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把楼道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陈知推开门。
林晚晚正像只守在洞口的兔子,两只手抓著书包带子,在原地蹦躂。
见到陈知出来,她立刻凑上来,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左右张望。
“带钱了吗?”
陈知拍了拍裤兜。
那里鼓鼓囊囊的,装著昨天从那丫头手里“借”来的一千多块,还有他自己攒的一点零花钱。
“走。”
他言简意賅,抬脚往下走。
林晚晚像个小特务一样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楼里的邻居。
两人刚转过二楼的拐角,陈知的脚步猛地顿住。
林晚晚没剎住车,脑袋撞在他后背上,哎哟唤了一声。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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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揉著额头,从陈知身后探出脑袋。
一楼阴暗的楼梯口,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李知意穿著乾净整洁的蓝白校服,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她低著头,脚尖不安地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李知意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眶红通通的,显然刚哭过不久,眼皮还有些肿。
“你怎么在这?”
林晚晚有些惊讶,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巴张成了o型。
“你听到我们说话了?”
李知意没理会林晚晚,只是死死盯著陈知。
她快步走上前,因为走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倒。
陈知伸手扶了她一把。
“大早上的,梦游呢?”
他鬆开手,语气隨意。
李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裤兜里,费力地往外掏东西。
那是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
她手有些抖,解了好几下才把结打开。
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钱。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的零钱,甚至还夹杂著不少硬幣。
虽然乱,但被理得整整齐齐,所有的纸幣都抚平了角,按照面值大小码放著。
李知意双手捧著那堆钱,递到陈知面前。
“给你。”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
陈知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堆钱。
大概有两三千。
对於这个生活贫困的女孩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干嘛?”
陈知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胸。
“想包养我?这点钱可不够,我身价很高的。”
李知意没笑。
她固执地举著手,手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是卖烧烤赚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现在已经可以和爷爷分开摆摊了,可以赚很多的钱。这是我自己的,是我攒下来读书和和以后用的。”
“以前你说要分钱给你,你都没要。”
“现在你要用钱,这些必须收下。”
陈知看著她。
这丫头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今天倒是利索。
“我不需要。”
陈知偏过头,视线落在楼道外那棵老槐树上。
“我家缺的是大钱,你这点钱也就是杯水车薪,拿回去买糖吃吧。”
“我不买糖!”
李知意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尖锐,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荡,把林晚晚嚇得一哆嗦。
“我知道不够!”
李知意往前逼近一步,把钱硬往陈知怀里塞。
“我知道这点钱堵不上那个窟窿!但是但是能堵一点是一点啊!”
“你別去餵猪也別去挑大粪”
说著说著,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那叠纸幣上,洇湿了那一层薄薄的纸张。
“我只有这么多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她哭得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抓著陈知的衣角,生怕他跑了。
“你要是走了,就没人带我做生意了,也没人没人护著我了。”
陈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真是个傻子。
陈知嘆了口气,伸手捏住李知意的手腕。
那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鬆手。”
李知意拼命摇头,手指反而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我不松!除非你收下!”
“嘖。”
陈知有些头疼。
这丫头倔起来简直就是头驴。
他伸手在李知意脑门上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脆响。
李知意吃痛,下意识地鬆了力道。
陈知趁机把自己的衣角扯回来,顺手把那包钱推回她怀里。
“收好了。”
他看著李知意还要再扑上来,立刻抬手制止。
“停。”
“谁说我要去餵猪了?”
陈知整了整被拽皱的衣服,脸上露出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
“我是去发財。”
李知意愣住了,掛著泪珠的睫毛颤了颤。
“发发財?”
“对啊!”
林晚晚这时候终於插上了嘴,一脸骄傲地挺起胸膛,仿佛要去发財的是她自己。
“陈知说了,他要去买彩票!中大奖!好几百万呢!”
李知意呆呆地看著陈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彩票?”
她虽然不怎么懂,但也听街坊邻居说过,那东西就是骗人的。
“那是骗人的”
她小声囁嚅道,又要伸手递钱。
“陈知,你別犯傻,踏踏实实把债还了” 陈知没理会她的劝告,直接伸手揽住两个小丫头的肩膀,推著她们往外走。
“少废话。”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选之子。”
“把钱收好,待会儿要是丟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知意被推得踉踉蹌蹌,只能手忙脚乱地把钱重新揣回兜里,还要分神去擦脸上的眼泪。
三人走出小区,穿过熙熙攘攘的早市。
路边的油条摊散发著诱人的香气,炸糕在油锅里滋滋作响。
陈知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彩票站。
彩票站门口掛著厚厚的棉门帘,上面满是油污。
掀开帘子,一股混合著劣质菸草、汗臭和脚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烟雾繚绕,几个穿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围在走势图前,唾沫横飞地研究著什么“冷热號”、“奇偶比”。
看到三个半大的孩子进来,老板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去去去,小孩別处玩去,这里不是游戏厅。”
陈知没说话,直接走到柜檯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啪的一声拍在满是菸灰的玻璃檯面上。
“买彩票。”
老板愣了一下,视线在那张红彤彤的票子上停留了两秒,態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哟,小老板,想买几注啊?”
他笑眯眯地拿起那张钱,对著灯光照了照防偽水印。
“机选,十注。”
陈知也不废话,指了指那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彩票机。
老板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得嘞,机选十注,二十块。”
机器发出滋滋的列印声,一张热敏纸缓缓吐了出来。
陈知接过彩票,看都没看上面的號码,直接折好塞进兜里。
接著又是九次操作。
十张彩票,整整齐齐地码在手里。
林晚晚和李知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走出了彩票站,呼吸到外面新鲜凛冽的空气,林晚晚才憋不住了。
“这就这就完啦?”
她盯著陈知的手,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都不自己选號码吗?我爸买彩票都要在家里挑好几天的!”
“还要看黄历,还要拜財神!”
李知意也皱著眉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也觉得陈知是在胡闹。
两百块钱啊。
就这么换成了几张废纸。
她心疼得直抽抽。
陈知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这两个一脸懵懂的小丫头。
他把那十张彩票展开,像扇面一样捏在手里。
“你们懂什么。”
陈知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这叫天机。”
“人为算出来的號码,那是逆天而行,机率渺茫。”
“只有机器隨机选出来的,那才叫天意。”
他把彩票递到两人面前。
“来。”
林晚晚和李知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干嘛?”
“吹一口气。”
陈知一本正经地说道。
“把你俩身上的欧气哦不对,福气,都吹进去。”
“这叫仙气加持。”
林晚晚眨巴眨巴眼睛,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欧气,但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她凑过去,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大口气。
“呼——!”
李知意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陈知坚定的神色,也红著脸凑过去,轻轻吹了一下。
气息温热,拂过陈知的指尖。
陈知满意地收回手,把彩票郑重其事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拍了拍。
“妥了。”
他看著两个小丫头,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回家等著数钱吧。”
“要是没中呢?”
李知意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声问了一句。
陈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那头枯黄的头髮揉得乱糟糟的。
“没中?”
他嗤笑一声,抬头看著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他当然没指望能中奖,他要在彩票中心门口蹲点买別人的彩票。
“没中我就把自己卖给你。”
陈知低下头,看著李知意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语气篤定。
“给你当一辈子长工,天天给你烤串。”
李知意脸一红,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谁谁稀罕。”
林晚晚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那我呢?那我呢?”
她不甘示弱地挤进来。
“你要是没中,也要给我当长工!我要你天天给我写作业!”
陈知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打击道。
“想得美。”
“梦里啥都有。”
说完,他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往回走。
背影瀟洒得像个刚刚贏下整个世界的赌神。
林晚晚气得直跺脚,拉著李知意就追了上去。
“陈知!你偏心!”
“略略略。”
少年的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飞扬。
回到家的时候,张桂芳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陈军则蹲在阳台上抽菸,脚边的菸头扔了一地。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看到陈知回来,张桂芳连忙擦了擦脸,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知知回来啦?早饭在锅里,还是热的。”
陈知看著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有些发酸。
但他什么也没说。
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
只有把钱真的拍在桌子上,才能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安定下来。
“我不饿。”
陈知换了鞋,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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