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僵持像一层薄冰,覆盖在墨绿色的桌布上。
伊万诺夫目光掠过李春富沉稳的脸,又落在桌角那几罐还没撤走的图拉罐头铁皮罐身的锈跡。
身旁的经济官员还在低声念叨著“成本核算”“技术价值”,伊万诺夫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说
“李同志,贵方的铁矿成分数据,真的能提供给我方专家?”
李春富承诺:“当然。鞍山钢铁厂的工程师,已经把近半年的检测报告整理成册。那些数据,是我们的矿工用镐头刨出来的,是技术员用仪器测出来的,没有半点掺假。我们相信,只有基於真实的原料数据,贵方的工艺指导才有意义。”
林胜利立刻精准传译,特意加重了“真实”二字的语气。
他看见伊万诺夫的眉头微微舒展——技术派的执拗,终究抵不过“解决实际问题”的诱惑。
就在这时,林胜利收到了秦老递来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微微頷首,以补充说明的身份开口,语气克制而专业:“伊万诺夫同志,我方还有一点补充。关於转炉吹炼的实操参数,我们所求的並非贵国的核心工艺曲线,而是针对鞍山铁矿高磷高硫特性的调整区间。。这些是生產层面的適配经验,不涉及贵国的技术机密,却能让贵方援助的轧钢机,真正在鞍山的土地上转起来。”
伊万诺夫转头,与经济官员用俄语急促地交谈起来。林胜利凝神细听,捕捉到“適配经验不算核心机密”“矿產数据对我方也有价值”的碎语。
经济官员皱著眉,手指在核算报表上反覆划著名横线,最终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几分钟后,伊万诺夫重新看向李春富,语气里带著一丝让步的意味:“关於工艺参数,我方可以同意——在专项研討会上,由冶金专家向贵方工程师分享针对高磷高硫铁矿的实操调整区间。但我必须重申,这是生產经验交流,不是技术转让。”
李春富微微頷首:“我们尊重贵方的立场。”
“至於矿產价格,”伊万诺夫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显然这才是最关键的博弈点,“一成五的差价,是莫斯科给出的底线。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两国国旗,“考虑到中苏两国的兄弟情谊,以及长期合作的前景,我方可以接受李同志的提议——前两年按一成五结算,后三年,若我方在原子能实验堆的基础科研设备援助上取得进展,差价降至百分之五。
他刻意加重了“基础科研设备”几个字,潜台词不言而喻:核心部件与浓缩工艺,绝无可能。
李春富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片刻,补充道:“我方还有一个条件。超出约定份额的矿產,必须按国际市场价结算。另外,贵方提供的基础科研设备,需符合我方实验室的实际需求,且配备完整的操作手册,我们不要摆设』,要能真正用起来的东西。”
“这是自然。”伊万诺夫笑了笑,“我们的设备,不是用来当展品的。”
经济官员在一旁轻轻咳嗽,递过来一份草擬的补充条款。
伊万诺夫接过,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將文件推到李春富面前。
李春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目光扫过每一个条款,最终,在落款处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谈判结束的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恰好穿透云层,落在墨绿色的桌布上,照亮了两国国旗的边角。
伊万诺夫起身,主动向李春富伸出手:“李同志,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像你说的那样,互利共贏。”
“当然。”李春富握住他的手,语气平和却坚定,“真正的兄弟情谊,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並肩前行。”
林胜利站在秦老身旁,看著两人紧握的手,心想:
他知道,这份协议並非完美,一成五的差价依旧是让步,原子能的核心技术依旧遥不可及。
但这已经是现阶段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他们没有放弃底线,没有用宝贵的矿產换取华而不实的“空头支票”,而是用实打实的技术数据和务实的谈判策略,撬开了毛熊技术壁垒的第一道缝。
走出会场时,秦老再次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镜片后的目光里满是欣慰:“小子,今天你那番补充,说得很到位。既没越权,又戳中了要害,技术派的人,就吃解决问题』这一套。”
林胜利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想起了前世课本里的一句话:“独立自主不是闭关锁国,爭取外援不是依附於人。”今年的这一场谈判,正是这句话最生动的註脚。
回到办公室,林胜利刚把谈判记录归档,通讯员又匆匆送来一份文件。
是鞍山钢铁厂发来的加急电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工程师团队已整装待发,隨时等候专项研討会召开。”
林胜利找给家里人捎了一下信,就准备好简单的行李,准备开始第一次出差了。
第二天签完了补充协议,天刚蒙蒙亮,四九城火车站的月台上就飘著淡淡的煤烟味。
林胜利背著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手里攥著一张硬纸板车票,正在站口。
帆布包里塞著两样东西—本密密麻麻记满冶金术语的笔记本,还有一些厚衣服。
“小林,这儿!”
秦老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他身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铁门,一看就是常年泡在车间里的工程师。
林胜利赶紧跑过去,秦老笑著给他介绍:“这两位是鞍山钢铁厂的老大哥,王工和李工,这次研討会的技术主力。往后几天,你们可得多搭把手。”
王工咧嘴一笑,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林胜利的胳膊:“听说小林同志是谈判桌上的功臣,那些个俄文术语咬得比我们这些老炼钢的还准!”
林胜利脸一红,连忙摆手:“都是会前和专家们磨出来的,不算啥。”
正说著,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站台,车窗里探出几个脑袋,都是隨访团的人。
秦老掂了掂手里的公文包,里面装著中苏双方签字的补充协议副本,还有鞍山铁矿的成分检测报告。
他拍了拍林胜利的肩膀,语气郑重:“小子,到了鞍山,你肩上的担子可不比谈判桌上轻。毛熊方专家嘴上说的是实操参数』,但保不齐会留一手。
你得把耳朵竖起来,把笔桿攥紧了,但凡有半句含糊的地方,都得刨根问底。”
林胜利点点头。
“放心吧秦老,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