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1 / 1)

薄媚里 怡米 1734 字 21天前

两人回府已是月上中天,在得知家主和主母已经睡下,崔晗玉觑一眼走在身侧的顾廷居,先行迈开步子走进抄手游廊中。

意味不明的一眼,家仆们看不出端倪,顾廷居心下了然。

回到兰庭苑的正房,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回了各自该回的卧房。

崔晗玉浸泡在浴桶里,消解着这一日的心绪起伏,父亲的严苛不说多刺痛她的心,但还是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酸楚。

得不到认可的她自小一直在讨好父亲,想要赢得父亲的肯定,久而久之事与愿违,讨好变得廉价。

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掬一把水浇在脸上,她没入浴桶,被窒息逼退烦乱。

“小姐。”

翠瓶揣着一封帖子走进来,“门侍送来拜帖,是将军府递送的。”

没精打采的崔晗玉破水而出,急不可待地拿过帖子。

将军府小姐何知微与刑部尚书之女冯令宜约她明日一叙。

崔晗玉善结交,但知己除了何知微和冯令宜,再无第三人。

次日辰时,崔晗玉与顾廷居打过招呼,询问他是否要征得婆母的同意。

顾廷居没有卖关子,吩咐管事安排马车。

崔晗玉也只是客气提一嘴,见顾廷居通情达理,她笑说傍晚会带着茶饼回来孝敬他。

马车前往茗芝斋的路上,风都是舒爽自由的。

崔晗玉第一个抵达,习惯性钻进昨日的雅间,她摆好煮茶的器皿,又在红泥小炉炙烤起榛果。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等来客推开门,就瞧见梳着高髻的女子瘪嘴潸潸欲哭。

冯令宜以缂丝团扇挡住嘴,与一同前来的何知微嘀咕起来。

下巴尖尖的女子噗嗤笑出了声:“嫁错人家还能精心打扮,看来歪打正着了。”

姓冯的明艳女子跟着乐了,走到崔晗玉面前,弯腰替她擦了擦没有泪滴的眼角,“我还担心你错失意中人想不开闹和离呢。”

何知微合上门,拉开竹椅坐在对面,没多少气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味,“快跟我们讲讲,婚前婚后有何不同?”

冯令宜也来了兴致,紧挨崔晗玉落座,即将成亲的她想要从好友身上汲取些经验。

换作平日,崔晗玉会毫不吝啬传授自己得来的经验,可没有经验如何传授?

“就那样吧。”

冯令宜急了,“哪样啊?详细点。”

“顾家人都挺和善的,没有为难我。”

何知微直言道:“顾氏的人,大多谦恭,是崔伯伯咄咄逼人,才会闹成现如今的朝堂局面。”

冯令宜点头附和。

两人的父亲也都是朝中重臣,一个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一个坐镇刑部第一把交椅,偶尔会点评一下同僚的脾气秉性。

崔晗玉不介意两人在这件事上胳膊肘向外拐,何况她们没有偏倚。

任职吏部尚书的父亲性子暴躁,除了圣上,无人能压制。

何知微摆摆手,“不提这个,快与我们说说你与大理寺卿相处如何?”

“还好。”

“在床笫上......”何知微妙目流转,溢出坏笑,“如何?”

崔晗玉捂住额头靠向椅背,谁知道顾廷居举不举呢。她不敢戏言,悻悻交代道:“还没圆房呢。”

“啊?”

“啊?”

冯令宜摇了摇团扇,“还想在你这儿取些经验呢,也是,这种事换谁也难以立即接受。我啊,万一嫁错了,非扒了轿夫的皮。”

“乌鸦嘴。”何知微嗔一声,又看向崔晗玉,“不过我可听说,状元郎昨日外出应酬,意气风发,半点不见颓废。”

崔晗玉摊手,“所以啊,我有什么好伤心的?我半点不伤心!”

说着,舀出茶汤,推给两人。

冯令宜抿口茶,“那我太佩服你了,程沐朗要是连娶错妻子都跟没事人似的,我一定会难过。”

何知微纠正道:“那不一样,你与程沐朗相识数年,晗玉与状元郎未曾碰过面。”

知这是崔晗玉特意为她准备的滋补茶汤,何知微享受地嗅闻着茶香。她身子弱,很多时候都需要身边人照顾,与崔晗玉成为熟识前,她从不觉得崔家二小姐是个会照顾人的。

关起门来无话不谈的小姐妹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午日的灿阳射入窗棂。

吃饱喝足的三人结伴去往附近商铺,想要挑选些胭脂水粉。

吵嚷的街市车水马龙,三人被人群堵在长街一边。

围观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邹侍郎归来,听说押解了一名灭人满门的囚犯。”

“是附近县城的灭门惨案吧,我也听说了,被灭口的是县令一家。”

前阵子,崔晗玉待嫁闺中,忙得晕头转向,没有听说这桩灭门惨案,她扯了扯冯令宜的袖子,无声询问着。

冯令宜的父亲是刑部尚书,此案由刑部接手。

冯令宜与崔晗玉耳语的工夫,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沿途百姓的议论声充斥整条长街。

负责押解的官员乘马前行,来到车队最前头,一双黑瞳幽深至极,似有酡醉霞光凝在眼角,晕开靡丽。

当他侧头看向街边时,眼尾的靡丽无限拉长。

人群交头接耳,纷纷猜测着是何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崔晗玉被邹商冷不丁投来的视线怵到,传闻中的邹商是个冷血判官,凶狠起来比恶徒还要暴戾。

“他好像在看你。”

一旁的何知微小声提醒

崔晗玉迎上邹商的视线,觉得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莫不是与顾廷居有关?

众所周知,顾廷居、邹商和裴昀有着过命的交情。

**

暮色沉沉,走出刑部大牢的邹商与等在树荫下的顾廷居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相望。

须臾,邹商走上前,“去喝几杯?新婚燕尔可方便?”

顾廷居想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改喝茶吧。”

两人没有乘车,随意走在街头,引得行人注目。

身姿形貌皆出挑的他们,受过太多打量,习以为常。

胧月高悬却朦胧,有雾气弥漫街巷,吞噬皎皎月光,留余晖倾洒在茶馆窗前。

交谈的身影镶嵌在窗中,袅袅沉香相伴。

顾廷居点了一壶岩茶,为邹商斟了一盏,“尝尝味道。”

昔年煮酒品茶,顾廷居都是淡淡兴味,从未见他推荐过哪间茶馆,邹商啜饮一口,意味深长道:“喝不惯。”

顾廷居也不解释,独自品尝。

皱商饮尽喝不惯的茶,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还没向你道喜,贺礼改日送到府上。”

他抬眸,深瞳里不见半点道喜的意味儿,“裴昀说过,君子当坦荡,损己不损人。顾大人可做到凡事问心无愧?”

“没做到。”

**

顾廷居回到府中兰庭苑,发现正房西卧的书案上摆放着一包茶饼。

纸包上注明出处,茗芝斋。

顾庭居捻起一块品尝,酥酥脆脆,清甜香腻。

东卧已熄灯,阑珊烛火照亮一只执盏的手,骨节处投下些许暗影。

顾廷居轻放灯盏,挑起垂落的帷幔。

帷幔中的女子在睡梦中紧锁眉头,呢呢喃喃含糊不清,搭在腰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抓着什么。

顾廷居倾身,闻声递过自己的食指,穿过女子的掌心。

被女子紧紧握住。

“景鸿!”

哽咽声起,睡梦中的人被自己的叫喊惊醒,一滴泪顺着眼尾滴落,意识到适才不过梦一场,她没有抓住滚下山坡的弟弟。

“顾廷居?”

“我在。”

混沌的梦境散去,崔晗玉后知后觉自己握着顾廷居的一根食指,她松开手,缓缓坐起身,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背后,还有几绺贴在脸颊,印出细细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儿?”

“想不想骑马?”

“啊?”

崔晗玉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如何知晓她会骑马?但压抑的情绪正缺发泄的机会,崔晗玉点点头,没去在意深沉的天色,与顾廷居连夜出府,抵达郊外山脚下。

她本就是喜欢折腾的性子,在眺望远处青山后,眸中跳动跃跃欲试的流光。

阵阵马蹄飞溅尘埃,两匹骏马一前一后跃上盘山路。崔晗玉在前,在无人群阻隔的广袤山野中一骑绝尘。

清霁月光倾洒在路面,没有马背上的风灯明亮,但风灯会熄灭,月光会永远陪伴夜行之人。

每隔一段距离,崔晗玉就会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与身后的人走散,直到被一人一马赶超。

胜负欲被激起的女子一夹马腹,加速前行。有山风擦过耳边,回旋着呼啸声。

“驾!”

越过顾廷居时,她扬起唇角,被速度与山风彻底吹散心霾。

为了赢得这场较量,她愈发专注,不再回头张望,一心冲向山顶。

两人在山顶的松树旁歇息,闲不住的崔晗玉捡了好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想要纪念时隔多年又一次抵达山巅。

自弟弟跌下山坡,她再没登过山。

心障在纵马奔腾的过程中被冲破。

顾廷居取下马背上的水囊,递给崔晗玉。

手捧石头的女子满手尘土,笑着扬起脸,示意顾廷居帮忙,隔空喂给她。

“别呛到我就行。”

顾廷居拔下盖子,在崔晗玉的紧张中,将水倒进她的嘴里,缓而有序。

崔晗玉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小小的樱桃口粉嫩嫩的,紧抿起来时,微微嘟起,唇肉上沾了一滴水珠。

她抿去水珠,以古怪的目光,盯着同样隔空饮水的顾廷居。

他还挺自觉。

两人在清风徐徐的山头吃着从灶台锅里取出的千层饼,失去酥脆的口感,咬起来有些硌牙。

可精疲力尽的人吃什么都香。

崔晗玉吃下两块饼,又有些口渴,拿过水囊隔空饮用,不慎呛到咳了起来。

“慢点。”

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背上。

顾廷居在替她顺气。

背后痒痒的,崔晗玉不自在地扭了扭,道了声谢。月下的顾廷居眉眼柔和,令崔晗玉产生温柔的错觉,她大口饮水以掩饰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楚的不自在,遽然发觉自己没有隔空饮水,含住了水囊的口端。

“我......”

“无妨。”

顾廷居拿过水囊,毫不介意地饮了一口。

崔晗玉更不自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