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在即,林家的二进四合院內外都透著一股喜庆劲儿。
林胜利从斯里兰卡风尘僕僕地回来,没顾上歇两天,就被刘凤英按著开始操办婚事。
领证那天是个晴天。林胜利和冯晓燕都穿著整洁的中山装和列寧装,结婚报告在离开前就打过了,现在只要去单位开了介绍信,揣著户口本,到街道办了登记手续就行了。
一张结婚证拿到手,冯晓燕脸颊微红,小心翼翼地把证书折好,放进隨身带的布包里。
林胜利看著她珍重的样子,心里像被甜蜜填满了。
婚礼的地方定在林家二进四合院里。
林家这边,林振邦,还有刘凤英、林国梁夫妇,林国栋和林胜杰林胜军也特意请了假从部队赶回来。
林胜豪和苏卫红新婚燕尔,肯定是捧场的。
林秀妮远在西北赶不回来,但托人捎来了东西回来。
冯家那边,冯父冯母的同事、亲戚也来了不少。
食堂里摆开了六张大圆桌
红烧肉、四喜丸子、清蒸鱼、白菜豆腐都是何大清的拿手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没有繁文縟节,主婚人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两家人一起举杯,气氛热烈又温馨。
接下来冯晓燕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红格子罩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林胜利身边,落落大方地给长辈们敬酒。
刘凤英拉著她的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晓燕啊,以后这就是你家,有啥事就跟妈说!”
林振邦看著孙子孙媳,也难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跟冯父碰了一杯:“亲家,孩子们都是好样的,咱们就等著抱孙子孙女啦!”
“是啊,亲家。”冯父也乐呵呵的说。
婚宴结束后,新人就住在前院的西厢两间房里。房间不大,但被刘凤英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贴了大红“囍”字,床上铺著特意准备的鸳鸯戏水被面,暖意融融。
在客人离开之后,就是林胜利的洞房花烛夜了,一晚上春意怏然 。
日子仿佛按下了快进键,新婚的甜蜜还没品够,时间就来到了1958年。
时代的洪流已经裹挟著新的口號,席捲了四九城的大街小巷。
“超英赶美!钢铁元帅升帐!”
“全民炼钢,为1070万吨钢而奋斗!”
標语刷满了墙,高音喇叭日夜不息。街道办、工厂、学校、甚至居委会大院,都垒起了土高炉。
家家户户的铁锅、铁铲、门环、旧农具,凡是带点铁的东西,都被热情高涨的人们捐献出来,投进那喷吐著黑烟和火焰的炉膛。
冯晓燕在亚洲司,也被抽调去参与整理“亚非拉人民支持我们大炼钢铁”的声援材料,经常加班。
晚上回家,小两口在灯下,有时会低声交换几句见闻。
“我们胡同口那土高炉,昨天又放卫星』了,说一炉炼出五百斤钢。”冯晓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可我看著那黑疙瘩,跟以前见过的钢不太一样”
林胜利给她倒了杯水,低声说:“咱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有些事看看再说。”
这股狂热的风,不仅刮在城市,也席捲了乡村。
秦家村,贾东旭的日子,如今是泡在苦水里了。
当初灰溜溜从四合院回到乡下,他以为自己好歹是城里回来的,见过世面,种地还能比钳工难?现实很快给了他几个响亮的耳光。
虽然秦家有地,但是秦淮如是外嫁的女儿,秦辉愿意收留他们一家三口,帮他们一家够他们一家三口住的房子,也了一亩薄地,已经是很给情面了。
贾东旭那点钳工手艺,在田地里毫无用武之地。犁地手上磨出血泡,挑粪嫌臭嫌脏,除草嫌腰酸背痛。
一年到头种的那点粮食勉强够一家三口餬口,想吃顿饱饭都难。
棒梗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整天嚷著饿。秦淮茹也早没了在城里时的水灵,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白天跟著下地,晚上还要操持家务,累得话都懒得说。
最让贾东旭受不了的,是那种毫无希望、一眼望到头的绝望感。
城里虽然也苦,但在工厂里,机器轰隆,每月有固定工资,下班了还能在胡同里吹吹牛。
可在这农村,日復一日地跟泥土打交道,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
大炼钢刚开始到时候他们也是过了一阵好日子的,后来,大锅饭始了。
“炼钢!炼钢能改变命运!”当公社干部宣传“大炼钢铁”、“工业支援农业”、“农民也能当工人”时,贾东旭那双早已黯淡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了惊人的光亮。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炼钢!这才是他该乾的!他在轧钢厂干过,见过钢水,知道炼钢是怎么回事其实他只见过热轧工序!只要去炼钢,就能脱离这该死的土地,就能重新吃上商品粮,说不定还能把家搬回城里!
贾东旭变得异乎寻常地积极。村里组织青壮年学习土法炼钢,他第一个报名,听得比谁都认真。
村里要垒小高炉,他跑前跑后搬砖和泥,比干自家农活卖力十倍。他甚至把家里仅剩的一口破铁锅和一把锈锄头都捐了出去,引得秦淮茹跟他大吵一架。
“你把锅捐了,咱们拿什么做饭?!”秦淮茹气得眼泪直流。
“妇道人家懂什么!”贾东旭梗著脖子,“等炼出钢来,支援了国家建设,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说不定还能评上先进,调回城里当工人!到时候还缺你这口锅?”
梦想是丰满的,现实却骨感到硌人。秦家村垒起的小高炉,用的砖是黄泥掺麦秸脱的坯,鼓风机是手摇的,燃料是砍来的树枝和搜罗来的废旧木料。投进去的铁料,除了村民们捐献的废旧铁器,更多是从公社仓库领来的、含铁量极低的铁矿石 oten 就是普通的红褐色石头。
贾东旭被选为“炉前工”,日夜守在那冒著黑烟、温度时高时低的小高炉前。他学著在轧钢厂看来的样子,拿著根铁钎时不时捅一下炉口,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心里却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
“出钢了!出钢了!”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炉口终於流出了一股暗红色、粘稠的糊状物,冷却后变成了一坨布满气孔、黑不溜秋、一敲就碎的铁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