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玉杵,继续研磨。
动作恢復了稳定,声音也恢復了平静。
只是那平静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想起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
“只是一些片段。”苏彻喘息著,心臟依旧狂跳。
梦境中的画面与现实交织,带来阵阵晕眩。
“为什么我会忘记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阿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月沉默地研磨著药粉,良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如同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带著雨林的潮湿与岁月的尘埃:
“十二年前,天明先帝派遣密使,深入南疆,名义上是寻找长生秘药。
实则是为了寻找一种能控制人心、或令人悄无声息死去的奇毒。
领队的人,姓苏,是你父亲麾下的一名心腹谋士,也是你的启蒙老师之一,对吗”
苏彻瞳孔骤缩。
十二年前
父亲
南疆秘使
上一世好像没有记起这段回忆!
但他现在依稀记得,父亲似乎提过一次。
说派了人往南边去办一件要紧事,但后来再无消息。
难道
“他们找到了蛛母的师父,一个隱居在雨林深处、性情古怪却精通蛊毒的老巫。
双方达成了交易。
朝廷提供庇护和资源,老巫提供毒药和一个『试验品』。”阿月的声音冰冷下来。
“那个『试验品』,就是你,苏彻。”
苏彻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试验品”
“对。老巫看中了你特殊的体质和心志。
想试验他新研製的、混合了多种蛊毒与南疆奇毒的『三绝蛊』。
此蛊能潜移默化改变人的体质,激发潜能。
但更会侵蚀心智,最终將人变成只知服从命令的毒人傀儡。
你父亲的那位谋士,或许是为了立功,或许是被老巫蛊惑,竟同意了將你留下。”
阿月抬起头,看著苏彻震惊而苍白的脸,眼中闪过痛色。
“你在老巫的竹楼里,被折磨了整整一年。
各种毒物、蛊虫,被强行种入你的身体。
你几乎死过无数次。
当时我只是老巫身边一个打杂、学了些粗浅医术和驭虫术的小学徒。
偷偷照顾你,给你送吃的,用我知道的草药,帮你缓解痛苦。
甚至偷偷將老巫准备种入你心脉的最厉害的『噬心蛊』母虫,换成了威力大减的子虫。”
“所以我中的『噬心蛊』”苏彻恍然。
难怪此次毒发虽然凶险,却似乎並未立刻要了他的命。
“是子蛊。若是母蛊,你早已心脉尽碎而亡。”阿月点头。
“后来,朝廷那边似乎出了变故,与你父亲联络的渠道断了。
老巫也等不及慢慢试验,决定强行催动你体內的『三绝蛊』。
我偷听到了他们的计划,知道一旦催动,你必死无疑,或者变成真正的怪物。
我趁夜,偷了老巫的解毒秘药和驭虫笛,带著你,逃进了雨林深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恐惧与决绝的逃亡之夜。
“我们在雨林里躲藏了数月。
我帮你压制体內的蛊毒,寻找解药。
你时醒时昏,记忆混乱。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依靠。
你叫我阿月,我唤你阿苏哥。”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却又被她强行逼回。
“后来,追兵还是找到了我们。
是老巫的另一个徒弟,也就是现在的蛛母。
一场恶斗,我受了重伤,你为了护我,被蛛母的毒蛛咬中。
我想拼死救了你,但我们都已油尽灯枯。”
“最后,是你父亲留在南疆的暗桩,终於找到了我们,將我们救出。
但你的身体已被毒素侵蚀得千疮百孔,记忆也因蛊毒和剧痛而变得支离破碎。
你父亲的人,將你带回北地,用尽方法救治。
而我”阿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自嘲。
“我被蛛母带走,囚禁,逼问驭虫笛和解毒秘药的下落。
也被迫学了许多我不想学的阴毒蛊术。
直到几年前,我才找到机会,逃了出来,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说完,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药罐的咕嘟声,和苏彻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原来如此。
原来他体內那些诡异的抗毒性,那些对南疆蛊毒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那些被遗忘的、关於雨林和毒物的破碎梦境
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天生奇才,而是在幼年时,被当成了试验品,经歷了非人的折磨。
而眼前这个女子,这个神秘、强大、又似乎对他怀有特殊情感的阿月。
竟是他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暖与救赎。
是曾与他同生共死、却被他遗忘的人。
“对不起。”苏彻艰难地开口。
声音乾涩,带著深深的愧疚与茫然。
他忘了她,忘了那段生死与共的时光,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背负的如此沉重的过去。
阿月轻轻摇头,眼中水光盈盈,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
“不用道歉。忘了也好。那些记忆太苦了。
你忘了,才能在北方,过正常的生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名震天下的圣亲王苏彻。”
她站起身,走到火塘边,將研磨好的药粉倒入药罐中,轻轻搅拌。
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仿佛承载了太多不为人知的重量。
“我逃出来后,一直在暗中留意你的消息。
知道你先是辅佐林楚做上天明女帝!
然后就在你功成名就时,突然辞官不干了。
直接去了江穹,帮助云瑾公主,平定北疆,革新朝政。
建立了江苏帝国,成了江苏的柱石。
我为你高兴,也从未想过打扰。”她背对著他,声音平静下来。
“直到,蛛母的踪跡再次出现,与北地的皇子勾结,意图顛覆你守护的江山。
我知道,她不会放过你。
她恨我,也恨所有与当年之事有关的人。
所以,我来了皇城。
本想暗中解决她,却阴差阳错,看到了你”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苏彻脸上,那目光复杂难明。
有关切,有痛惜,有深深的眷恋。
也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看到你毒发重伤,命悬一线。
我知道,我当年偷偷换掉母蛊,暗中留给你的那点抗毒体质,救不了这次的混合剧毒。
这世上,除了蛛母,或许只有我,还能一试。”
“所以,你救了我,又一次。”苏彻看著她,心中五味杂陈。
恩情如山,过往如雾。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前缘。
“你不欠我什么。”阿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走回床边。
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当年救你,是我想救。如今救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只需要好好养伤,快点好起来。外面,还有人在等你,还有一片江山,需要你去守护。”
她提到“外面还有人等你”时,语气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黯然。
苏彻知道,她说的是云瑾。
心口驀地一紧。
阿月与他的过往,如此沉重而特殊。
而云瑾是他此生认定的、携手共度、发誓守护的伴侣。
这两份情感,突如其来地交织在一起,让他茫然。
更让他对云瑾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与不安。
瑾儿她知道这些吗她会怎么想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