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苏彻,你贏了(1 / 1)

镇北城的夜,静得嚇人。

周牧站在南门的城楼上,手指死死抠著冰冷的垛口,青筋在衰老的手背上根根凸起。

戌时已过,城內灯火零星,唯有都督府方向还亮著几盏孤灯,像坟墓里飘荡的鬼火。

城下,护城河水黑沉沉地淌著,倒映著天上惨澹的弯月。

“大人,风大,回吧。”亲卫队长周安低声劝道,递上一件披风。

周牧没接,只是问:“文轩有消息了吗?”

周安低下头:“京城那边还没信。但江穹的使者说,最迟明晚,一定会有公子的確切消息送到。”

明晚。

周牧闭上眼,仿佛看见儿子文轩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

十六岁,在国子监读书,最喜欢吟风弄月,最怕血腥廝杀。

高天赐那个疯子,会把文轩关在哪里?詔狱?那种地方,文轩熬得过一夜吗?

“李师爷呢?”他声音乾涩。

“已按大人吩咐,去了南城『醉仙楼』。北嵐的人在那里等回话。”周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真的要走这一步吗?开城投降,这是诛九族的罪啊。万一高天赐那边只是虚张声势,公子其实没事”

“虚张声势?”周牧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周安,你跟了我二十年,高天赐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连韩铁山那样的老將都能逼反,连影刃那样的死士都能当弃子,对我周牧,他有什么不敢?

文轩在他手里,就是砧板上的肉!

他现在没杀,不过是因为镇北城还在我手里,他还要用我挡苏彻的兵!

一旦城破,或者或者他怀疑我有二心,文轩立刻就是刀下鬼!”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我愿意当叛臣?我周牧十八岁中进士,四十年宦海沉浮,做到镇北都督,封疆大吏!我不想青史留名吗?可高天赐他给我活路了吗?!他拿我儿子要挟我!那是我的独苗!是我周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周安噗通跪倒:“大人息怒!是属下失言!”

周牧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安,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无数次在战场上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老兄弟,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瘫软地靠在垛口上,望著漆黑如墨的北方天空。

那里是北嵐的方向。

“周安,你说江穹的长公主和苏先生,会守信吗?”他喃喃问道,“那密约,那十万两银子,还有保我全家性命的承诺”

周安抬起头,眼中也有茫然:“属下不知。

但黑水关陈到开关,长公主確实没杀降卒,还编入军籍,照发粮餉。

飞狐隘赵阔、狼牙口孙胜,递了降表后,北嵐那边也立刻回信,许了官职田產。

苏先生之前不也是我们天明的征战大將嘛,此人言出必践。”

“言出必践?”周牧苦笑,“是啊,虽然现在苏先生在江穹,可他做为敌人都能守信。罢了,总比高天赐那个出尔反尔、刻薄寡恩的疯子强,是不是?”

周安说不出话。

“去吧。”周牧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告诉李师爷,我的条件不变:第一,保我全家性命,文轩必须平安抵达。

第二,爵位封地,按密约。

第三,高天赐的人头。

三日后子时,南门火起为號,城门自开。

但我要先见到文轩平安的凭证,要他隨身玉佩为信。”

“是!”周安重重磕头,起身快步离去。

城楼上,又只剩周牧一人。

夜风吹过,带著初春的寒意,穿透他厚重的官袍,冷到骨子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这身都督官服,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想著要为国守边,建功立业。 四十年,一场空。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衝上城楼,脸色惨白如纸,

“大人!雁回岭雁回岭急报!

刘彪將军率五千雁字营出关攻击黑水关,在鹰嘴涧遭遇埋伏,全军全军溃败!

刘將军仅率百余亲卫逃回,雁字营死伤过半,余者四散!”

周牧身体晃了晃,扶住垛口才没倒下。

刘彪雁字营全军溃败?

那可是北境最精锐的野战营!

高天赐的心头肉!

就这么没了?

“还有还有”传令兵声音发颤,

“飞狐隘、狼牙口,昨日已已悬掛云字旗。两关守將赵阔、孙胜,已正式向江穹递了降表,现在两关已由北嵐军接防!”

周牧眼前一黑。

三个关隘,短短几天,全丟了。

黑水关像一块被撬开的砖,紧接著,飞狐隘、狼牙口这两块砖也鬆动了。

现在,整面北境的墙,都在摇晃。

而他镇北城,就是这块墙上最大、最关键的那块砖。

砖若抽走,墙,轰然倒塌。

“下去吧。”周牧声音嘶哑。

传令兵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

周牧独自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

这一次,他仿佛能看见,漆黑的夜色里,有无数的火把在移动,有无数的兵马在集结,有一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睛,正穿过数百里的距离,静静注视著他。

苏彻。

那个名字像冰锥,刺进他心里。

“苏先生”周牧喃喃自语。

“你贏了。你早就贏了。从韩铁山叛逃的那一刻起,这北境二十八关,就已经姓云了。”

他缓缓挺直佝僂的背,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对著北方,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对过往四十年宦途的告別。

也是对一个新时代的,卑微的投诚。

同一夜,北嵐城密室。

灯光如豆,映著墙上巨大的北境地图。

地图上,黑水关、飞狐隘、狼牙口三处,已插上了小小的蓝色令旗。

雁回岭的位置,则被一枚黑色棋子压住,代表刘彪惨败。

韩铁山的捷报,与陈到、赵阔、孙胜的降表,並排放在苏彻案头。

“刘彪溃败,雁回岭守军胆寒。镇北城周牧,三日后子时开城。”苏彻用硃笔在地图上镇北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至此,北境门户大开。剩余二十余关,守將多是周牧旧部或墙头草,镇北城一降,他们除了跟著降,別无选择。”

云瑾坐在一旁,看著地图上越来越多的蓝色標记,神情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北嵐还只是边境贫瘠之地,她这个郡主朝不保夕。

而现在,整个天明北境,即將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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