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晨雾散得比往日迟些,沾在青石板上的水珠顺着纹路蜿蜒,洇出一圈圈浅淡的湿痕,像极了鹿筱心口那道从未结痂的伤口。药铺檐下的铜铃被风拂动,叮铃声响得细碎,混着药炉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在晨雾里漾开层层涟漪。
院角的木槿花树终于熬到了花期,粉白相间的花瓣挨挨挤挤缀满枝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锦。鹿筱蹲在花树旁,指尖拂过一朵半开的槿花,花瓣薄如蝉翼,沾着的露水顺着指缝滑落,凉意在掌心,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封的荒芜。
心口处,半块木槿灵玉还残留着昨日那道微光的余温。她解下红绳,将灵玉摊在掌心,玉渣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唯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还透着隐隐的玄色,像极了敖翊辰消散时,那抹转瞬即逝的玄色衣袍残影。昨日那道微光快得如同错觉,可指尖那阵灼热的触感,却真实得刻进了骨血里。
“师父,早课的药材我都晒好了,洛姐姐还送了新采的麦冬,说是润喉的。”小徒弟阿禾端着木盘走来,盘里整整齐齐码着晒干的草药,她仰着小脸,目光落在鹿筱掌心的灵玉上,眼里满是好奇,“师父,这玉碎了还能发光吗?昨日我看见你盯着心口发呆,是不是玉碎了又有动静了?”
鹿筱慌忙将灵玉攥紧,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指尖还残留着玉面的微凉,她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雾:“别瞎猜,只是玉凉了,捂捂热。”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木盘放在石桌上,又跑去整理药柜。鹿筱站起身,望着院外渐渐散去的晨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里的灵玉。昨日那道微光,是错觉吗?
药铺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云澈澜走了进来,督察长的制服肩头落了些晨雾凝成的水珠,两鬓的白霜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今日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递到鹿筱面前时,指尖带着些许凉意:“路过巷口的糕点铺,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是热的。”
鹿筱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里微微一暖。这些年,云澈澜每日都会绕路来药铺,有时带一块糕点,有时递一篮新鲜的蔬果,从不多言,却从未间断。他就像药铺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沉默地立着,默默撑起一片荫凉,却从不敢伸手触碰她心底的禁区。
“多谢督察长。”鹿筱拆开油纸,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递过去,“你也吃一块,润润嗓子。”
云澈澜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疼惜藏都藏不住:“沪上的巡捕房今日递了消息,说闸北的治安彻底稳了,齐卢两军的残部都清剿干净了,以后不会再有流弹落在这里。你可以安心坐诊,不用再担惊受怕。”
鹿筱的指尖一顿,桂花糕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抵不过心底的苦涩。安稳了,真好。可这安稳的人间,终究少了那个能与她共享这一口甜的人。
她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清茶,轻声道:“辛苦你了,守了沪上这么多年,头发都白了。”
“为了沪上百姓,不辛苦。”云澈澜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掠过她心口的位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对了,昨日巡捕房在清理战场废墟时,捡到了一样东西,看着像是……上古时期的玉器碎片,我让人送了过来,你看看有没有用。”
他身后的警员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前,将锦盒放在石桌上。鹿筱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通体呈玄色,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与她心口的半块木槿灵玉,竟有着一模一样的纹路。
鹿筱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颤抖着拿起玉片,贴在掌心的灵玉上。两道玄色的光芒同时亮起,在锦盒里交织缠绕,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是在呼应,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口的灵玉正在微微发烫,那股熟悉的灼热感,与昨日那道微光如出一辙。
“这玉……”鹿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抬眸看向云澈澜,眼底满是震惊,“你从哪里捡到的?”
“就在闸北老火车站的废墟里,当时一块断墙塌下来,压在下面。”云澈澜皱了皱眉,“我看纹路和你的灵玉相似,想着或许对你有用,就赶紧送过来了。”
鹿筱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两片玉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老火车站的废墟,那是当年敖翊辰为了护她,硬生生挡下流弹的地方。也是在这里,他的玄色龙袍被鲜血染透,消散在时空裂隙的强光里,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这片玉片,是他的吗?
就在这时,药铺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孩童的哭声和妇人的叫嚷。阿禾跑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师父,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找一个叫鹿筱的大夫,说她能治怪病!”
鹿筱将玉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塞进抽屉深处,起身理了理衣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知道了,去看看。”
走出药铺,只见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孩童,呼吸微弱,嘴唇泛着黑紫色,身边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鹿大夫,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他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变成这样了,城里的大夫都看遍了,都说没救了!”
鹿筱蹲下身,指尖搭在孩童的脉搏上,指尖传来微弱的跳动,脉象紊乱,带着一股诡异的寒气。她掀开孩童的衣领,只见脖颈处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形状像极了一朵木槿花,与她心口灵玉的纹路,竟隐隐相合。
“这不是普通的病。”鹿筱的眉头紧锁,抬头看向妇人,“孩子是不是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妇人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昨日……昨日他去了老火车站附近的废墟玩,捡了一块黑色的玉片,回来就这样了……”
鹿筱的心脏猛地一沉,老火车站的废墟,黑色的玉片……与云澈澜捡到的那片玉片,竟是同源。
她站起身,看向围观众人,沉声道:“这病能治,但需要施针,还要用到特殊的药材。阿禾,去药柜取银针、当归、龙齿,再去隔壁借一口炼丹炉,快!”
众人哗然,有人质疑:“鹿大夫,城里大夫都说没救了,你真能治好?”
“信则活,不信则罢。”鹿筱的声音清冷却坚定,目光扫过众人,“我鹿筱在闸北坐诊十年,从未拿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现在,让开,让我施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纷纷退开,给鹿筱腾出了位置。鹿筱抱着孩童走进药铺,将他放在床上,取出银针,指尖稳如磐石,一针一针扎入孩童的穴位。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针都精准无误,指尖的灵力顺着银针注入孩童体内,与那股诡异的寒气周旋。
阿禾很快取来了药材,鹿筱将当归、龙齿捣碎,混合着寒潭之水熬成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孩童脖颈的木槿印记上。药膏触碰到印记的瞬间,孩童猛地抽搐了一下,黑色的雾气从印记里缓缓渗出,飘向空中,最终消散在药香里。
半个时辰后,孩童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鹿筱拔出银针,松了口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妇人扑到床边,看着孩子渐渐醒来,喜极而泣,对着鹿筱连连磕头:“多谢鹿大夫!多谢鹿大夫!你是我们家孩子的再生父母啊!”
鹿筱扶起她,轻声道:“不必多礼,孩子没事就好。只是记住,以后不要再让孩子靠近老火车站的废墟,那里的东西,不干净。”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众人纷纷称赞鹿筱医术高明,药铺门口的喧闹渐渐变成了赞誉。
可鹿筱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那孩童脖颈的木槿印记,那片黑色的玉片,还有老火车站的废墟……一切都指向了当年的那场时空裂隙,指向了敖翊辰消散的地方。
难道,当年的时空并没有彻底闭合?还是说,有什么东西,从裂隙里逃了出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老火车站的方向,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在废墟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心口的灵玉又开始发烫,那道玄色的微光,在衣襟里一闪而逝。
抽屉里的锦盒静静躺着,两片玉片的纹路在晨光下隐隐发亮,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鹿筱的指尖抚上心口的灵玉,眼底的死寂渐渐被点燃,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火苗。
她想起了敖翊辰消散前,那双温柔的眼眸,想起了他最后一句未说完的话,想起了那道玄色龙袍的残影。
难道……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药炉里的槿花药膳突然沸腾起来,汤色变得异常浑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龙涎香。那是敖翊辰当年最爱的味道,是她从未在任何药材里添加过的气息。
鹿筱猛地回头看向药炉,只见汤色里,竟浮现出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身形挺拔,眉眼温柔,正轻声唤着:“筱筱……”
身影一闪而逝,药汤恢复了清澈,龙涎香也渐渐散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
可鹿筱的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
那不是幻觉。
她清楚地看到了那道身影,清楚地听到了那声呼唤。
心口的灵玉,发烫得越来越厉害,那道玄色的微光,不再是一闪而逝,而是在衣襟里缓缓跳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在慢慢苏醒。
老火车站的废墟,那片黑色的玉片,孩童的木槿印记,沸腾的药膳,还有那道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方向。
时空的裂隙,并未彻底闭合。而敖翊辰,或许正被困在裂隙的另一端,等着她去救。
鹿筱握紧了心口的灵玉,指尖的温度透过玉面,传递到心底。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阳光,眼底的孤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一次,她不会再守着回忆孤独度日。
这一次,她要跨越时空,去找他。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要再次面对生死,她也一定要找到他。
槿花残,故人远,玉碎微光,终有重逢日。
而此刻,闸北老火车站的废墟深处,一道玄色的微光,正缓缓从裂隙的缝隙中透出,映照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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