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城火车站的月台上就已经人头攒动。
林秀娟背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著那几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还有刘凤英连夜准备的馒头和肉乾。
身边跟著一群穿著挺括工装、鼻樑上架著眼镜的人,一个个手里都提著沉甸甸的仪器箱,正是重工业部派来的专家和技术员。
“林科长,这趟去大庆,可是得啃硬骨头啊。”为首的张专家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著几分郑重,“你那套炼油装置的理论模型,部里已经论证过了,就看实地能不能落地。”
林秀娟用力点头,眼底闪著光:“张专家放心,我按照我的设计理念,只要选址得当,原材料跟得上,肯定能成!”
“那我放心了。”张专家闻言点了点头,然后隨著人流上了火车。
林秀娟也告別了家人,上了火车。
找到了位置坐车没多久,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驶去,越往北,天地越开阔。
铁道两旁的田野里,晨雾还没散尽,就能看见扛著锄头的农民,趁著微凉的晨光往地里赶。
车厢里,专家们凑在一起,对著林秀娟的图纸低声討论著,时而爭执,时而点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干劲。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一行人终於抵达大庆。
刚下火车,一股混著油味的风就扑面而来,远处隱隱传来钻井机的轰鸣声。
1958年的大庆,还没有后来大会战的轰轰烈烈,
临时工棚也搭得错落有致,穿著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工人们,扛著铁锹推著独轮车,脚步匆匆。
林秀娟带著专家们,一路打听著往钻井队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扛钢管的工人,听说是来搞炼油的,顿时眼睛一亮,热情地指著前方:“往前直走,看见那面红旗没?那就是王进喜队长的钻井队!”
顺著工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一面鲜红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一群工人正围著一口钻井忙碌,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光著膀子挥著铁锹,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王队长!”林秀娟快步上前,扬声喊道。
王进喜闻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见这群穿著工装、带著仪器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了过来,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同志们,你们是?”
“王队长您好,我是轻工业部的林秀娟,”林秀娟敬了个礼,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人,“这些是重工业部的专家和技术员,我们这次来,是想在大庆选址建一座炼油化工厂!”
这话一出,不光王进喜愣住了,连周围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眼里满是惊讶和期待。
张专家上前一步,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王进喜:“王队长,我们看过大庆的地质资料,这里的低品位原油储量丰富,正好適配林科长设计的炼油装置。
我们这次来,首要任务就是选址建厂,把原油就地炼成柴油,既能供油田的中巴车还有汽车用!”
王进喜接过文件,粗糙的手指摩挲著纸上的字,又低头看了看林秀娟手里的图纸,眉头渐渐舒展开,眼里猛地迸发出亮闪闪的光。说话声音都带著颤:“林科长,张专家,你们说的是真的?咱们大庆,真能建化工厂,就地炼油?”
“千真万確!”林秀娟重重点头,指著图纸上的核心区域,“我们的专门针对低品位原油设计,炼出来的柴油纯度完全达標!现在就差选一块合適的厂址,咱们就能开工!”
王进喜愣了片刻,隨即猛地转身,对著周围的工人们喊出了声,:
“兄弟们!天大的好消息!北京来的专家要帮咱们建炼油厂了!以后咱们打出的原油,再也不用拉到几百里外去炼了!”
工人们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响成一片,连钻井机的轰鸣声都被这股子滚烫的热乎劲儿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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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林秀娟就带著专家们,跟著王进喜的钻井队出发了。
他们踩著没膝的荒草,拿著地质锤和测量仪,在油田周边的土地上反覆勘探。
从日出走到日落,鞋子上沾满了泥点,裤脚被荆棘划破,却没人喊一声累。
夕阳西下的时候,眾人站在一片开阔的坡地上,张专家看著手里的测量数据,又看了看远处的钻井台,猛地一拍大腿:“就是这儿了!地势平坦,离钻井区近,原材料运输方便,简直是为这座小型炼油厂量身定做的!”
王进喜闻言,大步走到坡边,手搭凉棚往四下里望。远处的钻井台冒著淡淡的黑烟,抽油机的铁架子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光,近处的荒草被风颳得沙沙响,脚下的土地踩上去坚实平整。
“好!就这儿了!”他重重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往后咱们钻井队打出的原油,顺著油管就能直接送进炼厂,省了多少折腾!”
林秀娟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捲尺和罗盘,和张专家一起丈量起土地。捲尺拉开的沙沙声里,她指著脚下的土层,声音清晰:“张专家你看,这里的土层承载力够,不用大兴土木打地基,正好契合咱们小型炼厂的建设需求。而且离水源近,冷却水的问题也能解决。”
张专家点点头,低头看著手里的勘探记录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著:“没错,风向也合適,炼厂的废气不会往居民区飘。小林啊,你这选址的眼光,確实准。”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有人扛著锄头,有人拎著水壶,七嘴八舌地凑著热闹。
“林科长,张专家,啥时候能开工啊?我们钻井队的汉子,閒不住!”
“就是!建厂房需要搬砖运土,我们隨叫隨到!”
王进喜一摆手,嗓门洪亮:“都別急!专家们得先画图纸,定方案!等方案敲定了,咱们有的是力气使!”
说著,他转头看向林秀娟和张专家,眼里满是恳切:“林科长,张专家,缺啥只管开口!咱们油田的工人,別的没有,就是有一股子拼劲!”
张专家合上记录本,笑著点头:“王队长放心,我们今晚就加班整理数据,明天就能拿出初步的厂区规划图。钢材和设备,部里已经批了调拨单,过阵子就能运到。”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云霞染成了一片火红。晚风裹著油味吹过,带著几分凉意,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烧著一团火。
林秀娟站在坡地上,望著眼前这片即將崛起一座炼厂的土地,心里百感交集。
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大庆精神,这辈子,她竟亲身参与其中。
那些滚烫的汗水,那些不屈的脊樑,终將在这片土地上,浇灌出希望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