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故人已去(1 / 1)

王也收敛神色,正襟危坐。

“掌门太师爷是周蒙真人,您应该知道。他老人家今年八十有七,身子骨还硬朗,每日晨起练功,风雨无阻。”

张玄微微点头。周蒙当年他下山时,周蒙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跟在师父身后学拳。如今竟已是武当掌门,八十七岁高龄。

“师兄弟一辈的,还有几位健在?”

王也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

“仅存洪爷、方爷、卢爷三位师祖还在。其余几位都已仙逝了。”

张玄默然。

当年他下山时,武当同辈师兄弟二十余人。如今,只剩四人。

“门內风气如何?”他问。

王也斟酌著措辞:“如今香火鼎盛,游客如织。太和宫、紫霄宫每日人山人海,香客络绎不绝。政府也扶持,拨款修缮,很是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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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但也难免商业化了些。门內弟子多了,良莠不齐。有些是真想修道的,有些是衝著武当名头来的,还有的”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张玄静静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开口:“人心不古,自古皆然。武当立派千年,风浪见得多。只要传承不绝,根基就在。”

王也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位师叔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是一味守旧的老顽固,看得通透。

“师叔祖说得是。”他应道。

张玄沉默片刻,抬眸看向王也,目光变得郑重。

“王也,你回去后,替我传信武当。告知掌门及各位同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肖弟子张玄,近日將归。具体归期,待我伤势稳定再定。”

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重量,压在空气中。

王也一怔,旋即郑重起身,躬身行礼。

“弟子记下了,一定带到。”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

“师叔祖,要不您还是给掌门师爷打个视频?这样说得更清楚,也免得我传话传岔了。”

张玄看著那方方正正的小铁盒,微微一愣。

“视频?”

“就是能看见人的电话。”王也晃了晃手机,“您还没用过吧?可方便了,一点就能看见对方。”

张玄沉默了两息。

“你有周蒙的联繫方式?”

“有啊,掌门师爷也有微信。”王也理所当然地点头,已经开始翻通讯录,“我这就拨过去?”

张玄看著他,嘴唇微动,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好。”

王也按下拨號键,將手机放在石桌上。

几声提示音后,屏幕一亮,一个老道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七十余岁模样,面容清癯,鬚髮花白,穿一身玄色道袍,正盘坐在一间静室中。背后是一扇木窗,窗外隱约可见青山如黛。

正是当代武当掌门,周蒙。

“王也?”周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著几分疑惑,“你小子不在龙虎山好好待著,给太师爷我打视频做甚?”

王也连忙道:“太师爷,弟子在龙虎山后山,见到了太师叔祖。”他侧身,將镜头对准张玄。

张玄看著屏幕中那张苍老而熟悉的面容,一时无言。

周蒙也愣住了。

他盯著屏幕中那张中年人的脸,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张脸,他见过。

七十多年前,他十来岁时,跟在师父身后学拳,常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师兄,在后山练剑。那位师兄话不多,但对他这个小孩多有照拂,偶尔还会指点他一招半式。

后来,那位师兄下山,一去不返。

师父说,师叔兄了东瀛,为国杀敌。

再后来,师父羽化,师兄始终未归。

他以为,师兄早已战死异乡。

“你”周蒙声音发颤,眼眶骤然泛红,“你是静虚师兄?” 张玄看著屏幕中这个鬚髮花白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瞬间涌上的泪光,心中五味杂陈。

“猴咂。”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极淡的沙哑,“长这么大了。”

一句话,周蒙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正了正衣襟,隔著屏幕,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武当第三十二代掌门周蒙,恭迎静虚师兄回山。”

张玄看著他,微微頷首。

“不必多礼。”他说,“我如今在龙虎山疗伤,伤势稳定后,便回武当。”

周蒙直起身,连连点头:“师兄放心,师弟明白。您且安心养伤,武当这边,师弟会安排妥当。您您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吩咐王也,让他去办。”

张玄点头。

周蒙又叮嘱王也:“王也,你好好伺候太师叔祖,不得怠慢。太师叔祖有什么吩咐,你立刻去办,办不了的给太师爷打电话。”

王也应道:“弟子明白。”

周蒙又看向张玄,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句:

“师兄保重身体。师弟在武当,等您回来。”

张玄看著他,微微点头。

屏幕暗下,通话结束。

院中一时寂静。

张玄望著那暗下的手机屏幕,沉默良久。

王也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没有打扰。

片刻后,张玄抬眸,看向王也。

“你太师爷是个好掌门。”

王也笑了:“那是,我太师爷可厉害了,把武当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玄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那手机上,忽然问道:

“这物件,能看见千里之外的人?”

王也点头:“对,只要有网络,就能视频通话。现在国內网络覆盖得很好,大部分地方都能用。”

张玄微微頷首,没有再问。

王也见他情绪不高,识趣地不再提武当的事,目光却瞟向屋內那台平板电脑,挠挠头,试探著开口:

“师叔祖,您对这玩意儿还挺熟?”

张玄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

“昨日有人教过。”他说,“能看新闻,能查东西。你们那个搜寻引擎颇有用处。”

王也嘴角又抽了一下。

他看著这位面容严肃、气质沉静的老前辈,再想想对方用平板看新闻、用搜寻引擎查资料的样子,心中那股荒谬感又冒了出来。

但看著看著,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这位师叔祖,没有把自己封在七十年前的旧时光里,而是愿意接纳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想起师爷方才隔著屏幕泛红的眼眶,想起那一声“长这么大了”中的复杂情绪,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太师叔祖能活著回来。

能变通,能接纳,能適应。

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活下去。

“太师叔祖,”他笑著起身,“您要是还想学什么,儘管吩咐。弟子別的本事没有,教人用手机平板,还是可以的。”

张玄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今日先不学了。”他说,“你回去吧。有事,我让人寻你。”

王也应下,告辞离去。

院门闔上,院中重归寂静。

张玄独自坐在松下,望著那闔上的院门,又低头看向桌上那部手机。

屏幕已经暗下,映出他自己的脸。

四十余岁模样,与七十年前下山时,相差无几。

而那个当年在他身后学拳的少年,已是鬚髮花白的老掌门。

他沉默良久,起身回屋。

榻上,平板电脑还亮著,新闻联播已播到尾声,播音员正在播报明日的天气预报。

张玄拿起平板,笨拙地退出应用,关上屏幕。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但唇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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