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1 / 1)

具体如何操作,实在有些棘手。

东亚家庭教育出来的优绩主义往往对待学习抱有神圣态度,坚信世界上所有难题都可以靠学习知识来掌握解决方法,可是面临没有参考答案的问题呢?

哪本书上有记载,一个身体里可以容纳两个灵魂?

哪个杂志或网页刊登了关于如何将灵魂从身体中抽离的论文?

无前人经验可借鉴,陶旎宛如没头苍蝇。

唯一能想到的是十几年前火爆的穿越剧或是仙侠剧,可貌似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怎么才能把你赶出去?

陶旎心里这样想,但向吴嘉淼学习,说出口的话要保留几分委婉,于是——

“我该如何才能让你重获自由呢?亲爱的呜哇秒同学。”

【......】

脑海中,又是一声轻哼,

【让你费心了,Tony。】

陶旎朝着空气愤愤呲牙。

椅子一圈一圈地转着,她仰头,双手焦灼按摩太阳穴,双腿摆动,助力脑暴。

巨熊的手臂耷拉着,伴随椅子转圈,将桌上探出的书角撞歪,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乒铃乓啷。

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掉到地上。

陶旎率先提议,赶在吴嘉淼再次发出难听嗤声之前:“喂,吴嘉淼,你要是洁癖和强迫症发作,看不顺眼,可以帮我收拾一下。我只是东西多,不是脏乱,前几天工作太忙了,没空整理房间......”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以何种精神状态说出这句话?】

“干嘛这个语气?我是为你着想,”陶旎理由充分,“我们被迫呆在同一空间,我是怕你不适......而且你操控我的身体四肢去打扫,我这也算付出体力劳动了呀。”

【我建议你把脑力也加上。】

“nonono......”陶旎摆动食指,“我的脑力要用来思考解决办法,关于我们的现状。问题总要处理吧!你不想结束这一切吗?”

吴嘉淼不说话了。

“哦,我想起来了!”陶旎猛地站起,以拳叩掌心,“前段时间的婚礼,那位新娘好像是超自然现象爱好者,我可以问问她有没有头绪!”

说罢便行动,拿来手机,找到对话框,把自己遭遇的荒诞经历尽量描述,然后发送了出去。

吴嘉淼仍沉默。

“OK,等等,看她怎么说。”

吴嘉淼还是静音。

“哦哦哦,忘了,”陶旎站在房间中央,正一正声线,郑重宣布,“我同意吴嘉淼操控我的身体,去吧!你被赋予了大扫除这项神圣的权利!”

【......】

“......哎?不是这样的吗?”陶旎手臂稍稍用力便能轻松抬起,显然吴嘉淼还未重新接管身体控制权,“不是这样下命令的吗?失效了?”

灵魂状态的吴嘉淼差点将白眼翻到天上。

“应该怎么说......”陶旎转了个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一只手戳一戳另一只手心儿,感受变化,“嘿?你还在吗?”

“呜哇秒?”

“嘿!”

“你不会已经走了吧?至少告诉我一下呀?”

“吴嘉淼?”

房间陷入寂静。

“真走了?不能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几秒后。

“吴嘉淼!!”

“吴嘉淼哎!!!!”

“oi!!!”

“吴......”

终于。

陶旎的呼唤被截住。

她看到自己的右手,在不受她控的状态下,正缓缓抬高,与脸齐平,而后做夹子状,果断地,准确地,掐住了她的上下两片嘴唇。

......粗鲁。

陶旎鼓着嘴说出不清朗的音节。

吴嘉淼见她终于肯安静下来,松开了手,而后迈步轻踱,缓缓走到了书桌前。

手臂抬起。

拿起了书桌上的一只苏打水空罐。

瞄准房间另一边,角落里的奶油黄色垃圾桶。

嗖。

一条弧线。

咚。

落袋干脆。

“哇!超厉害呀!吴嘉淼!满分!”

陶旎发出由衷赞美,只可惜此刻身体不由她掌控,无法呱唧呱唧。

【用不着。】

“用得着的用得着的!你辛苦了!”

-

并非为了不想打扫房间而拐弯抹角找借口。

陶旎真心觉得,当下有更亟待她解决的事。

将身体控制权交给吴嘉淼,自己的灵魂便空闲下来,可以开始专心思考了。

“吴嘉淼,要不然我们明天去一趟寺庙吧?”

【怎么说?】

“我想来想去,这个最靠谱了,按照传统说法,灵魂想要离开,应该被超度。”

【你还会超度。】

“!!!当然不是我啊!我只是觉得......”

【随你。】

吴嘉淼俯身整理桌面,甩下凉凉一句。

这生存环境可真是够乱的。

书本摞起。

键鼠归位。

手账胶带放回抽屉。

吃剩的零食袋子夹起来。

他还发现了压在键盘之下的一张鬼画符一样的A4纸,上方多种颜色的笔迹交织,看不出形状。

陶旎还挺自豪:“这是我要策划的下一场婚礼的现场草图,你不懂,真正的老艺术家都是手搓的。”

吴嘉淼把陶旎的灵感折了两道,重新压回了键盘下。

环顾四周。

小小的、五脏俱全的、堪称极繁主义的卧室,其实和他记忆里相差不大。

这是陶旎爸妈的老房子,城西的筒子楼小区,在上高中之前,陶旎一家三口一直住在这。

那时他还常来,有时是找陶旎一起去上补习课,有时是被陶旎妈妈喊来一起吃饭,有时就只是闲来无事,来打发时间。

后来陶旎家搬走,搬到了城市的另一端,他就不常去了。

一是因为远,二是因为随着年纪增长,他开始意识到,即便他心无旁骛,但总来找陶旎,频繁闯入一个女孩的卧室,也是件挺不礼貌的事。

再后来......

再后来,渐渐地,当他发现他对友情二字的定义越来越模糊后,面对陶旎总会不自然。

连心无旁骛四个字儿都丢了。

......

椅子上的毛绒大扁熊呈现一种无欲无求的摊开躺平气质。

与熊对视片刻,吴嘉淼选择拍了拍它的脑袋,试图帮它整理造型,搞出高颅顶,使其立体几分。

“这是很久以前你送我的,还记得吧?”陶旎说。

【我送的?】吴嘉淼揪住巨熊的塑料鼻子,扭正,声线冷淡,【不记得了。】

然后稍微用力,将其推到一边。

可怜的扁熊迫不得已乘坐着椅子远航。

别挡路。

他要扫地了。

“你什么记性?”陶旎的嘴巴不停,十分扰乱他挥舞扫帚的节奏,“互送新年礼物不是我们的优良传统吗?这个是高一那年你送我的,你忘啦?”

【忘了。】

吴嘉淼随口答。

他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弯腰探臂,将一本工作笔记从桌子下方捞起,顺便开启新的聊天方向:【为什么换工作?】

“啊?”陶旎意识到吴嘉淼说的是两年前,那时她还在国企工作,“哦,你说那个,早就不干了,很没意思。”

那是一份任由谁看了都会夸赞的好工作,稳定,体面,离家近,陶旎运气很好,一毕业便顺风顺水,可陶旎运气也不好,赶上行业紧缩,内部竞争戾气重,加之碰上了一个一言难尽私德一般的男领导,她一忍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偷偷辞了职。

吴嘉淼抓到重点,停下手上动作:【偷偷?】

“对,偷偷,”陶旎有些不好意思,“我爸妈还不知道呢。我说我想独立一点,一个人住,就从家里搬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这个老房子......”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能瞒多久算多久吧,”陶旎轻叹,“我妈那人,我哪里敢说实话......”

-

陶妈实在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这一点吴嘉淼倒确实有所感触。

事实上,他之所以在幼儿园时期便和陶旎相识,相熟,并成为好朋友,也是赖于陶妈的强势。

那时他跟随妈妈搬来这座陌生的城市,对一切都懵懂,就被草率空投至随机挑选的幼儿园。妈妈刚刚再婚,忙于拓展关系融入上层社交圈,实在无暇顾及他,他便成了整个幼儿园里唯一一个“早到晚退”的钉子户,性格又孤僻,导致园长阿姨和老师们看他都头疼。

直到一个下雪天,妈妈答应放学来接他出去玩,却又临时被其他邀约打乱计划,正和园长好说歹说希望能留他在幼儿园过个夜,陶妈突然出现,说:“我女儿和你儿子都在大班,你要是有急事,我带他去我家,你忙完来接,怎么样?”

事后,陶妈自己回忆,也觉不可思议,她只是热心肠,加上为孩子不平,随口提这么一句,谁知天下真有这样心宽的妈妈,竟真就把孩子交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陶妈一手牵着陶旎,一手牵着......真是个好漂亮的小男孩!

就是腼腆了点。

偏心美丽事物,人之常情,陶妈心都化了,蹲下一番询问,并拉住两个小孩子的手,在漫天大雪中链接起他们的友谊。

之后的日子,陶妈更是不顾陶旎反对,强势地邀请漂亮的小男孩吴嘉淼常来家里做客,只因吴嘉淼夸赞过她做的甜酱油鸡翅,是天堂才能吃到的鸡翅。

陶旎戳着碗里的米粒,看着妈妈和吴嘉淼互动,小小的脑袋充满大大的疑惑,她不懂,一个平时在班级里总坐角落,不和任何小朋友说话的怪人,原来竟比她还要巧舌如簧,还要会拍妈妈马屁。

吴嘉淼来家里蹭饭,一蹭就蹭到了他们长大,从一个小豆芽,蹭到一米八。

在这期间,吴嘉淼的妈妈也和陶妈保持着较为密切的交流。

陶妈建议吴嘉淼妈妈,还是要多注意孩子的成长问题,毕竟妈妈可能会有更多的孩子,但每个孩子都只有一个妈妈,如此想来,不被爱的孩子实在太可怜。至于再多财富,也是身外物。

当吴嘉淼妈妈真正明白这句话,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吴嘉淼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母子关系也早已定格到最为疏离的那一档,无法调和,她只能尽量为其提供更为优越的经济条件来托举,如此,算是尽了这一生的母子缘分。

......

隔日去寺庙的路上,陶旎叮嘱吴嘉淼:“你千万千万不要把我辞了职如今在做婚礼策划的事告诉我妈,之前那份工作她很重视,我这样违拗她,要么被她打死,要么断绝关系。这不是开玩笑!”

脑海中,吴嘉淼的声音悠悠地:【多虑了,我没那能力。如今也就你能听得见我说话。】

也对。

陶旎踏实了。

只是踏实之余,又觉得吴嘉淼这话听着挺让人伤心的。

他说的没错。

她如今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他还存在的人。

哪怕只是灵魂。

那位超自然现象爱好者给陶旎回了消息,不出所料,她虽然爱好研究,但根本不相信灵魂挤进他人身体这件事是真实的,只以为陶旎最近是压力太大了,胡思乱想,并建议陶旎还是去医院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还是要靠自己啊!

陶旎在心里感叹。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出后又改口,“不对不对,灵魂不需要睡觉,需要休息,你休息得好吗?”

【嗯,还行。】

“可是我昨晚没睡好。”陶旎说着,还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呵欠。

公交车穿梭在道路上,冷空气混杂薄冰,显得熹光清透,越过车窗照得人懒洋洋。

唯一尴尬是其他乘客听不到吴嘉淼的回答,在他们看来,陶旎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挺好的,还说梦话了。】

吴嘉淼的声音像是融化在阳光里,和昨日相比少了几分冷淡。

“梦话?什么梦话?”

吴嘉淼并不回答。

“哈,就知道你骗我。”

【冒昧问一句,我实在好奇,你就这么放心地睡着?明知我在的情况下?】

“为什么不放心?”陶旎反问。

且不说如今的吴嘉淼只是一具灵魂,除了趁她睡觉占用她的身体玩会儿手机,也做不了其他,假设吴嘉淼在大活人状态时与她同睡一个房间,她也根本没在怕。

【?】

“干嘛?又不是没睡过。”陶旎不知道吴嘉淼矫情个什么劲儿,“小时候你不是经常来我家睡觉吗?我妈睡中间,我睡左边,你睡右边......”

她的语气变得揶揄:“干嘛?你还会不好意思?”

回应她的是一大段空白。

灵魂状态就是这样,方便回避,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吴嘉淼干脆就闭嘴假装消失。

反正她又抓不到他。

“喂,吴嘉淼,跟你说件正事。”

【嗯。】

“我要不要把你的现状告诉你妈妈?”陶旎昨晚临睡前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毕竟是你妈妈,得知噩耗,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如果你们想说说话,我可以充当翻译......”

【不用了,】吴嘉淼打断他,【她有她的生活,而且也没什么好说。】

如此淡然,无甚所谓的态度,是吴嘉淼一贯的风格。认识这么多年,陶旎几乎没有从吴嘉淼身上感受过什么爆烈的、激动的情绪,即便是两年前他们大吵的那一架,冲着手机发脾气的也只有她。

只是如此一来,她心里更多劝慰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一个人,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乃至这个世界都没什么留恋,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坦然淡定地离开。

“那你有什么心愿吗?”陶旎的心脏似乎软下去一块,“朋友一场,你有什么心愿,我答应你,必定帮你完成。”

说话间,已经走下了公交车。

寺庙就在眼前了。

原以为吴嘉淼还是会淡淡拒绝,可是停顿少顷,他竟开口了。

【你确定要我说?】

陶旎一下来了精神。

恰好是周末,寺庙人还不少。

她在门口取了免费的长香,握在手里,忙不迭答:“当然,我说话算话,你放心好了。”

【行,我说了,你可不能骂我。】

“哈??”

【我打算和你合作,你找到方法把我留下,然后我们只凭这件灵魂绑定的灵异事件就能掀起话题,上一百档访谈和综艺节目,赚得盆满钵满,然后享受生活,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天,又是长难句。吴嘉淼语气颇有些懒洋洋,听不出认真还是开玩笑。

再加上寺庙里香火鼎盛,环境嘈杂,陶旎有一瞬失神。

不远处大殿上方檐角堆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阳光一晒,析出浅金的浮芒。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头,对着熙攘的香客,拥挤的人群,重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吴嘉淼笑了声,笑声在她脑海里,轻飘如虚幻的风,却似有实质般拂走了檐角边沿两片雪花。

【我说,别把我送走了。】

【把我留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