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倒爷」的自我修养(1 / 1)

东海铁路公安处,一间被“清道夫”小组临时徵用的空房间里。

刘建安对著镜子,反覆整理著身上的深棕色皮夹克。

这件夹克是老孙托关係借来的,据说是从一个刚回国的亲戚那拿的,散发著一股真皮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就很贵。他手腕上的精工石英表,是张越花大价钱买的,錶盘在灯下闪著光。

此刻,刘建安的心跳得比秒针还快,手心全是冷汗。

“张张哥,我我还是有点紧张。”他的声音有些发乾,“我这辈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你让我去跟一个老狐狸演戏,我怕我眼神一对上就露馅了。”

张越靠在窗边,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姿態很放鬆。

“你不用演。”张越的声音很平静,“你记住,从你穿上这身衣服开始,你就不再是刘建安了。”

“你叫阿豪,一个在深圳和香港之间倒腾电子產品,刚发了一笔横財,想来北方开拓市场的年轻人。你身上这件皮夹克,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你手上这块表,够一个农村家庭盖三间大瓦房。”

张越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沉了下来。

“你是在给他一个发大財的机会,是你在挑选他。你要有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態。”

“从现在起,你要看不上这里所有的人,觉得他们又穷又土。你的眼神要带著三分傲气,七分不耐烦。说话要慢,普通话里要带著一股怎么也改不掉的广式口音。记住,你要从心底里相信,你就是阿豪!”

他拍了拍刘建安的肩膀,將一个信封装进他夹克的內袋。

“这里面,是郑宝国的所有资料和我们为你准备的剧本。去吧,先去铁路职工食堂,他中午会在那吃饭。”

中午十二点,东海铁路局职工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吵吵嚷嚷,饭菜香和工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

刘建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微微昂著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周围的工人大多穿著蓝色工装,手里端著搪瓷饭碗。他这一身打扮,跟他们格格不入。

他没去排长队的打饭窗口,径直走到给干部开小灶的窗口前,故意的用带著浓重粤语腔调的普通话问道:

“老细(老板),唔该(请问),郑宝国,郑站长,系边度食饭啊(在哪里吃饭啊)?”

他声音不大,但独特的口音加上郑宝国的名字,立刻让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

打饭师傅愣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单独的桌子:“喏,那不就是嘛。”

刘建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男人进入了他的视线。那人五十岁上下,有些微胖,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身灰色干部制服,正埋头吃饭。

正是郑宝国。

刘建安点了点头,没说谢谢,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外匯券,拍在窗口上:“师傅,给我来两份肉菜,挑肉最多的打!”

看到外匯券,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在这个年代,外匯券是身份和门路的象徵,购买力远超人民幣。周围工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刘建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端著两个装得冒尖的餐盘,径直走到了郑宝国的桌前。

郑宝国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打量著刘建安。

“你找我?”

刘建安咧嘴一笑,自顾自的在他对面坐下,將其中一个装著红烧肉和炸鸡腿的餐盘推了过去。

“郑站长是吧?我系阿豪,从南边过来嘅(的)。听人讲,在东海地界上,搞货运冇(没)有不认识郑站长你嘅。今日特登过来,拜个码头。”

他这番话说得半文不白,但那股江湖气和恭维,却让郑宝国很受用。

郑宝国没有动那个餐盘,只是眯著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著眼前的阿豪。

他这一身皮夹克看著就很贵,大背头梳得油亮,手腕上还戴著一块稀罕的精工表。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暴发户的味道。但郑宝国又觉得,这年轻人身上似乎还有点別的东西。

刘建安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硬壳万宝路,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郑站长,食支烟(抽根烟)?”

看到那红白包装,郑宝国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可是地道的鬼佬烟,一般人別说抽,见都见不到。只有那些常年跑海关、跑特区的真倒爷,才能搞到。

他心里那点戒备,一下子就鬆了大半。 他接过烟,刘建安立刻凑上前,用一个黄铜外壳的zippo打火机给他点上。“咔噠”一声,火苗窜了出来。

“靚仔,你系做咩生意嘅(你是做什么生意的)?”郑宝国吸了一口辛辣的香菸,缓缓的吐出烟雾,开始套他的话。

刘建安下意识瞟了一眼不远处,正低头吃麵的小刘。

小刘察觉到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抬手摸了摸鼻子。

刘建安定了定神,想起张越的交代,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问题:“生意?哎呀,郑站长,吃饭就不要讲呢啲(这些)啦!闷死人嘅!我同你讲啊,前两个月广交会,那才叫开眼界”

接下来的时间里,都是刘建安在说。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来意,反而绘声绘色的跟郑宝国说起了南方的花花世界。

他先是讲了广交会上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国人,又说到深圳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高楼。接著话题一转,聊起了香港流行的喇叭裤和蛤蟆镜,最后还提到了只有五星级宾馆才有的冰镇可口可乐。

刘建安说的每件事,都让郑宝国心里痒痒的。他早就厌烦了这沉闷的日子,对南方的世界充满嚮往。

郑宝国听得两眼放光,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刘建安,身子都快凑上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他几次想把话题拉回到生意上,但都被刘建安用“哎呀,那个不重要啦,我再给你讲个好玩的”给岔开了。

不远处的角落里,小刘一边吃麵,一边用余光观察著。当他看到郑宝国身体前倾,搓著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时,便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口水。

刘建安看到了。

眼看一顿饭快要吃完,他才一拍脑袋,说道:

“哎呀,郑站长,你看我这记性。光顾著吹牛了,正事都差点忘了。”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我手上,最近搞到一批好东西,是从海关那边漏出来嘅。想从郑站长你这儿过一下,发去北边。不知道方不方便?”

郑宝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哦?什么好东西啊?”

刘建安笑了笑,站起身,从夹克內袋里拿出了那个准备好的信封。

“郑站长,东西好不好,你睇下呢份文件就知啦(你看看这份文件就知道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正是那份通关文书的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小人后君子。这是文件的复印件,你先看,觉得没问题,我们再谈。”

说完,他也不等郑宝国反应,转身就走。

“我时间好宝贵嘅,在东海就留三日。我住在火车站对面的红星旅馆,房间电话是233。郑站长,你想好了,就打呢个电话搵我(找我)。”

“过咗(过了)这三日,我可就搵(找)其他人合作啦。”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食堂。

只留下郑宝国一个人,盯著那几张散髮油墨味的复印件,他的眼神变幻不定,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又舒展开。

走出食堂,外面的冷风一吹,刘建安才觉得后背发凉,那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腿肚子都在打颤,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了街角。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悄无声息的滑到他身边。

车门打开,张越坐在后座,对他点了点头。

“上车。”

刘建安一屁股坐进车里,整个人都瘫软下来,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怎么样?组长,我我演砸了没?”他问。

张越嘴角勾起,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那个正小心翼翼的將文件收进怀里、快步离开食堂的微胖身影。

“你演得很好。”

“他会来找你的。”

他收回目光,眼神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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