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四九城,土高炉的黑烟还在半空扭著秧歌,口號喊得震天响。
可秦淮茹听著,只觉得那黑烟像是要压到自家房樑上。
贾东旭瘫在城里的烧伤医院,那张脸烂得她夜里做噩梦都不敢细想。
公社是给了她个供销社售货员的铁饭碗,让她能在城里落脚,照应贾东旭。
可这饭碗端得她手抖,每天医院供销社两头跑,脚底板都快磨穿了,还得时时提防著那些想走关係多打二两酱油、半斤煤油的老油条。
棒梗这兔崽子,更是成了她的心头刺。八岁的半大小子,爹瘫了,娘忙得脚不沾地,丟给姥爷秦志辉照看。
秦淮如的父亲秦志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公社化后,家里除了几件破衣裳,连个鸡屁股都不属於自己。
村口那养鸡场,几十只芦花鸡是公社的集体財產,是全村人指望著过年改善伙食的宝贝疙瘩,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这天下午,供销社里人挤人,秦淮茹刚给一个絮叨的老太太称完红糖,医院就让人来传信了,说贾东旭伤口恶化,高烧不退,让她赶紧过去。
秦淮茹脑子“嗡”一声,跟同事喊了句“帮我盯一下”,抓了包就往医院冲,慌乱中,柜檯底下那口盛散装酱油的陶瓮盖子都没盖严实。
棒梗放学,在外公那黑黢黢的土坯房里待得发闷,肚子也咕咕叫。
他想起了秦淮如工作的供销社,想著兴许能混块糖吃。
溜达到供销社,扒著门框一看,秦淮如不在,只有一个面生的阿姨在忙。
阿姨没注意自己,很快又被人叫走了。
棒梗眼珠子一转,像条泥鰍似的钻到柜檯底下。
,嘿!那黑乎乎的酱油瓮敞著口!浓烈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棒梗脑子里立刻蹦出过年秦淮如用酱油燉的那锅香掉舌头的萝卜。
他舔舔嘴唇,从补丁口袋里掏出个生锈的小搪瓷杯,哆嗦著手,飞快地舀了大半杯,往怀里一揣,心砰砰跳著窜出了门。
揣著偷来的酱油,棒梗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
他不敢回供销社附近,鬼使神差地溜达到了村口养鸡场。
秦志辉和社员们都在远处地里喊著號子平田,养鸡场只有一个耳背的老头靠著墙根打盹。
棒梗的眼睛盯上了一只最肥、毛色最亮的芦花鸡。
公社喇叭里还表扬过它下蛋多呢。
棒梗捡了根草绳,趁那芦花鸡溜达到柵栏边啄食,猛地套住鸡脖子!
鸡惊恐地扑腾,叫声尖利,棒梗又怕又狠,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它死死按在地上,胡乱用破衣服一裹,趁著看场老头被惊醒揉眼的功夫,抱著这烫手山芋,连滚带爬地衝进了村外的荒草甸子。
几个逃学的野小子正聚在那儿斗蛐蛐,看见棒梗抱著只扑腾的鸡,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黏在那只芦花鸡上。
“棒梗,哪儿搞的?” 大虎是这群孩子里的头头,比棒梗大一岁,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发颤了。
在物资匱乏的1958年,一只整鸡是想都不敢想的稀罕物,他这辈子只在去年过年时,啃过一小块鸡骨头。
其他孩子也围了上来,有的伸手想去摸鸡的羽毛,有的踮著脚探头探脑,嘴里发出嘖嘖的惊嘆声。
“我的天,是芦花鸡!公社养鸡场的產蛋模范!你胆子也太大了!” 二柱子缩了缩脖子,有点害怕,却又捨不得挪开脚步。
“怕什么?” 棒梗喘著粗气,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凶狠的得意,他把鸡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那杯酱油,在阳光下晃了晃,“我还有这个!烤了吃!今天让你们开开荤!”
这话像一颗炸雷,在孩子们中间炸开了。
大虎第一个跳了起来,兴奋地拍著巴掌:“烤鸡!真的能烤鸡?棒梗你太牛了!” 他立刻擼起袖子,带头去捡地上的砖头,“快,咱们垒灶!我知道哪儿有干树枝!”
二柱子的恐惧瞬间被对吃的渴望压了下去,他小跑著去扯荒草,嘴里念叨著:“我妈说酱油燉肉最香了,抹在鸡上肯定更好吃!”
最小的小石头还不到七岁,拽著棒梗的衣角,仰著小脸,眼睛里满是崇拜:“棒梗哥,我帮你按住鸡,別让它跑了!等下我只要一小口,一小口就够了!”
孩子们瞬间忙活起来,七手八脚地垒土灶,有的捡干树枝,有的帮忙按住扑腾的芦花鸡,嘰嘰喳喳的吵闹声在荒草甸子里响成一片。
棒梗被眾人的追捧冲昏了头脑,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火点起来了,干树枝烧得噼啪作响,浓菸捲著焦糊的味道飘向天空。孩子们围在火堆旁,伸长了脖子盯著架在火上的鸡,不停地吞咽著口水,仿佛已经尝到了鸡肉的鲜美。
棒梗叉著腰站在中间,像个打了胜仗的將军。
“哪个杀千刀的偷了公社的芦花鸡?!那是產蛋模范!”
养鸡场老头的嚎叫和秦志辉焦急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秦志辉收工回来,一听丟了鸡,脸都白了。
这年头,偷集体財產,扣工分都是轻的,游街批斗都有可能!他跟著心急火燎的社员们四处寻找,很快,荒草甸子里那缕不正常的烟和隱约的焦香味就成了指路明灯。
当秦志辉和几个壮实社员衝到跟前时,棒梗正举著一条烤得半生不熟、黑乎乎还滴著酱油的鸡腿往嘴里塞,嘴角满是油渍和灰。
地上,鸡毛、內臟乱扔,那罐惹祸的酱油杯倒在一旁,杯壁上“红星供销社”的红字刺眼无比。
“棒梗!你你这孽障!!”秦志辉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这不仅是偷鸡,还偷了供销社的酱油!两样都是公家的財產!
事情瞬间炸开了锅。养鸡场负责人、供销社值班员、公社治保主任全被惊动了。
很快就调查清楚了,棒梗偷窃供销社散装酱油,並利用赃物,烤食盗窃的公社集体財產芦花鸡一只,人赃並获,性质极其恶劣!
几个孩子看到秦志辉身后怒气冲冲的社员和公社干部,嚇得腿都软了,一个个缩著脖子往草丛里躲,唯独棒梗还攥著那半根烤鸡腿,脸上的得意僵成了惊恐。
“秦老汉,这就是你外孙?”治保主任老周的声音冷得嚇人,“偷公社的產蛋模范鸡,还偷供销社的酱油,光天化日之下聚眾破坏集体財產,这要是不严惩,以后公社的规矩还怎么立?”
秦志辉拉著棒梗的胳膊往老周面前推:“周主任,是我没管教好娃!我认罚,扣工分、赔损失,怎么罚我都认!这孩子还小,才八岁,您高抬贵手,別跟他一般见识”
“小?”老周冷笑一声,指了指搪瓷杯上“红星供销社”的红字,“知道这酱油是谁家的?是秦淮茹的供销社!她男人贾东旭因公负伤,公社照顾她给了份工作,结果她儿子倒好,转头就偷公家的东西!这性质更恶劣!我看啊,不仅这孩子要游街示眾,秦淮茹的供销社工作也得撤了,这样的人,不配为集体服务!”
棒梗终於意识到了害怕,“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秦志辉的腿:“外公,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秦淮茹喘著粗气,头髮散乱,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她刚从医院安顿好贾东旭,就被供销社的同事告知了消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主任!周主任!”秦淮茹衝过来,一把將棒梗护在身后,对著老周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主任,这事不怪孩子,都怪我!是我这个当妈的没尽到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