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无法接受(1 / 1)

天人五衰 佚名 1302 字 11天前

村长家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

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墙角堆著的杂物隱没在黑暗中,屋子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

村长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木棍。

他的脸在油灯下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但那攥著木棍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炕角蜷著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穿著件灰扑扑的褂子,脸上还带著青涩的稚气。此刻他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耗子,眼睛里满是恐惧。

那是的二儿子,倪强。

“爹,別打了”倪强哆嗦著说。

村长没理他。他站起身,手里的木棍抡起来,狠狠抽在倪强背上。

“啪!”

闷响。倪强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墙角缩得更深。

“我打死你个畜生!”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面听见,但那压抑的低吼里满是暴怒,“我让你招惹那个孽种!我让你管不住下半身!”

“啪!”又是一棍。

倪强抱著头,哭喊道:“爹,不是我一个!张家的、李家的、王麻子家的都玩了!凭什么只打我!”

“他们爹会打他们,老子也会打你!”周富贵喘著粗气,又是一棍,“现在那个段悦被仙人救了回来,要见妹妹!她要是知道段欣死了,会善罢甘休?那仙人有法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咱们全家!”

倪强疼得齜牙咧嘴,却还是辩解:“爹,段欣是自己咬舌自尽的,又不是我杀的!半个月前你不都打过我了吗?怎么还打!”

村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自己这个儿子,昏暗的油灯光里,那张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眼睛里却已经有种让人不寒而慄的东西。

“你还有脸说?”村长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那段欣是明年要献给山神的新娘,你知道不?村里早就定好的,等段悦那丫头献祭完,缓一年,就把段欣再献上去。那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你们几个畜生把她玩了,玩得她咬舌自尽,明年拿什么献?要不是上仙斩了那恶神,全村人都得陪葬!”

倪强不说话了。

村长扔下手里的木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他抹了把脸,那张油腻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

一个月前,段悦被送去献山神之后,他就把段欣“收养”到了家里。

多好的理由啊——两个孽种,姐姐献了神,妹妹孤苦无依,村长收养她,是积德,是善行。村里人都夸他仁义,谁不说他倪彬州是个好人?

可实际上呢?

他把段欣关在柴房里,当丫头使唤。洗衣、劈柴、挑水、餵猪,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

一天就给两顿稀的,饿得那小丫头皮包骨头。

他那小儿子——倪强,还有村里张家的、李家的、王麻子家的那几个半大小子,不知怎么就盯上了段欣。

一开始是在柴房外面扒著门缝看,后来就钻进去了。

村长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柴房就在院子角落,夜里有什么动静他听不见?可他装作没听见。

那几个小子家里都是村里的富户,张家是地主,李家是杀猪的,王麻子家开赌庄的,得罪不起。

再说了,段欣那丫头本来就是孽种,没人要的东西,玩就玩了,能怎么样?

可谁能想到,那丫头性子那么烈。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她咬舌自尽了。

倪强嚇坏了,连夜把尸体藏在柴房的草垛底下。

第二天村长发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

他气得把倪强揍了一顿。

然后趁夜里,他用草蓆卷了尸体,扛到村外的乱坟冈,扔了。

“爹,”倪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侥倖,“那个仙人他不一定知道段欣死了吧?咱们就说段欣病了,不见人,拖几天,等仙人走了”

村长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倪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当那仙人是傻子?”村长冷笑,“那段悦是他救的,他要管这事,咱们拖得了几天?万一他用什么法术一查”

他没说下去。

屋里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半晌,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的山峦隱没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仙人现在在张地主家歇著,”他自言自语,“但愿但愿他不知道”

村外,乱坟冈。

说是乱坟冈,其实只是山脚下一片荒坡。

没有坟包,没有墓碑,只有杂草丛生,乱石嶙峋。附近几个村子死了没人收的、扔掉的婴孩、外村来的乞丐,都往这儿一丟,任凭野狗啃食,风吹日晒。

周舞鱼扶著段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草间。

夜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是腐肉和野狗留下的味道,混著泥土的潮湿,让人作呕。

段悦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些在月光下隱约可见的白骨。

有的白骨完整,有的散落一地,有的还裹著破烂的衣物。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惨白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们。

“阿妹”段悦喃喃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阿妹,你在哪儿”

周舞鱼没有说话。他放出阳神,金色光芒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的荒草和乱石。

然后他看见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呈铁锈般的暗红色,在这片惨白的乱坟冈中格外显眼。

石头旁边,躺著一具小小的白骨。

周舞鱼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的手腕上——

那里,繫著一根红绳手炼。

红绳已经很旧了,顏色褪得发白,但还能看出是手工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段悦也看见了。

她的脚步顿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阿妹!”

她扑了过去。

周舞鱼站在原地,看著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那块石头旁边,跪在那具小小的白骨前,颤抖著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阿妹阿妹”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她伸手,轻轻抚摸那根红绳手炼。

那是她亲手编的。

两年前,她十四岁,妹妹十岁。

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几根红绳,学著村里的妇人编手炼。她编了整整三天,编了拆,拆了编,手指都磨破了皮,才编出这么一条歪歪扭扭的玩意儿。

她给妹妹戴上,说:“阿妹,等姐姐以后挣了钱,给你买真的手炼,金的银的,比这个好看一百倍。”

妹妹当时笑得多开心啊,抱著她的脖子说:“姐姐编的最好看了,我就要这个!”

那根红绳,妹妹戴了两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现在,它系在一截小小的白骨上。

段悦终於伸出手,把那具小小的白骨抱进怀里。

白骨那么轻,那么脆,抱在怀里像抱著一捆枯柴。她小心翼翼地抱著,生怕一用力就会散架。

“阿妹阿妹”她一遍遍叫著,泪水汹涌而出,打在那具白骨上。

然后,她开始唱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上床”

那首童谣,母亲教的,她又教给妹妹的童谣。

“虾仔跳上床,阿妈揽住笑”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沙哑、破碎,却还在唱。

“阿妈问虾仔,你做乜咁夜返”

唱著唱著,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周舞鱼站在不远处,一直在看著她。他看见段悦的身体忽然变得虚幻,一股浓重的黑气从她体內涌出,森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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