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嘉淼。”
【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陶旎再次抬手。
浩瀚的银白之中,冷水化雾,比高中校园里晨间的雾更汹涌磅礴,落在手背上很快就结成不规则的水珠。
像是眼泪。
陶旎擦擦手,又抹一下眼角。
没来由也没去处的冷与热,所有“眼泪”都尽数蒸发。
【你哭什么?】
“触景生情,你懂什么,”陶旎再次想起之前同事对这喷泉的夸张比方,现在看来其实也蛮有道理,“真的好美,是不是?”
没有回应。
连同陶旎的上一个问题,吴嘉淼通通以沉默作答。
......
回到家,简单整理一下今日工作内容,上交日报,随即洗漱准备睡觉。
婚策的工作相对自由,除了极必要情况要到公司去,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不过再自由,也要围着客户转。陶旎在睡前接到客户消息,对方要求明天中午见面,聊一下宴会宾客座次。
重新打开电脑,陶旎看着文件夹里改动至第十三版的座次表,顿感三叉神经胀痛。
冰箱里最后一罐果啤,被她拿来敷额头,整个大脑如同被塞进冰箱速冻层,稍等片刻,再咔嗒打开,以嗤嗤拉拉的浓密酒花给大脑解冻。
如此一个流程,混沌的思绪会变得稍微清明。
【又不是夏天。】
沉沉男声披上一层模糊滤镜,哔哔啵啵,是啤酒泡泡涨破的声响。
“解压方式而已,再说,牛马拉磨还分什么春夏秋冬?”陶旎抿一口酒,停住。
看看易拉罐身,上面硕大一颗新鲜荔枝。
显眼的限定字样,她上周去超市看到在打折,随手买的。
现在早不是荔枝的季节,距离下一个荔枝季也还遥远。
陶旎盯着那限定两个字,忽然感到低落,替这罐酒。或许所谓限定,在属于它的季节是卖点,过了季,就成了被清进特价区的理由,自此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翳。
除非有人把它从货架深处扒拉出来,然后仔细看看,它是否已经过期。
......
一罐啤酒没喝完。
这个夜晚也还没有结束。
陶旎为座次表挠头的时候,妈妈发来微信,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陶旎回了一个,累成鼠饼。
然后没隔几秒,就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露出妈妈敷着面膜纸的上半张脸。
“十二点了,你还不睡觉?总熬夜身体要不要了?”
妈妈语气很冲,可是分明电话那边,家里灯光也还大亮着。
“你跟我一样吗?我又不用上班,刚看完电视剧,发个消息给你,谁知道你真就没睡......哎?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
陶旎找来支架把手机支起来,放在电脑旁边,眼睛仍盯着电脑,敲字不停。
“妈妈,你要是再钓鱼执法,我以后都不回你消息了。”
“你敢!”陶妈神采奕奕,“你在干嘛?还在工作?你们公司不是挺清闲吗?以前没见你加班啊。”
陶旎刚想吐槽几句难搞的客户,千头万绪的婚礼,要催结很多遍的尾款......话到嘴边急急停住。
吓死人,差点露馅儿。
“现在哪里有清闲的工作。”陶旎保持语调平稳。
“当时让你考公你不考。”
“我亲爱的妈妈,纠正一下误区,你以为上了岸就轻松,我几个上岸的同学都累成什么样子。”
“那也比你现在强,你就该听我的。”
“我进这家企业已经是听你的了。”
“你又顶嘴??”
陶旎的手指悬于键盘上方,停了停。
闭了下眼,深呼吸。
很久才按下下一个字母。
“有正事跟你说,”陶妈开始发布指令,“下周末,你化化妆,穿好看点,跟我出去吃个饭。”
陶旎听闻话茬不对:“和谁啊?这么隆重。”
“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
陶旎缓缓将脸移出屏幕,然后对着空气呲牙咧嘴无声尖叫,宣泄完了才将脸挪回来。
“能不去吗?”
“不能。”
“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我原以为我的妈妈和别人妈妈不一样,支持自己的女儿自强独立先搞事业,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少给我戴高帽,你妈我不吃这套,”视频电话那边,电视声音响了起来,又杂又乱,“我当然支持你搞事业,问题是你事业也没搞好啊,到现在也就是个最基层的业务员,你虚岁三十了......”
陶旎要昏迷了:“妈,有一下子虚四岁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
啤酒功效已过。
头疼之势卷土重来,越发严重。
陶旎侧身,躲避镜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小心翼翼把易拉罐放进垃圾桶,不造成任何一点可疑声响。
然后。
彻底保持静默状态。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从小到大的求生之道,面对妈妈的强势,陶旎深知反抗无用,干脆就省省力气,不论大事小情,妈妈刺刺不休,她就左耳进右耳出。
也不怕错过什么有效信息,反正真正重要的,妈妈会反反复复地强调,直到确保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接收到信号。
比如这周末的邀约。据说是家中某个亲戚帮忙介绍的,男方一表人才,家境工作都相当。
再比如,陶旎是如何如何平凡普通,除了脸蛋姣好和这份工作尚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简直毫无亮点,所以不要眼高于顶。
陶旎努力克制自己时不时显形的痛苦面具,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妈妈,有你这么贬自己女儿的吗?”
“你以为我爱听?我闺女我说可以,别人说不行,所以我当场就怼她了,把她怼得都接不上话,”陶妈揭掉面膜撇到一边,动作豪气。
陶旎隐约能猜到下一句的转折:但话又说回来......
果然被她猜中。
“......但话又说回来,忠言逆耳,真话都是不好听的。我是你妈,除了我没人再跟你推心置腹说实在的了,所以你要听妈妈的......”
陶旎反反复复修改座位表,几个区分座次的鲜艳色块在电脑上泛出让人眼晕的荧光。她合起电脑休息眼睛,片刻后再重新来过,如此几番之后,好言相劝环节也总算结束,电话那边终于挂断。
陶旎精疲力竭,出于负责心态,趴在桌面给妈妈发去三个字:我不去,别安排。
然后如同抛手雷一样将手机丢到床上,不敢看回复。
房间很安静。
静到都忘记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陶旎支起东倒西歪的身子,对着空气说话:“看了好大一场笑话,开心吗?”
许久,吴嘉淼淡淡:【什么?我刚睡着了。】
陶旎忍不住笑。
倒也不用这样,你也太假了。
再说,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被教育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要是在别人面前这样挨爸妈训,我会觉得难堪,但如果是你,就还好。”
冰啤酒喝完,冰凉余韵散尽,冬日室内空气燠暖柔和,重新侵占每一处角落。
脑海中男声也变得柔软了点。
【阿姨一点没变。】
“反正周末我不会去的,大不了撒谎说我加班。”陶旎能做出的表情只剩苦笑,“我不想瞒着她,我不想欺骗,可是当沟通无用时我只能先斩后奏......不对,绝大多数时候我连沟通都不敢,因为知道即便沟通的出发点再平和,最后也一定是以被压迫、被训斥、被贬低作为结尾。我不敢说辞职的事,也是这个原因。”
“我也想像你说的,自由地选择人生,哪怕是冒险,哪怕是一场豪赌。可是身边总有声音告诉我,你不行的,你真的不行,你做不成的,你哪哪都不好,哪哪都比不过人......”
自言自语到一半,陶旎感受到气氛渐渐低沉,便有意想把方向往回拉。
“我也搞不清楚当父母的都是怎么想的,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却希望孩子最好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立马带一个年纪相当工作稳定性格合适的高质量另一半回家,立刻结婚成家,这是什么奇幻故事?”
话题到此处,难免,陶旎再次想起了高中时期认识的那个,不算初恋的“初恋”。
......
那会儿正是高二刚开学,陶旎知道学长有了喜欢的学姐,以此为目标,减肥减到四肢无力眼露凶光的关键时期。
一开始只是三餐减半,后来发展到戒掉一切零食,和食堂早餐的蛋挞说永别,再加上过午不食。
晚饭时间,人人都是吃饱了携带一身食堂饭香味儿回教室,陶旎就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如同西游记里可怜的小妖怪,靠吸食香气活下去。
也是通过这段经历,陶旎知道了,那些动画片电视剧里,某角色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另一个角色贴心发问“你是不是饿了”的剧情,是真实的,不是胡编乱造。
原来太饿了肚子真的会响,而且是真的会被听到。
晚自习,前桌忽然回头,把摊开的本子放到陶旎桌上,上面写着:你还是吃点东西吧。
陶旎大窘,脸烫得要命,悄悄戳同桌手臂问:“你能听到我肚子响?”
同桌:“自带回音,超响。”
陶旎尴尬到遁地。
同桌帮忙出招:“要不你喝点水。”
“喝水不是更饿?”
“我这有牛奶。”
“脱脂的吗?我要喝脱脂的。”
“那没有......我帮你问问,看谁有吃的。”
陶旎很怕丢人范围扩大,赶忙拦住同桌,拎起杯子出门,拐去走廊接开水。
还是喝水吧。
如果越喝越饿,只能说明喝得不够多。
陶旎往杯子里投入一枚红茶包,以此赋予寡淡白水些许趣味性,否则只喝白水也是酷刑。
开水房外有人经过。
还以为是老师检查晚自习纪律,转身一看,是吴嘉淼,男生仅仅瞥她一眼,就快步下了楼。
陶旎在开水房里磨蹭许久,等回到教室,吴嘉淼也刚回来,似乎是为了躲值班老师,跑着回来的,正懒洋洋靠着椅背。她的桌面上出现一枚巧克力派,还有......一盒脱脂牛奶。
这巧克力派应该是两枚入。
陶旎饿到注意力飘忽,分神在想,转头便看见吴嘉淼手里举着另一枚,已经吃剩一口。
“瞪我干什么?我还不够吃,分你一个够仗义了。”吴嘉淼将包装纸团一团,扔进垃圾桶,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运动量够了你就不用节食,要么你以后跟我去操场跑步?”
陶旎生动演示了,何为恼羞成怒。
她对吴嘉淼低声吼了一句“滚蛋”,然后把巧克力派丢回他桌子上,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实在太罪恶,她不配拥有,但这牛奶......陶旎做了几秒思想斗争,还是插上吸管喝了。
然而吴嘉淼这人,好像就是故意给她添堵。
从那以后的一连一个星期,每次当她晚自习饿到迷离,他总会把那枚巧克力派扔到她面前。
“驴拉磨前面都要吊胡萝卜的,”吴嘉淼掀眼皮,似乎都懒得看她一眼,抬抬下巴,“加油。”
陶旎当然要加油。
她还会愈战愈勇。
具体表现为,开始涉猎玄学。
塔罗占卜已是初级阶段,周末上补习班路过街边摆摊儿算卦的,她也要去研究一二。
然而卦象显示,那学长并非良人,太过执着反倒会伤及自身。
陶旎将信将疑。
犹豫之际吴嘉淼再次从她身边路过,一声轻蔑意味明显的冷哼,杀伤力简直巨大。
陶旎自觉丢人,赶快拉着同桌逃之夭夭。
因为总是节食,陶旎发现自己开始胃痛......
当月月考,陶旎同学年级名次下降一百五十名......
学长似乎知晓了陶旎的小心思,再在校园偶遇,竟不敢和陶旎打招呼......
妈妈察觉到她最近玩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耳机里总听一些芭乐情歌,打算找机会和班主任聊一聊......
......
一根一根稻草,依次落下。
最后一根,是在语文老师的欢送仪式上。
一向开朗和善和学生玩成一片的语文老师早到了年龄,加之身体有恙,直接退休,陶旎他们成了她教学生涯最后一届学生。
作为语文课代表的陶旎当仁不让要为语文老师举办欢送仪式,班费预算不多,选择了学校附近的大排档。
语文老师身体吃不消,只和大家聊了聊天,叮嘱早点回家,便离开了。剩余时间成了一群学生的聚餐,周末的狂欢。
包括学长在内的球队几个体育生周末加训,这会儿刚刚结束训练,也在大排档吃饭,只看了一眼陶旎,便匆匆挪开眼去。
不知谁起哄,点了啤酒。陶旎只记得自己那时心情极差,酒量更差,空着肚子逞能喝完一瓶,然后大脑就像被按在了秋天的濛濛细雨里,浇成了一团浆糊。
最后一幕朦朦胧胧,是隔着几张桌子,学长远远望着她,然后终于起身,朝她走过来。
陶旎身子一歪。
身旁伸来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臂,这才没让她跌到桌子下面去。
再次有意识地睁开眼,就已经是在家里了。
妈妈看她醒了,给她端来热水和夜宵,戳她额头,耐心告诉她,和一位老师说再见,根本不算什么痛苦的告别。
往后你会知道,人一辈子要面对的离别有很多。
“屁大点儿小孩还借酒浇愁,哪里来的愁事儿?”
“吴嘉淼送你回来的。你减肥也没成效啊?给人累成什么样儿。”
妈妈说完偷着笑,钻进厨房。
陶旎把被子蒙过头顶,飞踹被角。
在吴嘉淼面前,怎样都无所谓。
可她只要一想到在大排档,学长起身朝她走过来的一幕,就恨不能原地升天。
至此,陶旎同学的暗恋故事结束,彻底死心。
不仅因为暗恋太辛苦,更因为她喝醉的丢人一面被学长看到。
她怕是再也抬不起头。
-
......
事实证明,人的酒量不会随着年龄而增长。
只会由实践中进步。
如今的陶旎不再是需要眼前挂着巧克力派的驴子,而是变成真正的牛马,真正的牛马不会在意每餐摄入热量,只会在深夜渴望一罐啤酒,来抚慰自己被客户狠狠折磨的心。
“陪我下楼买酒吧,我感觉我今晚还要继续熬,你不知道那个座次表有多复杂,新郎新娘家两边公司都做得很大,强强联合,场面上要求很高也很细致,谁和谁同一桌都要反复地改来改去......”
陶旎已经在穿外套了,却听到吴嘉淼的一句:【不行,太晚了。】
“没关系啊!这不是有你吗?”
吴嘉淼沉默了下,语气偏冷:【你觉得我现在能帮上你什么?】
【是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你?还是在你喝醉了的时候背你回家?】
【我做得到么?】
嗒。
大衣外套里的唇膏掉到地板上,清脆一声,一下子让陶旎清醒了。
但她无法去细细琢磨吴嘉淼的话。
因为她也会疼。
“......算了,不去了。”
陶旎慢吞吞将大衣挂回去,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前荧光照着脸,如有温度一般,在漫长的沉默中,悄悄扫过皮肤。
“真是奇怪,那次我喝醉了,我妈竟然没骂我,”陶旎敲着删除键,找话题打破尴尬,“现在想想都是奇迹。她应该说我,每天瞎嘚瑟,心思一点没在学习上,整天搞些没用的,太不成器,没出息......”
【骂了。】吴嘉淼打断她。
“?”
【骂你了,你睡着了,没听见。】
......
陶旎将信将疑,再次去偷看吴嘉淼的记忆。
时间太过久远,关于那晚,在吴嘉淼的视角里,只剩阒静的夜,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一盏接一盏橘黄路灯,以及秋夜风凉,簌簌扫来的路边落叶。
陶旎看到了一道影子,奇形怪状。
路灯自身后打过来,影子在前,再走几步,当路灯在前,影子便在后。
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是两个人,叠在一起。
她在吴嘉淼背上,两只手臂耷在吴嘉淼脖颈前,腿也耷拉着,使那路灯下的影子像一只奇怪的大虫子。
耳边有女声模模糊糊说着醉话。
是她自己。
可此时由她自己来分辨,也是一句都听不懂。
那影子模糊了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好像十七岁的一整个秋天都在这一场夜风里了。
......
再之后,记忆一闪,便剩下到家之后的片段。
吴嘉淼额角有汗,把她放在床上。
妈妈果然骂她了,趁她睡着,一边骂一边帮她脱鞋子。
吴嘉淼侧过了身去。
“......天天就这样,那点精神全用歪门邪道上了,但凡你用点心在学习上,我还用得着替你操心吗?”
“还送老师,人家老师用你送?就喜欢出风头,这些事儿别人怎么不张罗,就你张罗?”
“就你有情有义?幼不幼稚?”
“每天嘚瑟来嘚瑟去,不知道忙了些什么,人家同学估计都在背后说你蠢吧!”
“学习不如人,什么都不如人,正经的集体活动你不参加,这些课外心思倒是多,初中被我逼着还能当个班干部,上了高中就混了个课代表,你还沾沾自喜呢?”
“你......”
......
“阿姨。”
一直站在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一段斥责。
看着喝醉的自己躺在床上,这种感觉挺神奇的,借由吴嘉淼的视角,陶旎在记忆中瞄了床上的人好几眼。
说真的,现在的她似乎能些许理解妈妈的斥责。
因为时光把她打磨成了一个无趣的大人。
从前心里闪着光的很多东西,慢慢失去了光泽。
但是。
......
“阿姨,您别这样说。”
男生此时身高已经完成了青春期的跃迁,颀长身形立在那里,定定的语气,和他本人一样不容忽视。
“陶旎很好。她是最好的。”
......
倒在床上的陶旎晕晕乎乎想要睁眼,无果,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目光越过妈妈,越过房间里漂浮的细细光影,执着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有温度。好像很闪亮。
朦胧中她伸手抓了一把。
却什么也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