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扫过远处冒著浓烟的高炉,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林同志倒是务实。不过,我得提醒你,鞍山的矿,可比克里沃罗格的难啃多了。”
林胜利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毛熊专家的倨傲,多半是源於技术上的优越感。
这个优越感不能靠爭辩打破,而是要靠鞍钢工人和工程师们用汗水熬出来的数据,用一次次失败试验换来的经验。
研討会设在鞍钢技术科会议室。
长条木桌上铺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摊开的是鞍山铁矿半年来一百多份成分检测报告、毛熊的工艺参数手册,还有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生產记录本。
王工把一本厚实的笔记本推到桌中央一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已经磨得发毛,內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数据、图表,有些页边还沾著暗红色的炉渣痕跡。
“伊万诺夫同志,这是咱三號转炉去年九月份到现在的生產记录。按照贵方给的参数试了十七炉,合格的只有三炉。”
伊万诺夫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
那些用铅笔和原子笔交替记录的数据,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能看出是在车间嘈杂环境里匆忙记下的。”吨,硫达標,但钢水温度偏低,轧制时出现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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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的年轻苏联专家探头看了看,低声用俄语说:“记录得很详细,但操作可能”
王工虽然听不懂俄语,但从对方的表情读出了质疑。
他站起身,从墙角拎过来一个帆布工具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十几块钢样,表面打磨得光滑,但边缘能看到细微的裂纹、气孔。
“这都是按贵方参数炼出来的。”王工拿起一块,“您看这裂纹走向,是轧制时內部应力不均造成的。我们的老师傅说,问题出在脱磷阶段的温度控制。”
林胜利迅速而准確地將王工夹杂著东北方言和车间俚语的技术描述,翻译成专业俄语。他特別注意保留那些生动的比喻…“像和面时水多了”“轧机一压就咧嘴”这些朴素表达背后是工人们最直观的经验。
伊万诺夫沉默地听著,过了一会儿,才他抬头问:“你们试过调整吹氧分段吗?”
“试过。”王工立刻翻开另一本更旧的记录本,“去年十一月,我们偷偷试过八分钟低强度吹氧、六分钟高强度,但石灰加入量拿不准,前几炉硫脱不乾净,被车间主任骂了一顿,说不按规程操作是胡闹。”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几个老工程师互相使眼色。
当年那几炉“违规操作”的钢,虽然没完全成功,但给他们的启发比按部就班大得多。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试了。”林胜利翻译完,补充了一句,“这次研討会的目的,不就是找到適合鞍山铁矿的规程』吗?”
伊万诺夫看了看王工,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带著裂纹的钢样,终於点头:“去车间。把你们的想法,变成炉子里的钢。”
转炉车间里,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扑来。巨大的转炉矗立在厂房中央,炉体表面的耐火砖在高温下泛著暗红色。
十几个工人早已等在一旁,安全帽下的脸被炉火映得发亮…他们都是王工班组的骨干,对那几本记录本里的每一个数据都如数家珍。
伊万诺夫站在操作台前,看著仪錶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和刻度。
王工站在他身边,手里拿著那份重新计算过的参数单。。”。”
这是王工班组连夜討论的结果,结合了之前“违规试验”的教训和毛熊参数的理论框架。
伊万诺夫身后的苏联年轻专家皱著眉快速计算,低声说:“石灰分两次加,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操作”
“理论行不行,得看炉子认不认。”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炉前工插话,“咱这炉子有脾气,得顺著它的性子来。”
林胜利把这话翻译过去时,刻意保留了那份属於一线工人的篤定。
伊万诺夫看了老工人一眼,终於挥手:“按你们的方案试。”
吹氧枪缓缓伸入炉口,尖锐的“滋滋”声压过了车间的背景噪音。
炉內的钢水在氧气流的衝击下剧烈翻腾,橘红色的火光透过观察孔,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王工紧盯著仪錶盘,每隔一分钟就报一次数据。林胜利站在伊万诺夫身边,同步翻译著每一个数字、每一次调整…
这一刻,语言成了连接理论与实操最直接的桥樑。
前八分钟平稳度过。。”
操纵杆推动,仪錶盘上的指针猛地一颤。炉內的翻腾声骤然加大,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咆哮。
“温度上升正常!”仪表工喊道。
“第一次加石灰…现在!”
白色的石灰粉通过加料口喷入炉內,瞬间被翻腾的钢水吞噬。炉口的火焰顏色发生了微妙变化,从橘红转向更亮的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