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23章(精修)
顾蕴莹没看到梁九功,不确定马车里的人是不是康熙,也有可能是曹寅接了护送贵人的差事。
哪怕有一丝可能真是康熙闲到蛋疼,她也不愿放过这种好机会。她立刻对桃花道:“我们还照常去找人。”桃花为着主子的安危,有些迟疑:“不如将人请到……”“听我说。"顾蕴莹冷静打断桃花,低声吩咐一一“一会儿靠近村子后,我和梅花去找人,你跟车夫多绕两圈,找个角落藏起来。”
出城不比在京中安全,顾蕴莹很珍惜自己这条重新得来的小命,把会些拳脚功夫的梅花也带上了,梅花也知道那户人家在哪儿。“我们离开后,若碰上御前的人过来′逼问'于你,你再装得惊慌失措些,把我的去向告诉对方,明白吗?”
桃花呆呆点头,真要碰上御前的人她不用装也很慌啊,这个一点难度都没有。
“若他们只是路过,奴婢立马过去找您?"桃花忍不住往好处想。梅花身手不错,但性子木讷,桃花实在不放心主子跟乡野粗人打交道。桃花确实忐忑于后面跟着的竞是御前的人,这是对皇上天然的敬畏,但她不太信皇上会叫人专门跟踪主子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顾蕴莹笑得笃定:“他们会来的。”
哪怕曹寅和马车里的人本来对钮国公府的车驾不感兴趣,前面有人鬼鬼祟祟下马车,马车还绕路,也足够让人生出好奇。事实上,见到钮国公府的马车靠近附近村落之后,突然加速拐弯消失,确实让曹寅生出些好奇。
但曹寅凑在马车旁禀报了,却一点都不出康熙的预料,他早知道这丫头不是个老实的。
“去皇庄!"康熙在马车内淡淡吩咐。
既决定要去皇庄上看早稻,他自不会改变行程,堂堂皇帝跟在一个小丫头屁股后头跑,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很快,康熙坐的这辆低调却结实的马车拐上了往皇庄去的路,再没留下其他吩咐。
可曹寅是谁啊?他身为康熙奶娘家的庶子,比起靠才华和家世得以在康熙身边立足的纳兰性德,他能在御前站稳脚跟,靠的就是体察圣意的功夫无人能出其右。
在咕噜噜的马车行进声中,曹寅不动声色对着后头挥挥手,立刻有御前护卫上前替换了他的位置。
等御驾抵达皇庄时,曹寅和几个身穿不起眼短褐的侍卫已不见了踪影。法喀养伤的庄子在皇庄斜后方不到二十里处。这边有皇家的庄子,权贵们也都渐渐往这边聚集,因此附近一带都是皇亲国戚行猎玩耍的别苑庄园。
那么多庄园田地,自然少不了佃户,很是吸引了不少没有土地的百姓来此,又渐渐形成了不少村落。
顾蕴莹去的村叫黄皮子村,是最靠近权贵那一片庄子的村,几乎整个村子的村民都是权贵家的佃户,包括顾蕴莹要找的那户人家。据桃花查到的消息,顾蕴莹要去见这个名叫牛二宝的少年,是给明珠夫人觉罗氏名下的庄子放牛的,小时候就得过牛痘,还传染了家里人。牛家原本在直隶一带,老家的村子因天花绝了村,只有牛家人躲过一劫,逃荒来到黄皮子村安了家。
他们肯定知道牛痘是怎么来的,这正是顾蕴莹的知识盲区。一如顾蕴莹所料,桃花带着车夫在村子角落里找到地儿躲好,一炷香时间都不到,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给堵住了。两人战战兢兢被催着下了车。
曹寅叫护卫将车夫捂着嘴拖到一旁去问话,他还算客气冲着桃花笑:“听闻今日蕴莹格格来看望钮国公,还不到庄子上怎么就下了马车?”桃花死死记着主子的叮嘱,其实光想想这些都是御前的人,不用演她就腿软。
她苍白着圆脸儿强自镇定道:
“我,我不知道您说什么,我是替我们侧福晋来采买粮食的。”时下贵人们在别苑呼朋唤友地聚会行猎,酒肉自然是不缺,但粮食与其从城内运出来,还不如从附近庄子上买更方便。佃户们除了给贵人们种田养牲畜,也就靠攒下的粮食还能赚点嚼用和年底过年的银钱,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曹寅陪着康熙来皇庄多次,自然也知道。
他没态度强硬地逼问桃花,那是慎刑司的手段,他曹侍卫看不上。“桃花姑娘想清楚咯,蕴莹格格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也是坤宁宫如今的掌事姑姑,深得皇上看重。"曹寅对桃花笑得意味深长。“她今日出宫,若不在庄子上,也不在钮国公府,就是你们把主子伺候失踪了,这要是叫皇上知道,钮国公和侧福晋都讨不了好,至于你嘛……桃花姑娘只管自己寻思。”
桃花顺着曹寅的话寻思了,被吓得噗通一声跪地。“奴婢冤枉啊!”
她语无伦次分辨:“我什么也不知道,主子吩咐我留下的,主子更看重梅花,带着她去见人,无论如何都算不到奴婢头上啊!”曹寅:…“你家主子有你这样的贴身婢子,也真是她的福气。他跟桃花客套的兴致淡了许多,居高临下看着桃花,淡淡问:“你家主子到底去哪儿了?”
桃花红着眼眶缩起脖子,眼神忍不住偷偷往顾蕴莹去的方向看:“奴,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曹寅懒得跟这种软骨头的婢子多说,与审问车夫的护卫碰头,确认顾蕴莹真进了村。
他心下格外不解,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小祖宗去村儿里干什么?留下个护卫看守马车和桃花二人,曹寅带其他人迅速往桃花眼神示意的方向追过去。
如此轻易从桃花那里审问出顾蕴莹的去向,曹寅以为找到顾蕴莹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甚至都想好了要怎么隐晦地提醒这位国公府的格格,该好好挑一挑身边伺候的人了。
可他没想到,找到人确实不难,但上前提醒的想法却在见到顾蕴莹的那一瞬就彻底飞了。
曹寅站在黄皮子村西南角,看着几十米外,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顾蕴莹站在一座起着茅草屋的低矮篱笆墙院子里,亲密挽着个身穿带补丁短褐的少年,凑在对方耳边说话,距离几近交颈。这少年一看就是佃户家的孩子,皮肤叫太阳晒得黝黑……可这么黑,都能看得出他脸皮涨红,整个人似是快要烧起来了,显然是没被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也不知顾蕴莹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只见少年先开始猛摇头,恨不能立马跳开从自己家里逃跑。
但随着顾蕴莹含笑带嗔多与他说了几句,少年渐渐从惊疑不定到犹豫,最后竟然羞答答地点头……羞答答?!
曹寅眼前一阵阵发黑,完犊子,他感觉自己摊上大事儿了!先帝早就定下旗民不通婚的规矩,皇上也几番下口谕令旗女不得嫁民人,虽说各家府里可能会有些汉民家的女儿为妾,却没人娶进府做正妻。[注]眼下国公府的格格竟跟汉民佃户家的男丁私相授受,但凡有丁点消息传出去,从坤宁宫到钮国公府保管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可是打先帝和皇上的脸!
他立马压低声儿吩咐:“快!快回去!”
说完他也不解释,立马带着人往回跑,一路跑到桃花面前。“我乃御前侍卫,听皇上口谕办差,我来找你们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讲,尤其是你家主子!“曹寅马不停蹄掏出御前腰牌,气喘吁吁地威胁人。“若你们敢乱一个字,便是欺君之罪!”
这时他才庆幸,得亏这俩都是卖主子不卖自个儿的软骨头,要是换成忠心的,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更大的幺蛾子。
果不其然,桃花和马车夫都忙不迭点头,腿哆嗦得叫人没眼看。曹寅用御前腰牌威胁人,赌的是一碰面俩人不敢轻易跟顾蕴莹提。即便桃花迟疑完了,决定将此事告诉顾蕴莹,这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的私相授受也没机会再继续。
顾蕴莹前脚带着梅花从少年家离开,后脚那少年就被曹寅打晕,带到了皇庄。
思及康熙对顾蕴莹格外微妙的看重,曹寅甚至都不敢多问,生怕问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生出耳朵的阴私。
康熙早在龙抬头时就来皇庄上看过早稻的种植情况,那会儿稻种还没发芽呢。
这会儿稻苗都已长成了可以移苗的熟青色,看起来葱葱郁郁格外喜人。实际北地是没有早稻的,但康熙知道大清的粮仓不够满,尤其如今还在打仗,粮草更是重中之重,他一直很重视。
粮种是他特地叫官员从江南精选了上好的良种回来,又选了这处有地脉且避风的庄子,尝试看北地能不能培育出早稻种子。负责种早稻的是康熙叫人从江南请回来的老庄稼把式,都有非常丰富的种地经验,也有些肥地的好法子。
几十个老农精心伺候了近两年,才在最靠近地脉却又不会受到地热影响的一小块地里,培育出了青苗。
眼下见康熙来看,几个老庄稼把式都小心跪在一旁,由他们当中带头的管事仔细禀报一一
“这些青苗比起江南的长势至少慢了半个月,等开始插秧,北地如今的水凉,虽在庄子上可能受到的影响不大,但分蘖和孕穗……长势赶不上江南。“这样的良种在南地亩产能有三四百斤,可在庄子上……亩产大概能有一百六七十斤,好一些最多能有两百斤。”
这产量听着确实不错,如今北地的稻谷亩产才一百斤出头。但康熙却高兴不起来,心下无声叹息,即便如今的种子亩产能提高不少,却只能在地脉边上的皇庄子上种,杯水车薪罢了。还是得继续优化粮种,想办法在北地和江南之间选一些合适的地方叫百姓开荒,扩大农田的种植范国围…
康熙若有所思回到正堂,就见曹寅像牙疼又不知哪颗牙疼一样,面上带着古怪又微妙的表情进来了。
他格外嫌弃地低斥:“你这是做什么怪?”曹寅不敢迟疑,更不敢大声说,期期艾艾凑到康熙跟前小声禀报。方才早稻不符合预期都没叫康熙变色,这会儿康熙的表情却迅速染上一层寒霜。
“荒唐!朕看她是安生日子过够了!”
曹寅和一旁的梁九功立马跪地,都被皇上这盛怒模样吓得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却都有些诧异。
虽然他们知道皇上对蕴莹格格有些不同寻常的兴趣,但腹诽归腹诽,二人却不是真觉得皇上对一个黄毛丫头动了心思。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招猫逗狗才对。
万岁爷喜欢的类型一直就没变过,从荣嫔到宜嫔,都是明艳又丰腴的美人,哪怕赫舍里皇后,也是长开了以后才开始得宠。拿佟贵妃来说,虽然皇上对她很纵容,也只是对表妹的疼爱,实际于男女之情麻…能看到彤史的就知道,皇上根本不怎么起兴。可眼下瞧着皇上这一脸抓到媳妇偷吃的表情……咳咳,俩人偷偷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把顾蕴莹的重要性往上提了提。曹寅轻声道:“人奴才已经带来了,左右也没发生什么,不如一一”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横刀的手势,语气染上森冷。“奴才保管不会叫此事传出去,等人没了,早晚蕴……三格格会回心转意!”如果将来这小祖宗会成为主子爷的妃嫔,名字他们往后还是少叫为妙。康熙听出曹寅的意思,捏着额角没好气地骂:“把你脑子里那些腌腊念头给朕收一收!”
“怎么着,在你和梁九功心里,朕难道是什么都能吃得下嘴的畜生不成!”梁九功:“…”他啥也没说啊!
曹寅眼神微微飘了一下,好在低着头也没叫人看见。康熙捏了捏气得胀疼的额角,大概知道这两个狗奴才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不过是瞧那丫头伶俐,前几日在他的正黄旗和镶黄旗里给顾蕴莹扒拉了几家不错的人家,想等皇后平安生下子嗣后,叫皇后替顾蕴莹挑一家,他再赏顾蕴莹个恩典。
得亏他还没叫人拟旨,否则一旦此事漏出去,他要跟着丢脸不说,这死丫头也能叫满京城权贵的唾沫星子淹死!
但只片刻后,康熙凭着自己作为帝王的蕴气功夫,将肚儿里的火勉强压下去,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他愿意给顾蕴莹体面,是因为这丫头能折腾又会折腾,脑瓜子挺好使。既不是个蠢的,堂堂国公府的格格,怎会瞧上一个平头百姓?康熙立刻沉声吩咐:“把人带进来!”
被冷水泼醒的少年,让曹寅压到御前,得知坐在上首的是皇上,不用曹寅踹他,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声音仓惶中透着哽咽一一“草民冤枉啊!”
“草民跟贵人没有任何关系,是贵人给了草民银子,叫草民替她打探消息,要杀要剐都算不到草民头上啊!”
曹寅:…“听着好特娘耳熟,这位三格格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康熙冷声问:“叫你打探什么消息?”
少年迟疑了下,眼前突然浮现出顾蕴莹挨在他身边叮嘱过的话。那香馥柔软的声音带着杀意直往他鼻子和耳朵里钻,叫他丝毫不敢起旖旎心思,只从头到脚发凉一一
“你已经上了我的贼船,想活命你就不能轻易叫他们知道我让你干什么,说一半留一半,他们才会留着你的命,弄明白我到底要干嘛。”“若你因为面对的人权势比我大,身份比我尊贵,就将我吩咐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对方,无论对方给你什么承诺,我保证你和你家人都没这个命接。”他腿都被那贵女吓得软成了棉花,若不是被扶住,又被拿全家人的命吓唬,他当时就想跪地嚎啕求饶。
眼下,面对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尊贵人物,少年心窝子就差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哆嗦,抖着嗓音回话一一“草…凹民,不…唔敢说,贵人给,给了银子的!”康熙只淡然喝着茶,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屋里无声却叫人窒息的气压却越来越低,逼得少年额头的汗连成片往地上砸。他人瘫软在地上,等听到′咔哒'一声放下茶盏的动静,脑子嗡嗡作响,完全忘了顾蕴莹的叮嘱,涕泪横流地往外秃噜一一“草,草民只是给明相福晋庄子上放牛的,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贵人问我府里大,大公子在这边办过几次诗会,多久没办诗会了。”“贵人给草民银子,让,让草民盯着庄子,一旦管家往庄子上运酒肉,就叫人去钮国公府找梅花报信……
“她,她还说要买草民的牛,草民实在不知道贵人想要干啥啊!”康熙手上一紧,茶盏上的盖子没盖稳落地,“嘭'的一声四分五裂,叫门口守着的曹寅和在旁伺候的梁九功都忍不住心里打了个哆嗦。好家伙,三格格喜欢的不是这黝黑的少年,而是离京办差的纳兰性德?!康熙额角蹦得更欢,压着烦躁挥挥手,叫曹寅将人提走。过了好一会儿,梁九功瞧着时辰不早,小声提醒:“万岁爷,咱该回宫了,再不回老祖宗怕是要担心的。”
康熙冷着脸吩咐:“去钮祜禄氏的庄子上,接着那丫头!朕要亲自问问她脑子里到底进了多少浆糊!”
皇后的亲妹妹,又有为皇后侍疾的功劳,什么未娶妻的好儿郎嫁不得。拼着国公府格格的体面不要,跟个佃户家的小子把臂密谈,却是因为心仪一个鳏夫?但凡不是猪油蒙了心都干不出这种荒谬的事!正在庄子上的正堂内,听舒舒觉罗氏边哭边骂东院的顾蕴莹猛地打了个喷嚏。
桃花一脸担忧地给主子换了盏热茶,小小声问:“您说,会不会是那农家小子顶不住,把您……招出来了?”
作为一个平头百姓,牛二宝连见着桃花都战战兢兢的,一旦被提到御前,到时怕是能连几岁尿裤子都吐露个干净。
顾蕴莹微笑不语,她也没指望牛二宝能保密。之所以威胁对方,是为了让牛二宝尽量多坚持一会儿。被逼问出的话比主动交代可信,而受不住压力主动交代的话又比被逼问出来的更可信。
是啦是啦,从今日开始,她钮祜禄蕴莹就是暗恋纳兰容若的痴情人。谁来了,她也是连春心萌动都卑微到尘埃里的小女孩,好可怜呢~可怜的钮祜禄·小女孩·蕴莹听舒舒觉罗氏已第三次诅咒阿灵阿将来娶个不下蛋的母鸡,屋里的法喀第四次怒骂阿灵阿生儿子没那啥,就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她走到舒舒觉罗氏面前,用帕子给额娘拭泪,语气格外温柔地安抚母子俩“额娘和哥哥消消气,其实哥哥的腿是我叫人砸断的。”她声儿不大,效果却堪比一个晴天霹雳砸在母子二人头上,叫舒舒觉罗氏张着嘴呆呆抬头看顾蕴莹。
屋里更是伴随着惨叫的眶当一声,听动静是法喀从床上摔下来了。片刻的兵荒马乱后,母子俩似是心有灵犀般,异口同声地怒吼一一“钮祜禄蕴莹!我哪儿对不住你/你哥哥哪儿对你不住?”顾蕴莹笑着听两人吼完,平淡地掏了掏耳朵,先吩咐梅花进去将法喀扶起来,又叫桃花打水替舒舒觉罗氏净面。
忙完这一通,她才含笑拉着舒舒觉罗氏的手,进了法喀的卧房。“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完,若你们觉得我说得没道理,我叫梅花把我的腿也打断,给哥哥赔罪。”
不等怒火滔天的舒舒觉罗氏抽出手发作,顾蕴莹又轻描淡写道:“若你们冷静不下来,也可以先叫梅花把长兄另一条腿也打断。”舒舒觉罗氏…”
她突然想起在西院时,顾蕴莹毫无征兆给林嬷嬷的那个耳巴子,瞬间闭上了嘴,顺着女儿的力道坐在床侧。
法喀倒是不了解顾蕴莹做过的事,但他怂啊!梅花比他的长随还高,把他扶上床只用了一只手你敢信?眼下长随叫妹妹撵出去了,就…好生气,但人没必要,起码不应该没苦硬吃不是?
见两人都憋屈地安静下来,顾蕴莹唇角笑意不变,声音依然温柔。“东院是正房嫡出,额娘数次以侧室身份挑衅,甚至辱骂正房,被人知道了,会弹劾阿玛生前宠妾灭妻。”
“二姐刚刚收回宫权,为了替后宫的妃嫔们抢一杯羹,朝堂上肯定有人弹劾皇后纵容生母欺压嫡出,造谣祥瑞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外家,二姐肚儿里的祥瑞还未出生就要先被人泼一盆脏水。”
她淡淡望向听愣住的法喀:“还会有人弹劾钮国公不敬嫡母和嫡弟,家宅不宁,兄弟阅墙。”
“结果好一点,阿灵阿把爵位抢到手,你养在庄子上的所有猎犬都归阿灵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呼朋唤友吃狗肉。”法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苍白。
康熙喜欢行猎,权贵们都跟风养猎犬,却未必是真喜欢。可法喀是真喜欢狗,虽没有历史上的四四那么细致,但只要不在家学的时候,大多时候都跟猎犬待在一起,要他的猎犬跟要他的命也差不多了。顾蕴莹继续道:“若结果不好,比如那天你和跟阿灵阿在一起的索相庶子真打个有来有往,甚至打赢,索相一纸折子递上去,钮国公府被降爵也不是不可能。”
“眨眼间属于钮国公府的东西就会被瓜分,你和阿灵阿都会成为钮祜禄氏的罪人。”
法喀的脸越来越白,舒舒觉罗氏也顾不上生气了,哭得微肿的脸庞只剩不安。
顾蕴莹慢条斯理总结:“届时阿玛的家庙被收回,二姐的皇后之位不稳,丢失宫权,长兄丢失爵位,额娘青灯古佛,这是额娘和哥哥想要的结果吗?”舒舒觉罗氏紧紧揪着帕子,法喀紧紧咬住被角,母子俩都带着股子格外清澈的惊慌摇头,幅度大到快把脑浆都晃出来了。顾蕴莹又问:“所以我打断哥哥的腿,将此事变成索相府的错,等哥哥回京,索额图还要入府给哥哥赔罪,我做错了吗?”母子俩又动作一致地摇头,没错没错,这腿打断得好,打断得妙啊!顾蕴莹继续问:“我本可以瞒着你们,但你们可是我的血亲,我自要据实相告,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们这么好?”
母子俩继续猛摇头,确实没有人比女儿/妹妹对他们更好了,干什么都不瞒着自己人!
眼看侧福晋和国公被忽悠瘸,甚至梅花都跟着同仇敌汽地猛摇头,桃花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对了,侧福晋和国公胆子都不大,主子想吓唬人,拦住两人的造作……早说不行吗?
为啥非得打断国公的腿?
顾蕴莹成功施展完pua话术,唇角翘得越来越高。伤在儿身,痛在母心,比起她和皇后,甚至另外三个存在感不高的弟弟,法喀才是舒舒觉罗氏的心心头肉。
只有让母子俩都疼狠了,他们才会记住教训,甚至会主动反省。果然,舒舒觉罗氏惊慌地拉着顾蕴莹的手问:“莹儿,往后额娘再也不骂巴雅拉氏……嫡福晋了,我对阿灵阿也保证客客气气的!”“可,可我叫人去墨香斋定制了话本子送到望海楼,会不会有人借机弹劾你阿玛和你哥哥、你二姐他们?”
顾蕴莹说出自己打断法喀的腿这件事,是因为御前知道的人不少,万一被嘴不严的传出去……她可不想给别人机会撺掇她跟母子俩离心。但墨香斋不同。
商人逐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是到皇上面前,墨香斋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得罪皇后和钮国公府。
皇上不会把墨香斋放在眼里,也不会管钮国公府的名声,更不会随意杀人。可钮国公府和皇后却能让墨香斋家破人亡,她买墨香斋东家闭嘴,那墨香斋自此就不会再吐露出一个字。
所以她只字未提自己已解决了墨香斋的麻烦,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些人怕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见母子俩越来越忐忑,顾蕴莹话音一转。
“但也不是没有法子补救,就看额娘和哥哥愿不愿意拼一把了。”舒舒觉罗氏还有些迟疑,但法喀对猎犬和钮祜禄一族的荣耀格外看重,毫不犹豫应声一一
“愿意愿意!你快说!”
舒舒觉罗氏即便再造作,也只是个寻常内宅妇人,遏必隆还活着的时候她听丈夫的,遏必隆死了,她自然听儿子的,不由得也满怀期待看向顾蕴莹。顾蕴莹微笑:“很简单,只需要哥哥在庄子上多养几头牛,亲自挤牛乳,一日不落地送回钮国公府孝敬嫡母和嫡弟就是了。”至于舒舒觉罗氏,“哥哥这里有桃花照看,额娘可以放心,您还是回府里多为二姐腹中的祥瑞拜拜佛,也照看好二哥、三弟和四弟,别叫人从他们那里钻了空子。”
母子俩:“………“挤什么?
法喀磕磕巴巴地问:“我腿都断了,还怎么挤……挤牛乳,就不能叫底下人办吗?”
“底下人办,是你的孝心和兄友弟恭的诚心吗?"顾蕴莹面不改色继续忽悠。“你断了腿还不忘孝敬嫡母,兄友弟恭,传出去这诚意才足够压下外头对钮国公府的中伤!”
舒舒觉罗氏这回倒是比法喀应下来得快,“你三妹说得有道理,叫人抬你过去,让人在旁伺候着,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摸着脸笑道:“就当玩闹嘛,到时记得给额娘也送一些牛乳,这东西洗脸还是很养人的。”
法喀:……"您就光顾着自己,儿子的脸面您是一点都不管啊!要是叫他那些朋友知道,肯定会笑死的!
可眼下是二比一,法喀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不然也不能被撺掇着跟人打起来,只能怏怏应下。
总算安排好母子二人,顾蕴莹心里估算着,这一次吓唬,至少够舒舒觉罗氏老实三个月。
到时法喀的牛痘应该也痊愈了,再撺掇一下阿灵阿带人痘痘痂来试,届时功劳有了,正院的把柄也有了。
阻碍她和二姐彻底掌控后宫的短板就此消失,完美!她简直是个天才哩~
顾蕴莹心里笑嘻嘻,面上只矜持抿着唇角,蕴莹姑姑也是要面子滴~留下桃花和还要收拾行囊过几日才回府的舒舒觉罗氏,顾蕴莹带着梅花高高兴兴出来庄子,打算回府住一夜,正好收拾些过夏的旧衣服带进宫。天越来越热,她估摸着过不了几日,康熙就该带人去南苑避暑行猎了。乌雅氏的身孕浅还好说,皇后产期跟往年从南苑回来的时间差不多,估计是不能跟着一起去。
原身记忆中,京城里夏天热得跟火龙一样,虽然有冰鉴,孕妇也不能多用,她要经常守在二姐身边,估计也要煎熬。时下贵族喜欢穿不过水的衣服,她和原身都不喜欢,旧衣服虽然不够体面,却柔软舒适,能叫这酷暑季更好过一些。可她想得挺好,一踏出庄子正门,却没看到桃花安排好的马车,只见一辆低调宽敞且眼熟的乌盖马车停在门外。
梁九功就持着马鞭,笑眯眯坐在车辕上。
“三格格,天儿不早了,奴才来接您回宫,请吧!”顾蕴莹下意识后退一步,嘻嘻不起来了,白里透红的小脸儿也有些僵硬。“我还要回国公府一趟取些衣裳,明日再回宫,就不劳烦梁谙达您给皇上办差了吧?”
虽然已经做好被康熙质问暗恋心得的准备,但顾蕴莹没打算给自己上难度,起码让她好好睡一觉,先养足了精神再战斗啊!梁九功算到她不会乖乖上马车,笑吟吟道:“三格格说笑了,宫里什么好料子没有,何必劳您回一趟国公府,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先前用桃花演曹寅,用牛二宝演康熙,她自己演亲妈亲哥哥都成功了,给了顾蕴莹一种再努力挣扎下有可能会成功的错觉。她努力扬起一抹笑:“这跟料子没关系,天儿越来越热,我耐不住暑气,不喜欢穿新衣裳……
“要么让梁九功提你上来,要么你自己滚上来!"康熙不耐中透着几分危险的声音从马车内淡淡传出。
“还是你想让朕亲自提你上来?”
朕'字一出,梅花和守门的家丁都赶忙跪了,顾蕴莹就算想装糊涂都没法装下去,只能讪讪福了福身,嘴上赶忙应声一一“臣女自己来,自己来……
她努力打起精神,压下心里的呜鸣嗷嗷,不慌不慌,人的运气符合守恒定律,得意就会容易碰上……
“嗝~"顾蕴莹一进入马车,来不及欣赏造办处出品的这别有洞天,低调奢华还精致的马车,就先对上了康熙跟老鹰盯小鸡一样的眼神,被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嗝。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坤宁宫,在乾清宫面对康熙都很自然,从没掉过链子。
但现在梁九功在外头驾车,梅花被她遣回庄子应付舒舒觉罗氏他们,身处再宽敞也空间有限的马车内,只有她和康熙,距离近到她甚至能清楚地闻到丝丝缕缕散开的清浅龙涎香,她突然生出一丝很微妙的紧张。康熙倒是很快收起了审视的眼神,悠闲地敲敲马车壁,等马车走起来,将顾蕴莹颠地坐下,他才似笑非笑睨过来。
“你很紧张?”
顾蕴莹立马摇头:“我不紧张!“她只是没那么放松罢了。“上次在乾清宫朕就想告诉你。"康熙唇角的笑意渐渐变浓,只眸底的凉意始终不变。
“说谎的时候,记得别多眨眼,否则任谁都能看出你在心虚。”顾蕴莹猛地愣住,突然从上辈子的遥远记忆中,拽出某任老板也说过差不多话的回忆。
只不过那时候她是爱抠手指甲上的月牙线,那是她在扯淡和看清实际之间的锚点。
现在锚点变成了眨眼……那要是再想忽悠住这位爷,岂不是只能说大实话了?
哦豁,她就喜欢这种有难度的挑战。
进马车时的紧张一点一点在顾蕴莹血液中发酵,变成了兴奋。她抬起头,真诚地望着康熙,只说大实话:“皇上恕罪,臣女确实有点紧张,毕竟您是我的姐夫,与姐夫共处一方狭窄的幽闭空间,等同于私会,臣女觉得实在是背德。”
康熙:…”
外头梁九功一鞭子下去,甩到了自己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