。英文名还叫Hawken,也算对旧主人的一点尊重。她爷爷奶奴的婚礼,也是在华垦办的。”
檀知易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她很重视和周班的这段关系。”“虞家现在只能说是声望犹在,但内里大不如前了,不然可能轮不到周斑。”
抵达华垦酒店是下午四点,车子缓缓拐进一道不甚起眼的铁门,迎面一排百年香樟,冠盖交叠,浓荫蔽日。
其实高一的时候,廖清焰跟父母来过华垦宾馆吃饭。那时是冲着华垦最出名的栗子酥下午茶来的,但彼时不懂规矩,不知道栗子酥每日限量供应,没有提前预定,来迟了就吃不上。那天他们在华垦吃了一顿晚饭,也算圆满,后来说有机会再来一次,只是再也没了机会。华垦宾馆跟几年前和父母来时没什么不同,复古、优雅、静谧,更似森林中的私人宅邸而非酒店。
唯一区别是今日草坪上长条桌散落,铺着亚麻色桌布,桌上摆着白绣球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桌花,疏疏落落。
草坪远端,一支六人乐队正奏着慵懒的调子,提琴和钢琴声若有若无。宾客三三两两,廖清焰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周班和虞亿宁,两人都穿一身白,站在一号楼外廊下,身旁各站了一位家长,正在同抵达的宾客闲聊。三人待这几位宾客聊完,走过去打招呼。
虞亿宁穿着件象牙白的连衣裙,端庄优雅,在客套的社交辞令结束后,好似特意对廖清焰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清焰你愿意来。”“周班是我兄长,兄长订婚,我当然要第一时间送出祝福。“廖清焰微笑说道。
虞亿宁没有为难过她,周班过去也帮过她许多忙,廖清焰对他们的祝福出自真心,不管虞亿宁相不相信一-但既然廖清焰此刻亲自明确了“兄妹”身份,在外人面前给足面子,虞亿宁邀请她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周班指一指草坪处,叫他们先过去消遣一会儿,晚餐要再等一会儿才开始。和一般的订婚礼置景不同,整个场地低调得连块“虞亿宁&周班"的立牌都找不到,但在各个长条桌上,散着几十本绒面的老相册,都是两家几十年来积捞的家庭留影。
檀若微说:“肯定是虞亿宁的主意,她特别喜欢张扬她低调又高贵的家世。”
廖清焰知道檀若微一般不刻薄人,她这么刻薄虞亿宁,纯粹出于针对“闺蜜情敌″的心态。
廖清焰笑着将脑袋靠向檀若微的肩膀蹭了蹭,感谢她的“同仇敌汽”。草坪设有下午茶点心区,分咸甜两种口味,放在银盘或木质托板上,由宾客自行取用。
廖清焰挽起衣袖,自感又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结果在甜点中找了又找,也没找到华垦的招牌栗子酥,不禁大失所望。不过也能理解,这栗子酥近年被社媒营销成了网红必打卡点心,这对暮气沉沉的老宾馆是一件好事,但也就彻底失去了现身虞亿宁订婚派对的资格。廖清焰随意取了点覆盆子歌剧蛋糕尝了尝,自感不如小番的手艺,再尝了尝别的,水准也差不多,没什么继续吃的兴致,准备去找点喝的。踱步到饮品区,拿着手写的酒单考虑喝点什么,檀知易朝她走了过来,微笑说道:“清焰,找你问件事。”
“嗯嗯,什么事?“廖清焰去寻檀若微的身影,看见她在甜品区那边跟人说话。
“若微生日要到了,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作为兄长,你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吗?”
檀知易笑笑:“这么多年,什么都送过了,实在不知道还能送些什么。”廖清焰认真想了想,“物质方面她肯定什么都不缺的,只跟我提过好几次工作很累压力很大。”
檀知易笑容淡了两分,“公司的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此时有侍应生推车过来,巡场供应茶水,檀知易教养使然地伸臂在廖清焰身后挡了挡,待人走过去了再放下。
廖清焰说:“只要是用了心的,若微都会喜欢的,我高中送给她的自己做的羊毛毡挂件,她现在都还在用。”
檀知易微笑:“若微是这样的。”
廖清焰看着这笑容,心道他们兄妹应该庆幸,她最大的优点是漂亮,其次是嘴严,严得不得了。
廖清焰跟檀知易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围绕着檀若微展开的,一旦不聊若微,也就无话可聊。
但此刻小檀总还在社交,檀知易不便过去添乱,也便暂时没走开,低头去看廖清焰手里的酒水单,问:“有什么好喝的吗,我帮若微点一杯。”廖清焰把酒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据说这个Hawken 75还不错。”“什么基酒?”
调酒师答道:“亨利爵士金酒,搭配接骨木花利口酒和鲜榨柠檬汁,最后会浇上唐培里侬香槟。”
“若微酒量差。“檀知易沉吟,“基酒能换吗?”“这款酒的设计就是用金酒的草本香气来衬香槟的气泡,换了基酒,风味平衡可能会不太一样。如果您是想要低酒精的,我推荐您试试阿佩罗橙光,它的基酒是阿佩罗利口酒,只有11度。”
檀知易这才点头,“那调一杯阿佩罗橙光。”等调酒师调制的时候,檀知易和廖清焰便立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一个说今天人不怎么多,一个说天气还挺好,好几天没下雨了。终于,调酒师插上一片干橙片,把调好的酒递给檀知易。那边檀若微也聊得差不多了,檀知易端着酒杯走了过去。廖清焰还没做决定,在白桃贝利尼和薰衣草柯林斯之间纠结。忽见调酒师抬头,向着她的后方颔了颔首,微笑道:“下午好。”廖清焰转头,瞪大眼睛,下意识举起酒单挡脸,又飞快地将脑袋转了回去。草地如茵,人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所以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余光里瞥见薄司年走到了她旁边,黑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版型稍显松软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裤管宽松垂落,腕上是他常戴的那支表盘素净的百达翡丽他这一身,从领口到表带,都见不到那种新衣服才有的锐利的“火气”,只有旧物被穿熟了的、松软的妥帖。
如此赏心悦目,像下在黄昏庭院里的一场雨。他随意放松,不像来参加别人的订婚宴,而像是刚从某个地下爵士乐酒吧里走出来的。
上周五,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会不会参加,他说看情况。她以为这个回答基本等同于不来。
那天吃过零食之后,他们又做了一次,她被折腾得有点狠,抽抽搭搭地求饶数次才被放过。
廖清焰感觉自己靠近薄司年的那只手臂有些僵滞,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而在犹豫的时候,好像打招呼的那个最佳时机就错过了。薄司年没看她,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酒单廖清焰反复看过两遍,确定上面没有一款叫做"37号"的酒。调酒师点点头,“还是加两滴泥煤?”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感觉这两个人像地下党在对暗号。
她只能判断或许薄司年常来华垦,所以调酒师都记得他的口味。某种沉默,比方才与檀知易闲聊的时候更加难捱。廖清焰斜眼,又去看薄司年。
他正目视前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将头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廖清焰回避不及,一下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目光很淡,像方才她在甜品区喝下的那杯微冷的冰水。只相视了极短的一瞬,薄司年便将头转了回去。廖清焰这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招呼了。“清焰。”
斜后方忽传来一道声音。
廖清焰在回头的时候已经听出来是谁了,立即稍稍挺直后背,同时露出十分礼貌的笑容:“周叔叔。”
薄司年不禁顺着望过去。
周振宗,周班的二叔,周家实际的话事人,也曾提携过廖景山,帮忙安排外逃躲债,借钱清偿工资,廖清焰的债主。周振宗当然也看见他了,颔首笑着打声招呼:“司年,你也来了。难得你愿意赏光。”
薄周两家有一些业务上的深度合作,虽然这一块主要是章英侠手下的人在对接。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声,喊他一声“周总”。周振宗顿步,微笑看向廖清焰:“清焰你们在聊天?”“没有…“廖清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周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倒是有一件小事。”
周振宗个头中等,长相也只称得上是端正,但胜在气度不凡,保养得当,年过四十五了依然不显臃肿。但他这人是典型的笑面虎,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怵他的一些狠厉手段。
廖清焰把那张酒单的一角无意识地折了起来,她瞥了薄司年一眼,捋了下鬓边的头发,指一指斜前方的香樟树,“…那我们去那边说吧。”周振宗微笑点点头,一幅悉听尊便的神态。廖清焰放下酒单,朝着一旁树下的空地走去,周振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薄司年目光紧随。
他能察觉到,自周振宗出声开始,廖清焰就陷入了一种轻微戒备的状态,面对周振宗的微笑,也是最为僵硬和程式化的那一种。她平常在社交场上何等游刃有余,这实在有些反常。廖清焰在树下定住脚步,“周叔叔找我什么事?”周振宗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正好看见你在,所以过来打声招呼。”
廖清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那副假笑的表情,“既然正好碰到了,下个月的账我就转给你吧周叔……”
“今天阿班订婚,我们不谈这么俗的事。"周振宗笑说,“我们还是按照惯例,每个月一号。”
廖清焰勉强微笑着"嗯"了一声。
周振宗向着调酒台投去一眼,又笑问:“什么时候认识薄家的人了?”“……不认识,正好他也过来点酒。”
周振宗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只将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周班这时自一号楼快步走了过来,喊周振宗去宴会厅,说有人找。周振宗点了点头,对廖清焰笑说:“玩得开心。”说罢终于转身走了。
周班跟周振宗错身,转头蹙眉,盯着他走去一号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两步走到廖清焰面前去。
“二叔找你做什么?讨债?”
“没有。今天你订婚,他哪会。”
周班又回头去看,周振宗已经走到了一号楼的廊下。他转头看了看廖清焰,“怎么没跟檀若微他们玩?吃东西了吗?”“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准新郎官。”
周班嘴角微微下撇。
廖清焰看他一眼,点了点自己的领口。
周班低头,“怎么了?”
“领带。谁给你打的四手结,丑死了。”
“我自己。“周班两下把领带拆了,在手指上绕了绕,又说,“我就这水平,你帮我打。”
“周家这么穷化妆师都请不起啊。”
“化妆师在给亿宁补妆。“周班将领带取了下来,递给她,“你打好了我直接套上行了吧。”
廖清焰接过领带,留出足够叫他套进脑袋的空间,手指灵巧翻飞,打出个巴尔蒂斯结,再递还给他。
周班套上去,自己调整了一下,“这样呢?”“你碰到化妆师了还是让人再给你重新打一下。自己的订婚宴上点心好吗。”
周班笑笑,没再说什么,“你玩去吧,我得过去了。”待周班走了,廖清焰朝着调酒台那边望去,只看见薄司年的背影。他似乎刚刚转身,手里端着酒,朝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走了过去。廖清焰略感烦躁地叹了口气。
回到调酒台,她要了一杯白桃贝利尼,端上之后,去找檀若微的身影。环视一圈,没找到檀若微,却是又看见了薄司年。酒杯搁在了桌面上,薄司年抱着手臂,倚着桌沿站着,稍稍低头听人说话。在他对面,是那位世交女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似乎不是跟薄司年结伴而来。前几天,廖清焰刷社媒的时候,恰好刷到了她的新闻,才把她的名字想了起来。
她叫乔孟沅,网球运动员,WTA排名100左右,巅峰时期打进过80名,她伤病复发之后,这两年来赛事参加得少了,更多精力用于经营自己的运动康复品牌。
乔孟沅身上有与薄司年相同的,家庭出身带来的某种随性超然的气质,乔家做高端酒店和文旅地产,旗下拥有国内和海外多个顶级景区的奢华酒店品牌或度假村。
甚至,他们的名字格式都是一样的,父母双方的姓氏再加一个单字。廖清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找到了檀若微,到她那桌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其他人,都是圈里的熟面孔,相对比较友善的那些。
他们显然对廖清烙最近的动向有些好奇,但碍于今日是周班主场,不好不给人面子,所以没有多问--从前那些暗暗的排挤,也都是发生在周班没看见的地方。
廖清焰坐在长桌的角落处,小口抿着酒,没参与他们的话题,自顾自神游。忽听桌上的交谈突然停了,檀知易第一个出声:“司年”。紧跟着所有人都开始打起招呼,中文名和英文名混杂。廖清焰差点一口呛住。
自酒杯上方抬眼,飞快瞥去一眼又立即收回。薄司年手里随意捏着酒杯,正跟乔孟沅一起走了过来。大家纷纷让位,乔孟沅挨着一位女生落座。而薄司年,径直绕过长桌,走到了廖清焰的右手边。长椅剩半个空位,勉强能坐下一人。
廖清焰不敢眨眼,呼吸都快停止。她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在关注薄司年的动向,只好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往左边挪了挪,给薄司年让出了座位。薄司年虽然惯常是聚会的中心,但他其实很少坐中心位,反倒对角落处情有独钟,这在大家的认知里也快成为了共识,所以虽然薄司年会去廖清焰身旁有些奇怪,但考虑那就是角落位,又似乎合情合理。对面的乔孟沅笑问:“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没有没有!"有人忙说,“都是随便聊的。Marina你最近有比赛吗?”“没呢,一直在玩…”
话题由此发散开去。
廖清焰紧盯着自己面前桌面上一小块地,不敢将目光偏移分毫,即便鼻腔在薄司年落座的一瞬间,就嗅到了他衣服的香气。他存在感强烈得惊人,仿佛闭上眼坐在火炉前,火光扑面,温度太高以至于会觉得皮肤生痛。
聊到任何话题,大家都会习惯性地带一带薄司年,但他几乎完全不参与,就这样坐着,不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一口。忽觉西装口袋被碰了一下。
廖清焰几乎汗毛倒立,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掷入了她西装外套右边的口袋。薄司年随即起身,剩了小半杯的酒他没拿走,就留在桌上,淡淡地说句:“有点事,你们聊。”
随性而去,无人敢过问下落。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西装外套口袋里。沁着薄汗的手指摸出四角的轮廓。
是张卡片。
放在木桌上的手机嗡振一下。
廖清焰拿起来解锁,看见浮上来的灰色头像,左右看了看,无人留意,才敢点开。
IN: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