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加石灰”
最后一批石灰加入。王工盯著炉口的火焰,忽然喊:“再提强度!!维持一分钟!”
这是计划外的调整,是炉前工的本能在说话。
伊万诺夫猛地转头看向他,但没出声阻止。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炉子里的反应,已经不是任何参数表能完全描述的了。
最后一分钟,漫长如年。
“停!”
吹氧枪收回。炉口的火焰渐渐暗下去,剩下钢水在炉內缓慢流动的暗红色光亮。
取样、冷却、打磨。当那块还带著余温的钢样被送到化验台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
化验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很稳。他先拿过一把卡尺,仔细量了钢样的厚度,又用砂纸把表面磨得光可鑑人,这才拿出一套玻璃试管和试剂瓶。
“先测硫。”他说著,用镊子夹起钢样,放进一个磨口锥形瓶里,倒入无色的稀硝酸,瓶口立刻冒出细小的气泡。他又加入几滴氯化钡溶液,轻轻摇晃,锥形瓶底部很快沉淀出一层白色的粉末。
年轻人拿起比色卡,对著瓶口的沉淀反覆比对,眉头渐渐舒展。接著他又换了一套试剂,测磷的含量…加入鉬酸銨溶液后,试管里的液体慢慢变成了淡淡的蓝色,顏色深浅,正对应著磷的浓度。
旁边的老化验员凑过来,眯著眼看了半天,又接过比色卡核对一遍,才点了点头。
“怎么样?”王工的声音有些发颤。!!全达標!而且…”他又拿起钢样,对著灯光看了看,“断口细密,没有疏鬆,碳含量分布肯定比之前均匀!”
“成了!!”
不知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著整个车间都炸开了。
伊万诺夫大步走到化验台前,亲自拿起那张比色卡,又凑到锥形瓶前看了看沉淀的厚度,目光落在试管里那抹淡蓝色上。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年轻专家忍不住用俄语喊他:“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伊万诺夫像是才回过神,缓缓放下比色卡,没回头,先用俄语低声回了句:“这些数据,比我们的理论计算更精准。”
他转过身时,脸上那层倨傲的冰霜彻底化了,看向林胜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林同志,你们贏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实打实的经验。”
林胜利笑了笑,侧身让开一步,把王工让到身前:“伊万诺夫同志,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王工和鞍钢的工人们,守著炉子熬了无数个通宵,才摸透了矿石和转炉的脾气。”
伊万诺夫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满脸通红的工人,又看向王工,语气诚恳:“王同志,我之前轻视了你们的实践经验,很抱歉。在莫斯科的实验室里,我们永远算不出鞍山铁矿的硫磷含量,也摸不透你们这台转炉的性子』。”
他顿了顿,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俄文手册,递到王工手里:“这是我们克里沃罗格钢铁厂的分段吹氧实操笔记,里面有我们应对复杂矿石的一些尝试,或许能帮到你们。”
王工接过手册,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烫金的书名,眼眶一下就红了:“谢谢!太谢谢了!”
伊万诺夫又看向林胜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同志,你是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个懂技术的翻译。谈判桌上,你精准抓住了问题的核心;车间里,你又能把理论和实操无缝衔接。回到四九城后,请转告你们的谈判代表团…关於原子能实验堆的基础设备,我会向莫斯科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建议优先考虑你们的需求。”
林胜利心里一喜,面上却依旧沉稳,伸出手和伊万诺夫握在一起:“我一定转达。彼得罗维奇,期待我们下次的合作。”
伊万诺夫看著他,忽然笑了:“下次见面,我希望能看到你们用自己的工艺,炼出更多合格的钢。到那时,我会带一瓶真正的伏特加,和你们一起庆祝。”
当晚,鞍钢食堂灯火通明。
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著简单的饭菜:白菜燉豆腐、土豆丝、玉米面窝头,还有几盘切开的俄式罐头。
工人们脱下了满是油污的工装,换上洗得发白的乾净衣服,脸上还带著炉火烤出的红晕。
王工端起搪瓷缸,里面装的是厂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不高,但劲头足:“今天这第一杯,敬伊万诺夫同志!感谢你把压箱底的手册拿出来!”
林胜利准確翻译过去
。伊万诺夫拿起自己的缸子,里面是同样的高粱酒:“不,应该敬你们。是你们让我明白,最好的技术参数,不是写在纸上的公式,而是炉火里炼出来的经验。”
两杯相碰,一饮而尽。
车间主任老赵又倒上第二杯:“这杯敬林同志!要不是你在谈判桌上把咱们的难处说清楚,又在车间里把老师傅的话翻明白,这事成不了!”
“对对对!”工人们纷纷附和。
林胜利连忙摆手:“我只是做了翻译该做的事。真正的功臣,是记录本上那些数据,是王工班组熬的那些夜,是各位老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经验。”
伊万诺夫听完翻译,深深看了林胜利一眼,又举起杯:“林同志,你太谦虚了。你知道吗?一个好的翻译,不只是翻译语言,更是翻译文化、翻译思维方式。你今天做到了。”
这话说得林胜利心里一热。他知道,这是来自一个老技术专家的最高认可。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络。老炉前工端著缸子走到伊万诺夫面前,用生硬的俄语单词混著手势比划:“你手册好!我们钢好!”
伊万诺夫听懂了,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老工人的肩膀。
林胜利在东北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还尝到了这边的特色地三仙,回到四九城,已是三月初。
外交部大楼前的玉兰树打了花苞,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动。
林胜利先回部里匯报了鞍山之行的详细情况,提交了厚厚一沓会议记录和技术简报。
秦老看完报告,摘下眼镜,欣慰地点头:“胜利,这次你做得很好。技术细节抓得准,分寸把握得也好。最重要的是,你让苏联专家看到了我们技术人员实事求是的態度。这对后续谈判很有利。”
“都是集体的功劳。”林胜利诚恳地说,“鞍钢的同志才是主力。”
“知道归功集体,这很好。”秦老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母亲前几天来电话,说让你回家一趟,有要紧事。”
“我知道了。”
林胜利心里猜的是,刘凤英说的肯定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果然,周末他刚踏进前门大街的院门,刘凤英就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他:“瘦了!东北那地方是不是特別苦?听说顿顿吃窝头咸菜?”
“妈,没那么夸张,鞍钢招待得很好。”林胜利笑著把带回来的榛蘑、松子递过去,“这是当地老乡送的。”
刘凤英接过东西,却顾不上细看,拉著他就往屋里走:“先不说这个。妈有正事跟你商量。”
堂屋里,茶已经泡好了。林振邦坐在太师椅上看报,见孙子回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鞍山的事办得不错。”
“爷爷。”林胜利恭敬地问好。
刘凤英按著他坐下,自己也搬了凳子坐在对面,脸上是那种“终於要办大事”的郑重表情:“胜利啊,你今年二十一了吧?”
来了。林胜利心里嘆气,面上还得点头:“嗯。”
“你看胜豪,跟卫红都谈妥了,下个月就准备打报告结婚。”刘凤英语重心长,“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不是催你,是觉得缘分这事,也得主动去找找。”
林胜利想说什么,刘凤英抬手止住他:“听妈说完。妈知道你现在工作忙,心思都在国家大事上。可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工作起来也更安心不是?”
林振邦在报纸后面轻咳一声:“凤英,让孩子自己说。”
刘凤英这才停下来,眼巴巴看著儿子。
林胜利沉吟片刻,儘量把话说得婉转:“妈,我明白您的心意。只是我现在刚调外交部,工作刚上手,又要毛熊的谈判確实没太多精力考虑个人问题。再说,这种事,总得遇到合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