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母亲陆玉香跟大姐陈红英,还有两个嫂子,再就是昨天下午坐火车赶回来的黄云舒,还有黄云舒的母亲李红萍,正在厨房里忙活。
大嫂杨国珍,虽然说看着陈燃媳妇儿都还没进门,就起了这么大房子有些嫉妒。
但毕竟不傻,上梁这是在屯堡人心里顶了天的大事,通知到了要是不来,那就真是触陆玉香的霉头了,她可不敢。
这会火上的大甑子里蒸着满满一甑的糯米,一帮子妇女都围在一起包着粑粑。
父亲陈章虎正坐在院子里,陪着阿太和馀大爷说话,大哥陈立宗跟二哥陈立业,正摆弄着香蜡纸烛还有鞭炮。
陈燃在屋里检查着一应的用具是否都备齐了。
“老六。”李海鹏扛着一根大杠头进来,身后跟着陈归农、雷建、黄卫兵几人,“黄三叔跟黄五叔他们马上就把梁木送过来了!让我给你说一声。”
陈燃本来想着自家这边叫上人,到黄五叔家把梁木抬上,直接走西门口到新房那边,近得多……
却是被黄三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上梁是大事,就是让人看的,怕啥?三叔让黄家人给你抬,就从南门口过龙潭到你家北门老宅,再走北门口绕城墙去你龙头沟的新房。”
未来老丈人霸气的话,当时也是把陈燃唬得一愣一愣的。
但是老一辈都说黄三叔想得周到,陈燃自然不敢反对,这才有了这一出。
陈燃接过李海鹏手中的龙杠,招呼道,“阿建,待会你开拖拉机,跟小兵,还有我大哥,把祭祀用的东西,还有我妈他们包好的糯米饭,先送新房那边去。”
“归农哥,海鹏和我在这,待会换三叔他们的杠子。”
得了陈燃话的几人也不多废话,七手八脚地开始搬东西,没多大一会儿就把东西搬上了车,陈立宗也跟着一起先过去了。
几人才走没两分钟,黄三叔他们送梁木的队伍就过来了……
陈燃赶紧迎出去。院子外面不远处,一支二十来人的队伍,正沿着石板路往陈燃家院子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黄三叔跟黄五叔,身后是黄家十几个壮劳力,有一半边上走着,一半抬着。
人手一根竹杆,是中途换气时候用的。
众人抬着一根又粗又直的梁木,梁木上缠着大红绸子,扎成一朵大红花,梁上的画经过一天风干,变得更加的栩栩如生。
队伍后面跟着一队吹鼓手,唢呐声、锣鼓声震得山响,引得沿途路上不少人围观。
“这好大的梁!”有人惊叹。
“杉木的,怕得有八米往上!”
“黄老五这梁画得是真漂亮,别个找他画怕是没得这个待遇!”
“黄老三亲自送梁,看来跟陈老虎家这亲事是板上钉钉了!”
陈燃快步迎上去,接过未来老丈人肩上的杠头,亲自把梁木接进院子。
黄云舒站在陆玉香跟李红萍中间,看着接过她爹肩上杠头的陈燃,眼睛都笑弯了。
梁木被小心地架在两条长凳上,黄五叔来到馀大爷面前,躬敬地问道:“大爷,你来还是我来?”
馀大爷摆摆手:“你来吧,嗓子响!梁,也画的好!”
黄五叔笑着点点头,“行,那就我来。”
黄五叔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子,腰间别着斧头、刨子、墨斗,一副老把式的派头。
今天由他主持上梁,全场都要听他调遣。
“吉时还有小半个时辰,”黄五叔看了看天,又看向陈燃,“先出梁、开梁口,老规矩,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陈燃点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封,一个递给黄五叔,一个递给石匠老张,今天这红封得接,黄五叔跟老张都没拒绝。
黄五叔整了整衣襟,看了看站在梁柱边上的陈燃、陈归农、李海鹏等陈燃家这边的众人,雄浑的声音响起:“起梁!!!”
陈燃等院里众人应喝道:“嘿!!!”
抬起了梁柱,一行人喊着号子,浩浩荡荡的就朝着陈燃龙头沟的新房走……
等到了龙头沟新房这里,雷建等人早已把祭祀的用品摆好,架了两条长凳,把梁木摆放好。
黄五叔清了清嗓子,走到梁木前,用斧头背轻轻敲了敲梁,高声唱道:
“陈家今日建华堂,亲戚朋友来送梁。”
“吉日吉时开梁口,恭喜子孙发达万年长!”
一旁的众人齐声喝彩。
黄五叔操起斧头,一边在梁端轻敲榫头,一边唱:
“手提板斧亮堂堂,鲁班师傅叫我来开梁。
一开荣华富贵,二开子孙久长!”
另一头,老张也挥斧接唱:
“开了那头开这头,开个走马转角楼。
开个走马角楼转,恭喜主人子子孙孙中诸候!”
开完梁口,黄五叔又拿出一把硬币,有五分、二分、一分的,加起来正好是六块六毛八,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
他把硬币钉在梁心位置,边钉边唱:
“手中拿着一锭金,拿给主人钉梁心。
自从今日钉好后,主人家荣华富贵万年春!”
钉好硬币,黄五叔又拿出一块红布。
红布里包着一本老黄历、两支新毛笔、两锭墨、一双新筷子、一小包盐、一小包茶、五谷杂粮,还有石木二匠用过的墨线。
他把这些东西包在梁心处,红布四角用硬币钉牢,再用五色线捆好。
馀大爷在一旁给陆玉香、陈章虎等人解释道:
“黄历是取年头年尾如一,保主人家一年到头进财;毛笔、墨、筷子是文房四宝,祝主人家子孙读书中举;盐茶五谷,是吃喝不愁、五谷丰登。”
院子里的供桌上已经摆好了猪头、雄鸡、五升斗谷子、三对大蜡烛、香纸、镜子、秤、尺子、花粑粑、枣子,还有洗脸盆、毛巾、木梳和一床席子。
陈燃都没注意拿的东西有毛巾木梳什么的,看得稀奇,回头问了馀大爷道:“大爷,这脸盆毛巾是干什么的?”
馀大爷捋了捋胡子,笑着说道:“说是以前,鲁班师傅外出做木工活,不管多远,每晚都骑着木马回家。后来他娘发现媳妇怀孕了,就骂媳妇不守妇道。媳妇说,鲁班每晚都回来的。他娘不信,半夜起来看,果然见院子里有木马。他娘骑上去,那木马就飞跑起来,跑得她头发散乱、狼狈不堪。鲁班回来后,只好向主人家借脸盆毛巾给他娘梳洗,又借席子遮丑。从那以后,上梁仪式上就得摆上这些,事后归石木二匠。”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黄云舒凑到陈燃耳边小声说:“我以前没看过上梁,想不到还有这么多规矩。”
陈燃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规矩多,是敬重这方水土,给后人留个念想。”
黄云舒点点头,“有道理……”
站在二人身后的陈红英手肘碰了碰李红萍,低声笑道:“啧啧啧,萍嬢,你看看人家这小两口。”
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手指头指了指陈燃跟黄云舒。
李红萍看了一眼二人,没好气地道:“我看你也是闲得慌,抓紧找个人嫁了!”
陈红英:“……”
这火怎么烧自己身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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