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卷着细沙拍在青铜面具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上古先民的低语。鹿筱扶着刻满诡谲纹路的青铜柱,指尖传来冰凉而厚重的触感,眉心那道浅浅的槿花印微微发烫,她明明什么都记不得,可望着眼前高耸入云的青铜神树,心脏却莫名抽痛,仿佛千万年前,她曾在这里失去过什么。衣摆被风掀起,落满带着土腥气的碎屑,她低头拂去,却在裙摆褶皱里发现半片干枯得近乎透明的槿花瓣,颜色淡得像霜,一触就似要碎开。这花瓣她明明从未见过,却熟得刻进魂魄里,和她心底那团模糊的暖意、那道挥之不去的玄色影子,牢牢缠在一起。
她顺着神树根部的石阶缓缓往上走,石阶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槽,像是被某种巨大力量常年撞击而成,每一步都踩在被岁月磨平的古老印记上。越往上走,空气中的灵气越浓郁,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和她灵魂深处渴求的气息一模一样。鹿筱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空空荡荡,本该有什么贴身之物,可她怎么想都记不起,只觉心口空得发慌,像被人硬生生挖走一块。
忽然,神树中部的树洞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兽类匍匐,又像是人在喘息。鹿筱瞬间绷紧神经,她虽失忆,可刻在骨子里的机敏还在,指尖不自觉捏起药膳施针的手诀,这动作她做过千万遍,即便忘了前尘,也成了本能。她放轻脚步靠近,探头往树洞里一看,瞳孔骤然一缩——洞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玄色衣袍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魔焰灼伤,额间隐现金色龙角,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龙族独有的威压。
是敖翊辰。
他跨越时空乱流,循着龙玉与槿花魂的气息追至上古遗迹,却在时空缝隙里遭遇魔尊夙夜埋伏,为了护住半块木槿龙玉,硬生生扛下三道魔焰重创,坠落神树之下,差点魂飞魄散。此刻他昏死过去,长睫垂落,即便满脸血污,也难掩眉眼间的温润俊朗,那是鹿筱想了千万遍、念了千万遍,却怎么也记不起的模样。
鹿筱的心猛地一揪,陌生的心疼与慌乱席卷全身,她明明不认识此人,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快步蹲下身,指尖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微弱却强劲的跳动,脉象紊乱至极,寒毒与魔火在他经脉里疯狂冲撞,寻常医者早已束手无策。可鹿筱只是微微蹙眉,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无数药膳与针灸方子,以寒潭水凝毒,以龙鳞护心,以槿花安神,以龙骨镇脉,一连串药方清晰无比,仿佛刻在她的血脉里。
“你撑住。”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闸北清晨的风,连她自己都诧异,为何对着一个陌生人,会说出如此自然的话。她快速扫视四周,在神树根部的石缝里找到一汪清冽泉水,水质冰凉刺骨,正是她脑海里浮现的寒潭水,只是这水藏于上古遗迹,比她记忆里的更加精纯。她撕下裙摆,蘸取泉水,轻轻擦拭敖翊辰脸上的血污,指尖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两人周身同时泛起微光——鹿筱眉心槿花印亮起淡粉,敖翊辰心口龙玉透出玄色,两道光缠在一起,形成一道小小的光阵。
敖翊辰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撞进一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他魂牵梦绕,跨越时空也要追寻,可此刻眼底没有他,没有闸北,没有槿花汤,只有一片陌生的困惑。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筱筱……”
鹿筱指尖一顿,往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戒备:“你是谁?你认识我?”
简单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敖翊辰心口。他不顾伤势,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近乎颤抖:“筱筱,是我,我是敖翊辰,是你的翊辰啊!我们在闸北,在夏朝,在神界,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怎么会忘了我?”他语无伦次,恨不得把所有过往都砸在她面前,可看着她眼底纯粹的陌生,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鹿筱用力抽回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眉心紧蹙:“我不叫筱筱,我不记得你说的话,我什么都记不得。我只知道我会医术,会做药膳,心里总空落落的,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她顿了顿,指着他心口半块龙玉,“那东西,和我心底的气息很像。”
敖翊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胸口龙玉,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滴在龙玉上,晕开细小的湿痕。他终于明白父亲的话,鹿筱神魂受损,灵智混沌,前尘尽忘,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在上古遗迹里茫然无措的陌生女子,不再是那个守着药铺、等着他熬槿花汤的鹿筱。
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击溃,可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无措,他又强行压下情绪。他不能逼她,不能吓她,他只能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哪怕用十年、百年、千年,他都愿意等。
“我叫敖翊辰。”他放软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你可以叫我翊辰。我和你一样,不小心来到这里,我们可以一起找离开的路。你会医术,恰好我懂一些上古灵草,我们能互相照应。”他不敢再提过往,不敢再说槿花,不敢再说闸北,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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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筱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眼底的深情与痛苦太过真切,不像坏人,而且他身上的气息,让她莫名安心。她犹豫片刻,轻轻点头:“好,我帮你治伤,你带我找路。我没有名字,你若要叫我,便叫我槿儿吧。”
槿儿。
以槿为名,刻魂不忘。
敖翊辰心口一紧,泪水再次涌出,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好,槿儿。”
鹿筱不再多言,转身在神树周围寻找草药,上古遗迹的灵草比后世更加珍稀,她凭着本能找到龙骨草、蛇蜕花、龙鳞叶,还有几株开着淡粉小花的槿灵草,正是五象信物的上古雏形。她将灵草采集回来,用寒潭水洗净,以掌心药膳灵力催动,将灵草汁液揉成药膏,轻轻敷在敖翊辰的伤口上。
药膏触肤的瞬间,敖翊辰身上的魔焰与寒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龙族自愈力本就强悍,再加上鹿筱独一份的药膳灵力,不过半柱香功夫,他便能勉强起身。他看着鹿筱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神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当年闸北药铺里,那个低头熬槿花汤的女子,一模一样。
“你的医术很特别。”敖翊辰轻声开口,“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她也擅长药膳,能以草木灵气温养经脉。”
鹿筱手上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是吗?或许我和她,以前认识吧。”她不想深究,一回想过去,脑袋就像要炸开一样疼,只能作罢。
就在这时,神树顶部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鹰唳,一只浑身漆黑、翼展丈余的巨鹰俯冲而下,鹰爪泛着淬毒的幽光,直扑鹿筱!这巨鹰是守护上古遗迹的凶兽,被魔气侵染,早已失去神智,见人就攻。
鹿筱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敖翊辰眼疾手快,猛地将她揽进怀里,转身用后背硬生生扛下鹰爪一击。玄色龙袍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将鹿筱护得严严实实,半点伤都没让她受。
“翊辰!”鹿筱惊呼出声,这一声喊得自然又急切,仿佛喊过千万遍。她扶住他,看着他后背的伤口,眼底瞬间泛红,陌生的心疼与慌乱再次席卷,她明明刚认识他,却像失去了全世界一样难受。
“我没事。”敖翊辰强撑着笑意,抬手擦去她眼底的湿意,“别怕,有我在。”他抬手凝聚龙气,一道玄色光刃劈出,巨鹰发出一声惨叫,被龙气劈中翅膀,坠落地面,挣扎几下便没了气息。
鹿筱扶着他坐下,快速重新敷药包扎,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们明明刚认识。”
敖翊辰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无比:“没有为什么,我心甘情愿。就算你忘了我,就算我们重新认识千万遍,我都会护着你,拼尽全力。”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鹿筱尘封的记忆,无数模糊碎片在脑海里闪过——玄色龙袍,槿花汤,闸北药铺,时空裂隙,还有一句温柔的“筱筱,我等你”。碎片太快,她抓不住,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滴在敖翊辰的手背上。
“我好像……想起一点什么。”她哽咽着,“有槿花,有药汤,有个人,一直在等我。”
敖翊辰浑身一震,激动得浑身发抖:“是我!槿儿,是我!那个人就是我!”他刚要再说,神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青铜面具纷纷亮起红光,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整个上古遗迹都在摇晃,青铜碎石不断坠落,鹿筱脚下一滑,差点摔下石阶,敖翊辰立刻将她抱紧,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眼前剧变。
只见神树根部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漆黑魔气冲天而起,夙夜的身影从魔气中缓缓走出,黑袍猎猎,猩红眼眸死死盯着两人,笑声阴冷刺耳:“鹿筱,敖翊辰,没想到吧,我不仅没死,还先一步找到上古神树的秘密!这神树是时空枢纽核心,只要夺了它,我就能掌控所有时空,让你们永远困在轮回里,生不如死!”
他抬手一挥,魔气化作无数黑藤,直扑两人,要将他们彻底吞噬。敖翊辰立刻将鹿筱护在身后,龙气全开,可他伤势未愈,根本不是夙夜对手,不过几招便被魔气震退,口吐鲜血。
“翊辰!”鹿筱惊呼,冲过去扶住他,看着夙夜,眼底燃起一丝怒火。这股怒火不是凭空而来,是刻在魂魄里的恨意,是当年被魔尊破坏一切、与爱人分离的恨意。
夙夜步步紧逼,魔气越来越盛:“鹿筱,你以为你忘了前尘就能躲开宿命?你身上的槿花魂,是上古神树之灵,是时空钥匙,你注定要被我利用!敖翊辰,你龙族再强,也护不住你心爱的女人!”
鹿筱扶着受伤的敖翊辰,望着漫天魔气,又看了看怀里昏迷的男子,心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前尘过往,可她知道,她要护着眼前这个人,要守住这棵神树,要挡住眼前的恶魔。
她缓缓站起身,眉心槿花印爆发出耀眼光芒,药膳灵力与神树灵气交织,周身泛起淡粉色光罩。她抬手一招,散落在四周的龙骨草、蛇蜕花、龙鳞叶、寒潭水、槿灵草自动飞起,组成五象法阵,悬浮在她身前。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宿命是什么。”鹿筱声音清亮,响彻整个上古遗迹,“想伤他,想毁这里,先踏过我的尸体!”
夙夜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失忆的鹿筱,竟能自发催动五象之力,觉醒神树之灵。他嘶吼一声,魔气全力爆发,直扑鹿筱!
鹿筱闭上眼,将五象之力尽数催动,以自身为引,以神树为媒,淡粉色光华席卷天地,与黑色魔气狠狠撞在一起!
巨响震彻荒原,光华与魔气交织,看不清场内情形。敖翊辰从昏迷中醒来,看着那道淡粉色身影,撕心裂肺地喊:“槿儿!不要!”
可一切都晚了。
光华散去,魔气暂时被击退,夙夜身影消失无踪,可鹿筱也软软倒下,眉心槿花印黯淡无光,灵力彻底耗尽,再次陷入昏迷。
敖翊辰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她冰冷的身体,泪水决堤。他好不容易找到她,好不容易重新靠近她,却又一次看着她为护自己倒下。
“筱筱,槿儿,你醒醒……”他抱着她,一遍遍呼唤,声音悲恸,“我不许你有事,绝对不许。”
就在这时,青铜神树突然亮起金色光芒,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树心传来:“龙族太子,槿花神使,宿命未断,情缘难了。上古神树可温养神魂,需以你的龙元、你的真心为引,才能唤醒她。只是一旦付出龙元,你便会修为大减,褪去龙族仙骨,沦为凡人,你可愿意?”
敖翊辰没有丝毫犹豫,看着怀里的鹿筱,眼神坚定无比:“我愿意。”
只要能唤醒她,别说龙元,就算是性命,他都愿意给。
他缓缓闭上眼,将自身龙元尽数渡出,金色龙元融入鹿筱体内,也融入青铜神树之中。神树光芒大盛,包裹住两人,温养着鹿筱受损的神魂。
而在遗迹之外,时空乱流之中,夙夜看着自己被重创的魔躯,眼底闪过阴狠:“鹿筱,敖翊辰,这只是开始。上古史前文明的秘密,远比你们想象的可怕,很快,整个时空,都将是我的囊中之物!”
他身影一闪,消失在乱流之中,去寻找更恐怖的上古力量,一场席卷所有时空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神树之内,敖翊辰褪去龙角,仙力散尽,成了一个普通男子,脸色苍白,却依旧紧紧抱着鹿筱,守在她身边,等着她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鹿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这一次,她眼底不再是迷茫,而是清晰的泪光。
所有记忆,全部归位。
闸北的药铺,夏朝的宫墙,神界的云烟,时空裂隙里的生死相依,还有那个等了她千万年的龙族少年。
她看着眼前褪去龙元、满脸温柔的敖翊辰,轻声开口,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
“翊辰,我记起来了。”
“我全都,记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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