祤王云祤的行辕內,却仿佛与城中的压抑气氛隔绝。
炭火烧得正旺,药香裊裊。
云祤披著狐裘,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听著老僕的低声回报。
“粮仓火起,军中譁变,虽被弹压,然人心已散。
韩铁山斩將立威,不过是饮鴆止渴。
我们的人,已趁乱將几份血詔抄本,塞进了几名中级军官的营房。
另外,按殿下吩咐,已暗中联络了城中几位对朝廷补给迟缓、对苏彻专权不满的將领,许以重利前程,他们已有鬆动之意。”
云祤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映著跳动的烛火,有种妖异的美感。
“做得不错。蜘蛛结网,要的便是耐心,一击必中。
韩铁山是天明旧部,他和我们江穹那些旧部不一样。
现在,他就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狼,明知笼外有猎人,却不得不对著笼內的自己人齜牙。
等他筋疲力尽,等他眾叛亲离”
他轻轻咳嗽两声,眼中闪烁著冰冷而狂热的光芒。
“便是我们,收穫这头老狼,还有他身后那片江山的时候。
京中那边,蛛母也该有所动作了吧”
“是。那边的血詔也早已散,宫中那步棋,也已布下。只等时机一到”
“时机”云祤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正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暴。
“很快就会来了。等我那位皇姐,收到她最贴心的侍女重伤不治的消息时,等她最倚重的臣子,在北疆意外身亡时,这盘棋,就该收官了。”
他放下玉佩,拿起一枚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中央。
那里,赫然是代表皇城位置。
“苏彻,皇姐这江山,这棋局,你们,可还接得住”
昏迷了三天三夜的青黛,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微弱,脸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
守候的太医脸色大变,施针用药,却收效甚微。
“陛下!青黛姑娘她怕是撑不过天亮了!”太医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云瑾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扑到榻前,抓住青黛冰冷的手,眼泪终於决堤而出。
青黛从小跟著她,陪她度过冷宫岁月。
陪她顛沛流离,陪她遇到苏彻。
一路陪著她,走到这孤绝的帝位之上。
是她在这冰冷深宫中,最后一点温暖与依靠。
如果连她也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青黛,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
嘴唇翕动,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极其微弱的字音。
“小心四皇小心糕”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气息几乎断绝。
“青黛!青黛!”云瑾悲声呼唤,心如刀绞。
小心四皇小心糕
四四弟云祤糕什么糕
电光石火间,云瑾猛地想起,青黛落水前,曾为她去御膳房取一碟新做的桂花糕!
难道问题出在糕点上是云祤!
无边的寒意与震怒,瞬间淹没了她!
如果说之前对云祤还有一丝血脉亲情的犹豫。
那么此刻,这丝犹豫,已被这赤裸裸的、针对她身边至亲之人的谋杀,彻底碾碎!
“传圣亲王!立刻!马上!”她抬起头,眼中是帝王的震怒与冰冷的杀意,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
“给朕查!彻查!凡是与此事有关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风暴,终於从朝堂江湖,席捲到了这九重宫闕的最深处。
而真正的对决,隨著青黛生命的垂危和云瑾彻底的决绝,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青黛的最后囈语,像两道淬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云瑾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与温情。
“小心四皇小心糕”四弟,云祤。
糕点,落水前的桂花糕。
脉络清晰得残忍。
她想起云祤病重时拉著她的手,说著小心身边的人。
想起他献策时的慷慨激昂,请缨时的视死如归。
更想起苏彻那些语焉不详却充满警惕的提醒。
原来,小丑竟是她自己。
被血脉亲情蒙蔽了双眼,被“病弱弟弟”的表演迷惑了心智,差点將毒蛇拥入怀中,反害了身边最忠诚的人。
“呵”一声极低、极冷的笑声,从云瑾喉间溢出,带著自嘲,更带著滔天的怒火与后怕。
她缓缓鬆开青黛冰凉的手,用袖角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再无半分悲痛与彷徨,只剩下属於帝王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陛下,”苏彻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他来得极快,衣袍下摆甚至沾染著夜行的寒露,显然是一接到传召便即刻赶来。
看到云瑾的神色,看到榻上气息奄奄的青黛,他心中瞭然,也微微一沉。
“夫君,”云瑾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青黛灰败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异常,“青黛的话,听到了”
“听到了。”苏彻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青黛的状况,眉头紧锁,对旁边战战兢兢的太医道。
“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吊住她的命。她若死了,你们,还有太医院上下,皆陪葬。”
太医嚇得噗通跪倒,连连磕头:“臣臣等必竭尽全力!”
苏彻不再理会,转向云瑾,低声道。
“陛下,此刻不是悲伤愤怒之时。
云祤既已亮出獠牙,我们便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他此次谋害青黛,一为乱陛下心神,二为剪除陛下臂助,三恐怕也是试探,看我们对宫中掌控究竟如何,是否已察觉他的动作。”
“朕知道。”云瑾转过身,看向苏彻。
那双因哭泣而微红的眼眸,此刻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朕以往,太过顾念那点可笑的血脉之情,以致养虎为患,累及青黛,更危及江山。
从此刻起,朕与他云祤,只有君臣,只有国贼与帝王,再无姐弟!”
她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羈绊。
这时的苏彻才缓缓的舒展了眉头。
之前一直没用雷霆手段镇压云祤,一是他確实藏得够深,懂得隱忍。
二就是为了云瑾。
毕竟她现在虽然贵为江苏女帝,但是亲人真的很少,除了那个不到七岁的前皇太子云璋。
就剩云祤这一个亲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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