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我还愿做臣(1 / 1)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想要搀扶的太监,跌跌撞撞冲向御驾门口,一把掀开车帘。

外面,是地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溃兵像决堤的洪水,漫山遍野地奔逃,互相践踏,哭喊震天。

曾经威严整齐的军阵,此刻已化为修罗场。

远处,那面“林”字龙旗,被慌乱的士兵撞倒,踩进泥泞里,无人理会。

她的江山,她的军队,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燃烧、化为乌有。

“苏彻——!!!”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著江穹军阵的方向嘶喊,声音悽厉如鬼。

“你贏了!你满意了吗?!朕把江山还给你!把命也还给你!!你来拿啊!你来——!!!”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明黄的车帘。

她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太监宫女们尖叫著扑上来。

而御驾外,溃兵的人潮,已经涌到了近前。

御林军组成的最后防线,在绝望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高天赐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衝到御驾旁,看到的正是林楚吐血昏厥的一幕。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和决绝,一把抓起瘫软的林楚,像扛麻袋一样甩到马背上。

“护驾!向南突围!!”他嘶吼著,带著最后几百名亲兵,撞开溃兵,朝著战火稍弱的南面,亡命奔逃。

龙旗倒了。

御驾被溃兵掀翻,踩踏。

天明帝国最后的气运,隨著那面没入泥泞的明黄旗帜,一同熄灭。

黄昏时分,雨停了。

残阳如血,映照著双龙原上尸横遍野、烟火未息的战场。

江穹军的蓝色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扬。

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扑灭余火。

苏彻和云瑾並马立在一处高坡上,俯瞰著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土地。

“初步统计,歼敌约三万,俘获超过十五万,其余溃散。”韩铁山纵马而来,脸上有疲惫,更有亢奋。

“我军伤亡不到三千。大胜,先生,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以二十万对四十万,伤亡不到三千,歼俘近二十万。

这已经不是胜利,是神话。

苏彻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望著远处那些被集中看管、垂头丧气的俘虏,望著更远处奔逃的溃兵留下的烟尘,缓缓道:“高天赐和林楚呢?”

“高天赐带著几百亲兵,护著昏厥的林楚,往南逃了。我们已率三千轻骑追击。”韩铁山道,“不过雨大泥泞,他们跑不远。最迟明早,必有消息。”

苏彻点点头,沉默片刻,又问:“我军伤亡,主要在哪里?”

“多是追击时被流矢所伤,或是与敌军残部小规模接战所致。正面炮击和火攻,敌军几无还手之力。”韩铁山感慨,“先生这火炮与火药,真是鬼神手段。此物一出,日后战法,怕是要彻底改写了。”

“利器虽好,终是外物。”苏彻淡淡道。 “今日之胜,七分在火炮火药,三分在人心。若非阵前诛心,击垮其士气,四十万人便是四十万头猪,要杀光也不容易。”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优待俘虏,愿降者编入辅兵,不愿降者发放路费,遣散归乡。阵亡敌军,就地掩埋,立碑。碑文就写”他顿了顿。

“『双龙原之战阵亡將士墓』。不分敌我,皆是父母所生,皆有妻儿老小。”

韩铁山怔了怔,肃然抱拳:“先生仁厚。”

“不是仁厚。”苏彻摇头,“是告诉活下来的人,也告诉天下人,我们与高天赐、林楚不同。我们杀人,是为了止杀。我们战爭,是为了永绝战爭。”

他最后看了一眼血色夕阳下的战场,调转马头,朝著北嵐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走吧,回营。接下来,该去京城,给这场闹剧,画个句號了。”

云瑾默默跟上,与他並肩而行。

走出很远,她忽然轻声问:

“先生,打下京城之后呢?”

苏彻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將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融进渐起的晚风中:

“之后,就该给你一个太平盛世了。”

“那盛世里,”云瑾看著他,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有先生吗?”

苏彻勒住马,转头看她。

女孩的脸庞还带著未褪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坚定如磐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

那时他回答了“有”,然后万劫不復。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天边第一颗星亮起。

“有。”他说,声音很轻,却带著某种斩断过去的决绝。

“只要殿下不弃,苏彻此生,愿为殿下手中之剑,麾下之臣,盛世之基。”

苏彻重活一世,不是他不愿意自立为王,而是不能。

因为命数已定,更多的,只是时机未到

云瑾笑了,笑容在暮色中绽开,像雨后初晴的第一朵梔子花。

“那说定了。”她说,伸出手,小指弯起,“拉鉤。”

苏彻看著那截白皙纤细的小指,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摇摇头,却也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

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

身后,双龙原的硝烟渐渐散去,露出被血与火洗礼后的大地。

而前方,夜色笼罩的原野尽头,依稀可见点点灯火,那是归家的方向,也是新生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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