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开门声刺破死寂。
赵临与陆东移步窗边,屏息望去。
月光下,一个髮髻散乱,粗布衣裳沾染泥污的年轻少妇,牵著一个瘦小男童,慌慌张张地衝进院子。
少妇脸色惨白,满是惊惧,不住地回头,仿佛有恶鬼追赶。
男童紧紧依偎著母亲,小身子不住发抖,赤著的小脚上满是血口子。
“娘————娘,我跑不动了————”男童带著哭腔。
“小宝乖,再坚持一下,等我们进了驛站,有官爷在,咱们就安全了!”
少妇声音颤抖,却强作镇定,弯腰抱起孩子,踉蹌著朝驛站主屋跑来。
“临哥,这对母子是逃难的?”
陆东见状心中一松,下意识就要推窗招呼—这荒郊野岭,见到活人总归是好事。
“等等!”
赵临伸手按在他肩上,眼中已蒙上一层清光。
阴眼之下,那对母子身上,毫无活人应有的“三盏灯”阳火!
也没有鬼物的阴气魂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如同两具精心描绘却无魂的人偶!
几乎在赵临看穿的同一瞬,那抱著孩子,半只脚已踏上主屋台阶的少妇,猛地顿住,缓缓抬头看来。
她原本惊惶的脸,在月光下变得僵硬,惨白。
那双看向赵临二人窗户的眼睛,瞳孔深处骤然翻涌起粘稠如墨的怨毒与冰寒!
轰—!
无形的怨念衝击如同实质的海啸,裹挟著浓烈的血腥气、绝望与冰冷,瞬间冲向窗户的二人。
没有声音,但强烈的怨念波动如同实质的浪潮。
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而来,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冰冷。
它们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仿佛与这座驛站,与这片土地深藏的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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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將所有闯入者,都拖入它们永恆的怨恨噩梦之中。
陆东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眼前一个模糊,心头像是被蒙了猪油,变得懵懵懂懂。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视角变得低矮,身体瘦弱无力。
被娘亲冰冷而颤抖的手紧紧牵著,在崎嶇黑暗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粗野的呼喝和猖狂的笑声,马蹄声如催命鼓点。
“快!小宝,快跑!別回头!”
娘亲的声音嘶哑绝望,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赤脚被碎石荆棘割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只能拼命迈动细瘦的双腿,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全身。
终於,前方出现了隱约的灯光—是官道驛站的灯笼!
希望的微光碟机散了些许恐惧。
“有救了!官爷!救命啊!”
娘亲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拉著他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砰!砰!砰!
娘亲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门,声音惊惶:“开门!求求你们开门!山匪追来了!救救我们母子!”
门內传来响动,门閂被拉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驛卒的脸,带著警惕和打量。
“官爷!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躲!山匪就在后面!”
娘亲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上瞬间见红。他也跟著跪下,小脸上泪水混合著泥污。
驛卒看了看他们,又探头望了望远处隱约的火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拉开了门:“快进来!”
得救了!巨大的喜悦和安全感瞬间衝垮了紧绷的神经。
娘亲连声道谢,拉著他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驛卒迅速关上门,插上门门。
院中还有几个驛卒打扮的人围了上来。
“怎么回事?”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问道。
“说是被山匪追————”开门的驛卒回答。
“山匪?”那头目眉头一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看,脸色微变:“真有人追来,火把不少。”
娘亲紧紧搂著他,浑身发抖,不断哀求:“各位官爷,救救我们,留我们一晚上,天一亮我们就走,绝不给官爷添麻烦————”
头目转过身,目光在衣衫凌乱的娘亲身上扫过。 又看了看嚇得像鵪鶉一样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与其他几个驛卒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跟我来吧,先到屋里歇歇,压压惊。”
头目的声音忽然变得和蔼了些,但眼神却让变成小宝的陆东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娘亲千恩万谢,牵著他跟著头目走向旁边一间厢房。
推开房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但有床有桌。
“你们先在这儿待著,別出声,我去应付外面。”
头目说完,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剎那,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娘亲抱著他坐在床边,惊魂未定,但还是小声安慰:“小宝不怕,有官爷在,没事了,没事了————”
然而,没过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之前那头自带著三个驛卒走了进来,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和蔼”,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淫邪与贪婪。
“官,官爷,你们这是?”娘亲惊恐地抱紧孩子,往床角缩去。
头目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山匪的女人,落到咱们兄弟手里,你说干什么?
“”
“不!我是良家女子!不是山匪的女人!你们是官差,怎能————”娘亲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官差?在这荒山野岭,老子就是王法!”
头目狞笑著逼近:“兄弟们,这娘们长得不赖,今天开开荤!这小崽子嘛——
——处理乾净点,別留后患!”
“不—!放开我娘!你们这些畜生!”
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尖叫著扑上去,用瘦小的拳头捶打那些禽兽。
“小兔崽子,滚开!”
一个驛卒不耐烦地一脚將他踹飞,重重撞在墙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他模糊地看到,娘亲被几个男人粗暴地按倒在床上,衣衫被撕裂,发出绝望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与咒骂。
那些狞笑的脸,那些粗暴的动作,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娘————娘————”
他想爬过去,却动弹不得,泪水模糊了视线,胸腔里燃烧著滔天的恨意,恨这些披著官皮的畜生!
恨这无眼的老天!
一个驛卒走过来,手里拿著把剔骨尖刀,蹲下身,冰凉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心口。
“小子,別怪爷,要怪就怪你娘长得勾人,怪你们命不好。”
驛卒脸上带著残忍的笑,手上用力,刀尖已是没入身体。
噗嗤!
冰冷的金属刺入血肉的触感无比清晰,剧痛瞬间炸开!
温热的液体涌出,力量隨著血液飞快流失。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张近在咫尺的丑恶嘴脸。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残留的感知,是娘亲那边骤然停止的哭喊,以及被像破布一样拖出去的窸窣声————
然后是泥土落在脸上的冰冷与沉重,无边的黑暗、窒息,以及那至死都无法消散的、刻骨铭心的怨恨!
为什么求救反而落入更深的魔窟?
这些偽善的禽兽!这座吃人的驛站!他们要偿命!他们要永世不得超生!
陆东的意识完全沉沦在这股纯粹而强烈的孩童怨念之中,几乎与那“小宝”
的鬼魂感同身受。
胸腔仿佛残留著被刺穿的剧痛与冰冷,无边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神魂,让他双目渐渐泛红。
呼吸粗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控制不住衝出去,將眼前这座驛站,乃至所有相关之人尽数摧毁!
而赵临,凭藉纯阳真气与更强的神魂修为,抵挡住了大部分幻象侵蚀。
他眼中金光微闪,眼前的景象是重叠的。
寂静的驛站院落,与那怨念勾勒出的,不断重复播放的悲惨片段。
他一眼便看到了陆东的异状,真气运转至口窍,舌绽春雷:“醒来!”
赵临一声蕴含真气的断喝,如晨钟暮鼓,却震不醒陆东的鬼迷眼”。
好深的怨念!
赵临低头看了眼已经进屋的母子厉鬼,转身將对著墙壁的钟馗转向自身。
衣袖一挥,玉针轻刺,点出两个孔隙,已是给钟馗点睛开眼。
催灵印落下,他低喝出声:“请!”
剎那间,钟馗纸人威严的面容仿佛瞬间注入灵魂,怒目圆睁的转身看向门外。
门虽没开,但那股恐怖的怨念已似乎已能穿过门板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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