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朝议(1 / 1)

天光初亮。

殿中已按班次站满了文武官员,文东武西,服饰庄严,肃立无声。

只是许多人的脸上,都带著掩饰不住的诧异,目光或明或暗,频频飘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御座上空荡荡的。

这本是常態,大王已许久未在清晨出现在大殿之上了。

然而今天,似乎不同。

时辰將至,殿外传来內侍悠长而刻意拔高的通传:“大王驾到!”

所有臣僚,无论心中作何想,都立刻垂下头,躬身行礼,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向上瞥去。

帝辛走了进来,没有乘坐步輦,身著庄重的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大王竟然真的来了?许多老臣心中掀起波澜。

更令人侧目的是,紧隨大王之后,踏入大殿的那个人。

闻仲!

这位昨日才星夜兼程赶回朝歌的太师,此刻竟全副甲冑,腰间佩著那柄令人胆寒的打王金鞭。

他径直走到武將班列的最前方,转身,按剑而立。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瞥之下,文官队列中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武將行列里也有几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整个大殿的气氛,因为闻仲的突然出现,骤然变得凝重无比,仿佛空气都粘稠了几分。

费仲站在文官中前列,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跳,他飞快地与斜后方的尤浑交换了一个眼神。

尤浑那肥胖的脸上,细小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疑。

帝辛在御座上坐下,说道:“平身。”

“谢大王!”眾人起身,心思各异。

紧接著就是例行且沉闷的朝议,一些无关痛痒的匯报,关於春耕、祭祀、某个边陲小部落的进贡

帝辛大多只是听著,偶尔简短地应一声“准奏”或“著有司议处”,显得心不在焉。

费仲和尤浑再次对了一下眼色。

尤浑深吸一口气,挪动著肥胖的身躯出列,脸上堆起惯有的諂媚笑容,躬身奏道:“启稟大王!臣,有本奏。”

“讲。”帝辛的声音传出,听不出情绪。

“大王承天命,御极宇內,德被四方,功盖三皇。”尤浑先是一通熟练的奉承,然后话锋一转。

“然,我大商国祚绵长,物富民丰,四方来朝,宫室之制,亦当与国威相衬。

臣观宫中台阁,虽华美,却少一足以彰显大王文治武功、接纳天地祥瑞之至高观星祈福圣地。

臣愚见,不若效仿先贤,於朝歌近畿,择一风水宝地,起一台阁,名曰『鹿台』。”

他顿了顿,偷眼向上瞥了一下,见御座上並无动静,便继续慷慨陈词,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台当高耸入云,俯瞰山河,聚天地灵气,显我大商煌煌气象。届时,大王可於台上宴请群臣,观赏歌舞,接纳祥瑞,乃至与天相通,祈求国运永昌。”

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然,修筑此等圣台,耗资颇巨。臣以为,可晓諭四方诸侯,令其加大今岁贡赋,以充资用。此乃诸侯本分,亦显其爱国之心,更可令鹿台早日竣工,佑我大商啊,大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修鹿台是为了彰显国威,与天沟通。加赋是为了诸侯表忠心,为了国家祥瑞。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对。

殿內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一些老臣,如商容、比干,眉头已微微蹙起。

加大诸侯贡赋?说得轻巧。诸侯各有盘算,强行加赋,轻则心生怨懟,重则激起变故。而修筑那般奢华高台,劳民伤財,绝非明君所为。

这尤浑,其心可诛!

更多臣子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费仲和尤浑是大王宠臣?提议修台享乐,正投大王所好,此刻反对,岂非自討没趣?

闻仲按剑而立,面色如铁,眼神冰冷地扫过尤浑那肥硕的后背,又看向御座,等待著。

费仲低著头,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帝辛坐在御座上,尤浑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鹿台原著里臭名昭著的酒池肉林、奢靡享乐的象徵之一,这么快被提出来了?他印象中鹿台的修建还要几年。

就在这时,视网膜熟悉的文字,再次浮现:

【选项甲:厉声驳斥,彰显决心(奖励:【帝王威仪】提升)】 【选项乙:不置可否,留待后议(奖励:【政事经验】提升)】

【选项丙:顺水推舟,暗藏玄机(奖励:【诸侯关係】一份)】

帝辛的心念飞快转动。

甲项,厉声驳斥。立威,能立刻震慑费仲、尤浑,也能让商容比干这些老臣欣慰。

但太急了,自己刚刚藉助先祖託梦稳住闻仲,突然转变如此剧烈,只会让暗处的敌人更加警惕。

乙项,不置可否。最稳妥,拖延时间,符合原本昏君人设下对政务的敷衍態度。

但太消极了,闻仲在看著,那些心怀希望的老臣也在看著,优柔寡断,含糊其辞,只会让人失望。

丙项,顺水推舟,暗藏玄机想到昨晚的商谈,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成型。

商朝是以王畿为核心,通过军事征服、盟约关係控制的方国联盟体系,他需要【诸侯关係】这个奖励,这能让他直观了解四方诸侯的態度。

瞬息之间,帝辛就做出了决断。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让尤浑有些不安,让费仲眼神闪烁,让闻仲按著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终於,帝辛的声音缓缓响起:

“尤爱卿所奏修筑高台,关乎宫室体统,彰显国威,不无道理。”

尤浑心中一喜,商容、比乾等人脸色则是一黯,闻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帝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

“孤近日静思,每每念及先祖警示。先祖有言,国运之根基,在於民安,在於贤才,在於实务。

纵有高台千丈,若民心离散,贤士退避,实务荒废,不过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殿中眾人一愣,这话可不像以往的大王能说出来的。

“故而。”帝辛提高了声音,“鹿台之名,奢靡享乐之气过重,不妥。”

尤浑脸上的喜色僵住,费仲也抬起了头。

“传旨。”帝辛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迴荡,“即日起,於朝歌西郊,择平缓开阔之地,不占民田,不动祖陵,兴修集贤台。”

集贤台?眾臣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此台。”帝辛解释道:“非为观景游赏,更非宴乐之地。乃聚贤、藏书、研术之用,广邀天下有识之士,皆可入台,共商国是,研討学问。”

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闻仲身上,略一停顿,又转向尤浑和费仲。

“修筑此台,所需物料钱粮,由內帑拨付一部分。”帝辛继续道,语气刻意放缓。

“另,可晓諭四方诸侯,言明此台乃为聚贤藏书、研习利民之术而建,关乎国运根基。若诸侯有心,可贡奉些许木石物资,以表支持。切记,不得强征,更不得盘剥百姓。”

至於役夫,不得强征民夫。可招募流民、贫户,以工代賑,给予钱粮,使其得食,台亦得成,此乃一举两得。”

最后,他拋出了关键安排:“修筑集贤台一事,干係重大,需得力重臣总领。闻太师。”

闻仲早已听得眼中精光闪动,此刻毫不犹豫,大步出列,甲冑鏗鏘,声如洪钟:“臣在。”

“此事,便由你总领全局。一应选址、规制、招募、物料接收核查,皆由你决断。且平叛之事,亦不可鬆懈。”

“臣,领旨。”闻仲的回答鏗鏘有力。

帝辛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费仲和尤浑:“闻太师刚回朝,政务或有不熟。费仲、尤浑二卿。”

费仲和尤浑一个激灵,只得出列躬身:“臣在。”

“你二人,久在朝中,熟悉事务。便协理太师,办理此台一应联络、文书、帐目事宜。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此安排在费仲、尤浑耳中,如惊雷,在闻仲手下协理?那跟被架在火上烤有何区別?

“臣臣”尤浑汗如雨下,费仲也是喉咙发乾,但在帝辛的注视和闻仲的目光下,两人只得咬牙,艰难道:“臣遵旨。”

旨意一下,满殿譁然。

文官队列中,商容、比乾等老臣先是愕然,隨即露出惊异与深思之色。聚贤?藏书?研术?这真是大王能想出来的主意?

虽借了修台的由头,但其竟似有几分上古圣王招贤纳諫、重视实务的味道?难道传闻大王近日有所醒悟,竟是真的?

武將们大多对文事不敏感,但看到闻太师重获重用,总领实务,心里竟不由踏实许多。

而更多的人,则是陷入迷惑和猜测之中,大王此举,究竟是何意?是真要改弦更张,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满殿思绪纷杂、低声议论的嗡嗡声中,帝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凉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今日朝议已毕,退朝。”

帝辛不再给眾人更多琢磨的时间,起身,拂袖,在內侍的唱喏声中,转身离开了大殿。

闻仲落后一步,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费仲和尤浑,让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去,甲冑之声渐行渐远。

费仲与尤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不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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