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临危不惧(1 / 1)

刘荣並非怯战,而是发自內心为大局考虑。

朱权也並非一腔孤勇,而是需要一场胜仗立下威信。

刘荣没有就此被轻易说动,他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也极为相信自己的军事判断。

他不著急,他知道没有指挥使信令,朱权调不动一兵一卒。

可他却低估了朱权的决心。

朱权凭栏而立,对著早已被传召到艉楼上的一眾中层將领,高声呼喝:

“贼寇犯边,屠我大明子民,愿隨本王杀敌者,上前一步!”

先前三人的谈话並未避讳,这帮中层將领全都听进了耳中,这帮人不乏热血仇寇之辈,闻言已是蠢蠢欲动。

可是望向前方一言不发的指挥使刘荣,没有人敢踏出这一步,无军令擅自出击,杀头的重罪,没人会因为一时意气连命都不要。

刘荣一言不发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个没有根基的藩王,不可能凭藉一句话就让这帮百战之师不顾生死。

可他没有料到,有一人出列上前,跪地洪声道:

“锦衣卫千户唐敬,愿率本部隨王爷尽诛贼寇!”

锦衣卫不同於其他卫所,直接听令於圣上,也是船队中唯一不受刘荣指挥的部队。

更为重要的是,唐敬是南京人。

不同於船上大半燕军出身的北方士卒,唐敬率领的二百锦衣卫,皆是南人,熟諳水性。

並且锦衣卫与这些靠靖难起家的將领,本就互相看不惯,此时站出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这也是朱权在看到唐敬对他挤眉弄眼后,毫不犹豫振臂一呼的原因。

朱权需要一场胜仗建立威信,唐敬同样需要功劳来为仕途添一块砖,作为靖难中站错队的一方,若无奇功,这个千户便是到头了。

刘荣没有想到真有人会响应朱权,还是本职工作是监视寧王的锦衣卫千户唐敬,微微一愣。

片刻犹豫后,却是仍不退让,上前一步,拦在朱权身前,沉声道:

“王爷,皇亲贵胄,万不可意气用事,当以大局为重。”

朱权看著拦在身前的刘荣,一声冷笑:

“好一个都督僉事,本王早就想问你,二品大员,面见亲王,不需跪吗?”

当朝百官,有点头脑的都知道,寧王朱权丧失权柄,受帝王猜忌,这次出海虽有正使之名,却无正使之实。

刘荣自从在刘家港初见朱权,一直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不光是刘荣,郑和一个宦臣,也从未对朱权行过跪拜之礼。

朱权更是从未就此事表达过不满,直到今日方才露出獠牙。

无论刘荣还是郑和,虽然不惧怕朱权,可却不敢当著满船的文武,明目张胆地说出一句『不跪』。

彼此若有默契,不跪便不跪了,没人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可朱权当眾说出这话,代表的是皇室宗亲,是天子节鉞,刘荣不敢不跪。

没有多做犹豫,更没有半句爭辩,刘荣知晓其中关节,单膝跪下,埋首言道:

“王爷今日所作所为,下官定然一字不差,奏明陛下!”

朱权没有理会他,环视一圈,望向郑和以及他身后的將领官员。

目光所及,自郑和往下,艉楼之上三十七人,尽皆跪伏於地。

朱权一言不发,越过眾人,往甲板而去,没忘记拉上同样跪在地上的锦衣卫千户唐敬。

——

没有乘坐庞大的宝船,朱权选择了最为轻便的四艘战船,这种战船叫做『苍山船』,櫓帆並用,吃水极浅。

船只满载不过四十人,船身配备碗口銃3具、鸟銃4支,远洋航行相对吃力,但好在速度极快。 朱权立在船首,船舷低矮,浪花不时泼溅上来,打湿他的袍角。

他握著那柄镶金节鉞,节鉞上的赤缨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前世二十年跑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可那是在轮机舱,在仪錶盘前,在按规程操作的“安全”里。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

真正的兵,真正的船,真正的刀。

他不是不紧张,握著玉柄的手心在出汗。

但站在船首,迎著海风,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舟山岛岸,他忽然觉得,大丈夫本应如此。

唐敬站在他身后,面上露出苦笑:

“其实王爷不必亲自冒险,下官带人追击也就够了。”

他的目的是立功,可如果朱权死在海上,別说前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

朱权微微摇头,轻笑道:

“並非我想陪你冒险,托你的福,这只船队我唯一能够调用的就只有你这二百锦衣卫,若是我不在这艘船上,但有万一,刘荣多半不会来救,到时候本王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唐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司令』,却也能明白朱权的意思。

回头看向远远缓慢跟著的巨大宝船,知道朱权说的没错,刘荣和郑和,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朱权转过身来,將手中的节鉞交给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德,半开玩笑道:

“你跟著本王来此,就不怕郑太监怪罪?”

周德战战兢兢地躲避著卷上甲板的海浪,半哭著脸回道:

“王爷可別折煞小人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郑大人还能饶了我?”

心中暗下决定,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把王爷打晕,也得拖回去,万万不能折损在这里。

自己这个承奉司总管,来王府任职几个月,油水没捞多少,可乾的真不是人干的活!

要么是去底舱闻那些污秽,要么夹在几位大人之间左右为难,如今更是踏在这战船上生死一线。

当初老老实实在內官监做一个监丞多好!至少性命无忧啊!

朱权不知道周德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句玩笑话,更多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毕竟打仗,是他不熟悉的领域。

就算倭寇是一帮乌合之眾,可好歹有二十多艘船只,近千人的数量。

而自己这边不过只有四艘战船,不到二百名锦衣卫!

这种局面,怎么也说不出优势在我吧?

术业有专攻,比起自己的判断,朱权更相信身边的唐敬,开口问道:

“唐千户,此战胜负各有几分?”

唐敬沉吟半晌,微微摇头:

“下官年少入宫,一直待在锦衣卫”

朱权微愣,张口结舌:

“你的意思是?”

唐敬並未拿捏姿態,直言道:

“下官並未带兵打过仗。”

不待朱权破口大骂,唐敬却指著前方说道:

“与其说胜负几何,不如说能否追上贼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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