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胜利就起来了。
他没有急著返回县里,而是请王满仓带路,又走访了乡里几所条件最差的小学和那家唯一的卫生院。
在黄土夯成的教室里,他看见孩子们挤在破旧的条凳上,共用著几乎翻烂的课本;在卫生院简陋的药房里,赤脚医生正用自製的草药膏给一位老大爷处理溃烂的脚伤。
这些景象,连同张建国帐本上那些细小的数字,在他脑海里反覆碰撞、交织。
下午,他直接找到县財政局局长老周,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周局长,清苑乡的情况,您比我更清楚。农业税改革,农民盼,基层怕。怕的不是改革本身,是改革之后,锅』空了,日子过不下去。”
老周是个老財政,眉头早就拧成了疙瘩。“林司长,不瞒您说,我这几天也睡不著。全县十几个乡,情况大同小异。
农业税和附加这块,占乡级財政收入大头。
一刀切减了,教师的工资、卫生院的药、五保户的口粮这些都是硬支出,县里財政也紧张,全包下来不现实。”
“全包不现实,那有没有可能部分转移,部分统筹,部分开源,部分提效?”林胜利把连夜整理的思路提纲推到老周面前。
他一条条解释:
“第一,精確摸底。不是笼统的数字,要搞清楚每个乡、每所学校、每个卫生院、每个五保户的刚性支出底线到底是多少。这是爭取上级转移支付和制定县內统筹方案的基础。”
“第二,分类保障。教师的工资、五保户的基本口粮,这类涉及基本民生和政权的支出,必须优先保障,可以考虑由县財政设立专项保障资金,资金来源部分靠向上爭取,部分靠县內工业利润调剂。”
“第三,优化供给。比如校舍修缮、常用药品採购,能否由县里统一规划、集中招標?批量採购成本更低,也能避免各村重复建设和浪费。”
“第四,探索新路。对於小型农田水利、村內道路这类既有集体性质又能直接惠及生產生活的项目,能否在村民自愿基础上,探索一事一议、量力而行』的筹资筹劳办法,而不是简单摊派?同时,县里能否想办法扶持一些投资少、见效快的社队企业或副业,为乡村开闢新税源?”
老周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眼神从凝重逐渐变得专注。“林司长,您这些想法有点意思。不是光喊口號,是在找路。不过,这都需要钱,需要政策,也需要时间。”
“所以需要试点,需要上级支持。”林胜利语气坚定,“清苑乡可以是试点中的试点。我们把最详细的帐算出来,把最可行的过渡方案做出来,形成一份有数据、有案例、有路径的完整报告。这不光是给清苑找路,也是给上面决策提供一份扎实的参考。”
老周沉吟半晌,用力一拍大腿:“行!林司长,您有这份心,我们县里一定全力配合!摸底的活,我们財政和统计部门立刻牵头干!方案,咱们一起琢磨!”
接下来的几天,林胜利留在县里,白天和老周以及教育、卫生等部门的负责人反覆开会、测算、爭论;晚上就在招待所昏暗的灯光下整理笔记,梳理思路。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调研者,更像是一个参与设计的工程师,在理想与现实、农民期盼与基层困境之间,小心翼翼地勾勒著桥樑的草图。
一周后,他带著厚厚一摞材料,离开了清苑。
离开清苑时,天刚破晓。林胜利带著那份沉甸甸的报告,登上了南下的吉普车。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顛簸了一整天。抵达云和县时,暮色已沉。
山间雾气氤氳,空气里飘著竹叶和泥土的清香。
县农技站的老陈一早就等在招待所门口。他瘦小精干,穿著洗旧的军装,镜片后的眼睛透著山里人的锐利。“林同志,上山看看?”
上山的路几乎不成路。雨后泥泞湿滑,林胜利走得吃力。老陈却步履稳健,不时伸手拉他一把。
半山腰处,老陈停下脚步,指向一片茶园。茶树稀疏杂乱,杂草丛生。
“本地土茶。”老陈蹲下抓起一把红土,“地薄石头多,但茶叶滋味好。可惜运不出去,做不精,只能当粗茶卖。”
他走到一株茶树旁,摘下一片枯焦的叶子:“去年倒春寒,连下七八天雨。鲜叶送不下山,全烂在地里。供销社想收购,可路太难走,收购价连工钱都不够。农民算了帐,乾脆不摘了。”
老陈摘下眼镜擦拭:“山里人不怕苦。可这税”他指向远处荒芜的山坡,“去年摸底,农业税加各种附加,占茶农毛收入22。实际到手的,连一半都不到。”
山风吹过竹林,呜咽作响。
“偏远山头的人算了又算,种茶采菇还不如閒著。这山,就这么一年年荒了。”
老陈重新戴上眼镜:“我们打报告想修路,买烘乾机。县里说好,可钱呢?乡里没钱,农民更穷。”
他看向林胜利:“要是能减税,哪怕减下来的钱用来修条板车路,买两台烘乾机这满山的青叶子,才能变成活钱。”
林胜利站在山坡上,山风透骨。清苑的困境是税负重,云和的困境是连生產都难以为继。他意识到,农业税改革不能“一刀切”,必须针对不同情况设计不同方案。
第二天一早,林胜利谢绝了县里的饭局,请老陈带著,走访了几个更偏远的山村。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陡峭的梯田里,稀疏的秧苗在贫瘠的红土中挣扎;村里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大多外出討生活。
在一处近乎与世隔绝的山坳里,他遇到一位七十多岁还在用最原始方法管理几棵茶树的老农,老人颤巍巍地指著山外:“路不通,好茶出不去,税又重,年轻人都跑了,这山怕是守不住了。”
林胜利的心情比山间的雾气还要沉重。云和的困境,是典型的“资源稟赋差、基础设施弱、產业基础薄”。
在这里,减税不是解药的全部,甚至可能不是最急迫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