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暴喝炸开,漫天飞蚁齐齐顿在半空。
远处蚁潮豁开一道口子,精壮青年踏黑风掠来。
他落於周开身前三丈处,躬身拱手。
“主人怎么有心到我这里来了”
周开抬手挥了挥,指尖点过漫山遍野的虫群。
“当初让你们生一窝看家护院,你们两个倒是好本事,自己不生,指挥著它们生,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今天摆这百万大军的阵仗,要做什么”
蚁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笑了笑。“子孙太多,全养著能把主人的丹药吃空。前两年我和陈主母商量过,与其让它们自生自灭,不如拿尸体堆出几个能帮主人做事的强者。”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金蜂群。
“每隔一季,低阶蚁群就会衝去蜂群的领地。活下来的,才能进阶,拿更好的资源。死了的,就是对方的口粮。”
周开嘴角扯出一抹笑,眼尾亮了亮。
温良恭俭让是给死人讲的规矩,修真界立足,就得踩著同类的尸骨往上爬。
“不错,这才是凶虫该有的样子。记住,我要的是能咬死龙的蚂蚁,不是只会搬家的苦力。不过蚁群蜂群都是我手里的刀,练兵可以,別伤了根基。尤其是高阶灵虫,死一只我都亏。”
“主人放心,我有分寸,每次出动的都是低阶——”
紫色遁光撕开长空,撞断小黑的话头。
光团散开,露出紫衣少女。她扎双马尾,虎牙尖露,脸盘娇俏,一双眼瞳野性不加掩饰。
“主人!”
少女正是蚁后小紫,她一来便扑上来抱住周开的胳膊晃,指著远处蜂王愤愤不平,“主人偏心!就分了我们两座山头,那群灵蜂倒好,整个朧天镜哪都能去得。技不如人死了活该,但主人不能连个机会都不给啊!”
周开抬指在小紫脑门上弹了个爆栗,“你们挑一批精锐后代,分別送去綺云山脉和臥虎山。以后让它们护著我的道统。”
小紫嘻嘻笑了声,打了个响指。
五十丈长的紫色螭火蚁从远处掠来,在周开面前低下头颅,口吐人言,“前辈。”
小紫说道,“这是我女儿,自己开了灵智,还没化形。主人要不要等她化形,收来做个通房丫头”
周开扫过身前的巨型螭火蚁,甲壳上的流光耀眼,他麵皮抽了抽,说不出话。
“暂且没有收房的想法,好好修炼。”
不过转念一想,以后蚁群还会有更多开灵智的,於是开口,“你们一族,取个姓吧。”
蚁王蚁后同时露了喜色,当即爭了起来。
小黑一改先前的憨厚,半步不让,他要姓黑,小紫要姓紫,两人吵得面红耳赤。
底下百万蚁群跟著嗡鸣振翅,响声震天。
周开额角跳得厉害,“好了,就姓火。你叫火小黑,你叫火小紫。至於你——”
他看向身前的巨型螭火蚁,巨蚁细声开口,“我、我叫小火。”
“那你以后就叫火小火。”
一晃便是二十载寒暑。
笼罩小院的半透明光幕剧烈震盪,周遭游离的五行灵气受了强召,化作斑斕涡流,疯狂灌入侧厢房的窗欞。
灵潮骤止,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如玉素足踏出门槛,秋月嬋身著流云月华裙,周身银辉明灭。
那股属於返虚中期的浩瀚威压刚一涌出,便被她熟稔地掐断,尽数敛入体內。
她视线扫向院中,那里负手立著一人。
黑袍如墨,髮丝未束,那张俊朗面孔上掛著温和笑意,目光动也不动地锁在她脸上。
“夫君”秋月嬋唤了一声,袖口中的綰心綾颤了一下。
她神色微凝,神识探了出去。气息同源,神魂波动也无二致。可当她视线触及对方眼底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顺著脊背爬升。这双眼太静了,静得像死水。
秋月嬋足尖点地,身形暴退三丈,掌心粉色烟霞吞吐,“我才闭关多少年,你怎么感觉有些陌生连相貌都变了”
那“周开”笑道,“连枕边人都骗过了么,看来火候到了。”
此时,对侧厢房的门帘掀开,真正的周开跨步而出,身上披著件松垮的常服,热气腾腾的活人气息瞬间衝散了院中的诡譎。
院中那个冰冷的身形一阵扭曲,竟化作一滩粘稠的黑影贴地游走,眨眼间缠上周开的小腿,没入他体內不见。
“那是我的煞胎分身。”周开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有些发凉的手指,“如今已彻底温养同化完成。我特意只炼了七分像,要是做得跟我一模一样,万一哪天我不注意,让你认错人吃亏了,我找谁说理去”
“贫嘴。”秋月嬋紧绷的肩背鬆弛下来,感受对方浩如烟海的灵压,轻嘆一声:“同是造化体与混沌根,我日夜苦修才堪堪稳固境界。夫君这般进境太快了,快得让人望尘莫及。”
周开笑道,“娘子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之前苦修法则与神通,没花费多长时间在修为上,往后突破返虚后期,用不了两千年之久。这院子也住腻了,收拾一下,回宗吧。”
自回灵剑宗后,又是整整三百年过去。
朧天镜中央,孤峰绝顶。
暗金战锤悬於虚空,锤身木纹暴涨出刺目华光,沉闷的龙吟声从锤芯深处炸开,震得四周空气嗡鸣作响。
周开负手而立,眼瞳中倒映著神芒,呼吸刻意放缓。
几百年温养,就在今日。
只要器灵诞生,浑天锤便是真正的通天灵宝。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响。
天地变色,苍穹云层崩碎,方圆百里的五行灵气坍塌般向战锤匯聚。青赤黄白黑,五色光柱以此为轴,贯穿天地。
听动静,霸道悍戾,定是龙属真灵。伴生之物,定是龙珠一类!
辉光极盛处,一团物事凝实。
灵韵散去,周开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便生生凝固在脸上。
悬在那里的,是一根白皙、圆润、顶端还顶著两片翠绿嫩叶的
“萝卜”
周开神识反覆扫过。没错,汁水饱满,甚至飘著一股泥土的清香。
“这特么——”
粗口刚爆出一半,巨锤震颤,五色光晕凝成实质般的云阶。
一只剔透如玉的兽蹄踏上云端,步伐从容,透著股睥睨眾生的傲慢。
紧接著是生满五彩灵纹的头颅探了出来。
待全身显露,周开瞳孔微缩。
不是龙,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鹿。
此鹿高逾七尺,皮毛胜雪,不染纤尘。
头顶生著一对晶莹龙角,身后尾巴並非寻常鹿尾那般短小,而是拖著五条修长的尾羽,流转青赤黄白黑五色神辉。
小东西刚一出世,既不看天,也不看地,更没看一眼它的主人周开。
它颈项高昂,只是盯著那根萝卜,鼻翼轻嗅。
白影撕裂风障,一声脆响便在孤峰绝顶炸开。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山巔响起。
周开麵皮猛地一抽。
那枚伴生的天地奇珍,此刻只剩下半截叶片掛在鹿嘴边。
隨著粉嫩的嘴唇上下闔动,那叶片一翘一颤,正以恆定的速度没入腹中。
“住口!吐出来!”
周开指尖剑气吞吐,直指鹿颈,想要逼它吐出来,却在触及它皮毛毫釐处生生剎住。
这一犹豫的功夫,最后那点翠绿也没了。
“你这败家玩意儿!那是给你吃的吗!”
雪蹄踏碎流云,它身形未见如何用力,已借力飘出十丈开外。
甚至没正眼瞧这周开这位“饲主”,它修长的脖颈优雅仰起,喉头滚动。
“咕咚。”
咽下后,这货粉舌轻探,慢条斯理地捲去了唇边沾著的一星汁液,细细品咂。
周开额角青筋狂跳,那一瞬间,他甚至动了把这锤子回炉重造的念头。
“那是伴生宝物你就这么吃了”
这一嗓子,总算换来了正眼。
它並没有像寻常灵宠那般撒娇討好,也没有畏惧退缩。
小鹿缓缓转颈,动作慢得惊人。那对龙角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眼皮半耷,浓密的睫毛下,湛蓝瞳孔並非看向周开,而是焦距涣散地掠过他的肩头,仿佛在看他身后虚无的空气。
最终,那视线才意兴阑珊地落在周开脸上,带著三分睏倦,七分嫌弃。
那眼神分明在说:凡人,你也配教本宫做事
周开气极反笑,掌心虚握,一股无形场域笼罩山巔,就要给这器灵立立规矩。
“嗤。”
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鼻息喷出。
小鹿压根没理会周遭凝固的空气,下巴扬起一道高傲的弧线,目光越过周开,深邃地凝望苍穹流云。
它原地踱步转身,將雪白的屁股正对周开。
那五根流转著五行神辉的尾巴,极有节奏地左右一扫,带起一阵香风,直接拂在了周开脸上。
一道清冷、稚嫩却透著股老气横秋的女童音,才慢悠悠地钻进周开耳朵:
“喂,那个谁,刚才是你在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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