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1 / 1)

坦白讲,陶旎对于吴嘉淼在工作中可能遭遇一些“小意外”,是有心理预期的。

因为吴嘉淼的工作太特殊了。

读书时专业所向,他目前从事地球极限环境研究,在世界各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穿梭来穿梭去。

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

极限一词的注释,是危险,以及孤独。

陶旎的人生永远不会和这些搭上边,她是最贪恋安稳生活的人。

手机里,和吴嘉淼的聊天记录也正停留在两年前。

那时他们闹了点不愉快。

陶旎已经记不清那场争吵的细节,只记得吴嘉淼隔天就要回到国外去,她大发慈悲,主动破冰,奈何那次实在吵得太凶,前所未有的凶,导致她发出去的一句“你跟我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实在太干巴巴,连带着后面一排感叹号都显得很没分量。

吴嘉淼没有回复她。

两年。

这场冷战的时长,相较于自幼相识、从小到大都像被胶带捆起来的漫漫时光,根本不算什么,但由于前所未有,所以横亘在此,非常突兀。

陶旎有些怔忡。

因为意识到这一次,并不是什么“小意外”。

而这条消息也再不会收到回音了。

......

回到家,陶旎仍执着翻看着吴嘉淼的微信及各个社交平台账号。

吴嘉淼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她知道,即使那条横线被开放,也是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个从来不发朋友圈的无趣的人。

至少她从未见过。

封面图倒是很有人气儿。

那是一张工作合照,或许是在南极吧,陶旎并不清楚,她看到了湛蓝色的冰川截面,幽静神秘,前方有来自各个国家的面孔,他们同属于一个研究组,像在庆祝些什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且装扮奇怪,堪比万圣节。

吴嘉淼发挥出中国人的谦逊低调,出现在照片最边缘,穿着也是最正常的,工作时的黑色防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面色淡定,防风镜片下的一双清明黑眸沉静地看着镜头,只是脖颈处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红色格子领结,像是故意在搞怪,遮住他微弯起的嘴角弧度。

陶旎也不知道是因为吴嘉淼是这张照片里她唯一认识的人,还是男生的优越身高和相貌扔在人堆里实在显眼。

总之,她盯着吴嘉淼的脸,思绪失踪。

直到——

【别看了,看也没用。】

【还看?】

【陶旎,手机没电了。】

陶旎陡然回神,这才注意到屏幕右上方最后一丝红线,急急起身。

书桌上杂物一堆一堆又一堆,看着她从废墟之中捞出一根蜿蜒的充电线,吴嘉淼非常努力克制,才将那句【这是废品站主题痛桌么】咽回去,转而换了一个更简洁的表述:【很有生活感。】

“少阴阳怪气。”

【我已经很委婉了。】

“多谢你,真贴心。”

【过奖了,应该的。】

无营养对话结束。

正值寒冬,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十二月还没过完已经下了好几场雪。

刚刚回家的路上又飘起零星雪花。

老小区的小房子,供暖倒是很好。

空气里有暖融融的香气,来自莓果味道的香薰蜡烛。

卧室里有个等人高的咖啡色毛绒巨熊,被丢在椅子上充当包裹式靠腰枕,陶旎坐着的时候,就好像被巨熊从身后环抱住。

虽然久而久之,收获扁熊一只,毛茸茸的手感也早已不复存在,但胜在习惯,和随时取用的安全感。

坐下时,男生一声轻哼清晰响在脑海,来自脑海幽幽深处。

她就当没听见。

“我们研究一下,”陶旎脚尖点地,转动着椅子,“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由于你的工作意外,你......死了?”

【嗯。】

“但是你的灵魂从地球的另一边回到了这里?”

【昂。】

“并且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

【是。】

陶旎还在适应这种对话方式。

和任何电子设备的感觉都不一样,声音激起的涟漪无法在外部寻到源头,就像是凭空从她的大脑,经由神经脉络生成的一样,并不经过她的耳朵。

还挺奇妙的。

男生熟悉的嗓音也添了些别样的质感。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声线些微粗粝的毛边儿,扫过她的意识,然后如同那毛绒熊的姿态一般,将她团团包裹住。

“真的不是在骗我?”陶旎沉吟思索,“原来人真的有灵魂?一个身体,一个灵魂?好像超出我认知范围了。”

【你以为我就能接受?】

“那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陶旎仰着脑袋惆怅望向天花板,“我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或者,报警?报警怎么样?说不定这是某种新型诈骗?我们......”

【6。】

陶旎深呼吸,嘴唇绷紧了。半晌:“吴嘉淼,两年不见,你还是这样和人交流吗?这样的说话方式在国外交得到朋友吗?”

【我不需要朋友。】

“你的生活明明很热闹。”

【一张照片就能看出热闹?】

陶旎努力保持心态平和。

“那你能回忆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吗?比如,你具体是遇到了什么事?灵魂出窍的时候你是一种什么感觉?能描述一下吗?”

【不知道,当时没意识,等有意识了,我发现我正趴在桌前超越正常社交距离和一男的额头抵额头说话,近得都能看见他鼻子上黑头。】

停顿两秒。

【不是我,是你。】

“......什么?”

【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是你。那是你男朋友?】

“不是啊......”习惯蹦单个字儿的人突然搞起长难句,陶旎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位男同事。

做婚礼策划就是这样,婚礼前夕几乎无休,他们赶在婚礼正式开始前几个小时到达酒店宴会厅,打算最后对一下细节来着。

陶旎下意识矢口否认后又纠正,“......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多。”

【我不知道我们要共用身体多久,所以有些事情提前了解好,免得尴尬。】

“那是今早凌晨的时候了.....”陶旎推算着时间,但很快又找到另一个重点,“......什么叫共用身体?谁跟你共用?”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尘归尘土归土,你能不能先下去!!!”

【你以为我不想?】吴嘉淼声音凉凉,些许不耐烦,【不是,先把衣服穿上行不行?】

陶旎低头看向自己,非常正常的家居穿搭,这是在家里,难不成要裹上严实羽绒服吗?

不明白他在别扭些什么。

“你试一试,看能不能从我身体里出去。”

【试过了,没用。】

“你努努力啊!”

【怎么努力?你教我?】

怎么努力?

是啊,怎么努力。

谁经历过生死呢?更何况是这样离奇的经历,扔到知乎灵异话题下瞬间就能过万赞的那种。

【顺其自然吧,突然发生,估计也会突然结束,】吴嘉淼在这一点上倒是坦然,【你不用着急。】

陶旎却沉默了。

“吴嘉淼。”

【嗯。】

“刚刚在宴会厅,休息室,趁我帮我披大衣的,帮我倒热水的......也是你?”

吴嘉淼以无声作答。

“也就是说,你的灵魂不仅能和我对话,还能操控我的身体???”陶旎真快裂开了,“我们测试一下,你能用我的胳膊,帮我把那个拿过来吗?”

她指向桌上连着数据线的手机。

【不用测试,我能。】吴嘉淼肯定地认下,【但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主人是你,我算是个外来者,睡觉时,你的意识在休息,我才能占用身体。】

“那其余时候呢?我如果清醒着呢?”

【不行,做不到。我猜除非经过你同意。】

“我同意我同意!”陶旎太想长长见识了,“我,陶旎,同意吴嘉淼暂时用一下我的胳膊。快!把手机给我!”

一声轻笑。

因为是直接对接她的神识,声音太过清晰,无损高音质,陶旎很容易听出嘲讽冷笑和真正被逗笑的区别。

吴嘉淼是真的觉得她有点搞笑。

【你不怕我借你身体干坏事?】

“比如?”

陶旎想不出。

发低智朋友圈让她颜面尽失?还是借网贷?

【好主意。】

吴嘉淼说。

话音落,下一秒,陶旎就看到自己的手臂探了出去。

稳稳的,朝着桌子角落,非常利落地,拿起了手机。

......原来真的是要经过她的同意!

当她同意,吴嘉淼的灵魂就可以操控她的身体!

陶旎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被砸得碎到不能再碎,而后正在缓缓重建。

......

息掉的屏幕此时亮起。

显示出手机屏保,是手持一朵向日葵的照片,摄于半年前策划的一场婚礼上。

那场婚礼,新娘细心地将十九朵一束的捧花拆开,分别送给了十九个人,以此感谢婚礼上帮忙操劳的朋友们,谢谢大家一起构成了她的幸福。

陶旎作为工作人员也意外地收到一朵。

尽管只是十九分之一,但陶旎将这当成对自己最大的肯定,当场洒泪。

因为那是她从事婚礼策划后主策的第一场婚礼。

吴嘉淼并不知道这屏保的含义,只是略微停顿就抬起手机,面容解锁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点开了陶旎的微信。

陶旎的一句“你要干什么”脱口欲出。

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因为交出了身体的操控权,此时此刻就好像是她的意识,或者说她的灵魂,完全闲惬下来,于某处小憩,虽然仍是第一视角,但可以旁观着自己的手指脱离她的控制,在屏幕上方翻飞。

眼见微信被打开。

滑呀滑,滑呀滑,两年前的对话框要滑很久,终于找到——呜哇s。那是她给他的备注。

吴嘉淼开始敲字。

在她和他的对话界面里。

在吴嘉淼的操控下,陶旎发现自己的双手正迸发出超乎她水准的打字速度。

他一边敲字。

她一边逐字念出内容。

幸好吴嘉淼并未夺走她说话的权利——

“我,陶旎,向吴嘉淼道歉,关于两年前的吵架事件,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自愿结束冷战。吴嘉淼智慧无双,善良大度,希望你能原谅我冲动之下犯下的错误......”

陶旎念不下去了。

“呜哇秒!你幼稚得要死!”

【已经死了。】

陶旎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轻按,点击发送。

嗖。

消息就这样留在了对话界面。

“......”

耻辱。

落于文字,板上钉钉的耻辱。

陶旎再次深呼吸,也打定了主意。

她必须找到方法,将这个混蛋从她身体里赶出去。

必须。

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