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折翼者(1 / 1)

奥斯瓦尔德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紧接著,他双手猛然前推,十指大张,掌心正对著黑曜石地面上那片巨大的阵列。

阵列边缘用秘银粉末勾勒的繁复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沿著复杂的几何轨跡,从外围逐层向中心点亮。纯粹而璀璨的星光贴著地面迅速瀰漫,从地面的纹路中升腾而起,在兰登的周围交织,迅速化作了一道將他困在中心的囚笼。

“这帮人对a-096的研究,恐怕比事务部深入得多”兰登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他之前也想过主动接触群星学派,但他设想的“接触”更接近於在某个安全的公共场所坐下来喝杯茶、交换一点情报,而绝不是以这种被强行绑在仪式中心任人宰割的方式。

恐惧当然是有的,但此刻他的大脑更迫切地在处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他必须立刻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这座圆形的议事厅內,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中间没有任何遮蔽物。

阵列几乎占据了大厅中央的全部面积,而他正位於阵列的正中心,奥斯瓦尔德守在阵列边缘,先知端坐於主位,海尔薇和其他几个披著斗篷的身影则散布在圆桌的各个方向。

毫无疑问,强行突破是不可能的。兰登在心里苦笑了一声,隨即將唯一的希望投向了前些天学会的神术。

他闭上眼睛,集中残存的精神力,在意识深处迅速勾勒出那个熟悉的概念——切断联繫、隔绝一切超凡力量的绝对领域。

【神术——凡世之域】

嗡——!

无形的场域以他的身体为圆心,向外猛然扩散。

涌向他的星光在触碰到场域边缘的瞬间便寸寸碎裂,化作无害的光尘纷纷坠落。他脚下那片原本璀璨夺目的秘银阵列猛地黯淡了下去,而在场域覆盖的范围內,周围的星光囚笼竟开始扭曲,隱约浮现出了现实中他那间公寓的模糊光影。

“有希望!”

兰登在这一瞬间似乎有了明悟,【凡世之域】能够剥离这片空间的虚假,而群星学派將他拖入的这个所谓“星之隙”,本质上是一层覆盖在现实之上的超凡构造,而他的神术正在一点一点地將这层构造撕开。

只要让这片真实的光影完全降临,他就能脱离这里!

他顶著那些星光的束缚,拼命向那片逐渐清晰的公寓轮廓伸出手,试图把自己彻底拉回现实中。

奥斯瓦尔德维持著施法的双手在半空中僵住了。他低下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些骤然失去光芒的符文线条,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它有压制收容仪式的能力?”奥斯瓦尔德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困惑与惊疑,“预言和情报里根本没有提到这一点——”

“当然没有。”兰登在心里默默回答,“毕竟我也是前几天才刚学会的。”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间隙,主位上端坐的先知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他那只枯槁的右手正缓慢地抬起,乾瘪的手指朝著空中虚握。与此同时,他嘶哑、苍老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开来,开始了一段古老的吟诵:

“无形的织手,星轨的裁定者。”

“请降下垂怜,以群星的伟力,碾碎这虚妄的静默!”

兰登撑开的【凡世之域】,在那段吟诵声传入耳膜的瞬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周的星光骤然收缩,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兰登则闷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神术的施放,【凡世之域】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直接碎裂。

“砰”的一声,兰登的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这种痛觉和现实中的感觉几乎没有任何区別。他的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鼻樑滑落。

先知的祈祷声还在持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他意识深处钉下一颗钉子,將灵魂中那些属於他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压扁。

“我的精神已经几乎枯竭,再施放一次【凡世之域】是不可能了现在,我还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呢?”

绝境之中,兰登的大脑反而异乎寻常地冷静下来。既然凭藉自身残存的力量无法衝破这层死局,那就只能用更猛烈的毒药来以毒攻毒。

群星学派试图用精密繁复的仪式来困住他,可如果他主动把最纯粹、最不可控的混沌引进来呢?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但兰登没有犹豫,他將意识深处那道灵感的屏障彻底放开了。

轰——

瞬间,无数扭曲的呢喃、悽厉的尖啸以及深海深处沉闷的低语瞬间涌来!

头顶那片原本冷冽而璀璨的无垠星海撕下了偽装,那些闪烁的银色光点,赫然是一只只正缓慢睁开的、冷漠而巨大的复眼。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在黑暗的穹顶之上,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俯瞰著下方。

那些复眼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齐刷刷地將视线投射在了他的灵魂之上。不仅如此,在更深邃、更遥远的虚无中,兰登感觉到一道道冰冷、滑腻、带著纯粹恶意的目光,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但那些目光聚拢了一瞬,然后齐齐地挪开了,兰登顺著它们退避的方向看过去——

在议事厅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角落里,不知何时,竟静静地站著一个身影。

在这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似乎被抽离了所有的声音——先知嘶哑的祈祷声、来自远方的低语和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幕布之外,变得极其遥远。头顶那片刺眼的星海,也在那个身影的周围诡异地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个女性的轮廓。

兰登无法辨认她的面容,每当他的目光试图聚焦在她的五官上时,视线就会被一种扭曲感滑开,根本看不清任何细节。

她穿著一件暗色的长袍,背后生有一对翅膀。左翼完好无损,羽毛层层叠叠,泛著一种介於银白与灰暗之间的诡异色泽。而右翼,却从中段突兀地断裂了。 断口处光滑如镜面,没有渗出任何血跡,也没有撕裂的伤痕。那种完美的平整感,仿佛那半截翅膀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刚才这里有人吗?不,不对”

兰登確信,从他落入这个空间开始,他的目光曾经不止一次地扫过那个角落。但在他原本的记忆里,那里一直只有空荡荡的石板和阴影。

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发生了剧烈地碰撞——前一秒,他確信角落里空无一物;而后一秒,一段崭新、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强行钻入了他的脑海:

她看著他们在交谈,看著兰登试图逃跑,看著他拼死反抗她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注视著这一切。只是他可悲的凡人感官和群星学派那自以为是的庞大仪式,在刚才根本连“察觉她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与此同时,伴隨著那层遮蔽感知的面纱被兰登揭开,群星学派的人也似乎注意到了她。

“唔——!”

先知突然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那双满是白色的眼中滴下了几滴血泪。

距离那个角落最近的“缚星者”奥斯瓦尔德更是如同见鬼了一般,脸庞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著,甚至踉蹌著连连后退,口中神经质般地嘟囔著:“不可能这不可能”

圆桌旁的其他几名斗篷信徒更是不堪,有的直接瘫软在地,痛苦地捂住了眼睛,仿佛直视了某种超越理智极限的画面。

兰登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利用剧痛强迫自己从那股混乱的认知中挣脱出来。

“嗯?这怪物似乎和他们不是一伙的群星学派的反应太过剧烈了,这帮人对那个角落里的存在表现出了纯粹的恐惧,而非对盟友出现的意外。这意味著,那个身影並非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不过,这个怪物给我的感觉,和以往在幻觉中见到的巨大稜镜有几分相似”

他来不及深思这条线索的含义,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变正在发生。

但这一次,出问题的不仅仅是地上的银色阵列,而是整个“星之隙”。

他看见头顶那片布满巨大复眼的虚假苍穹正在剧烈地震颤,那些原本冷漠俯瞰的眼球,此刻竟一颗接著一颗地乾瘪、爆裂。

环绕大厅的十二根古老石柱表面崩裂出巨大的蛛网状裂纹,剥落的碎石还未落地便化作虚无,连脚下的黑曜石地面都犹如蛛网般龟裂开来,错乱而诡异的光影从裂缝深处不断透射而出。

“这个空间正在崩塌?”兰登的心跳陡然加速。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阴影中的神秘身影似乎勾起了一抹神秘的微笑。紧接著,她残缺的羽翼微微一振,整个轮廓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星光,彻底消散了。

隨著她的离去,星之隙失去平衡的速度骤然加剧,仿佛一座被抽走了承重墙的巍峨高塔,每一块砖石都摇摇欲坠。

然而,致命的危机並没有解除。

主位上的先知虽然双眼流血,但他那乾瘪的手指已经再次死死攥住了手杖;不远处的奥斯瓦尔德也咬著牙,正拼命將颤抖的双手重新按向地面,试图强行稳住法阵。这帮高阶邪教徒的底蕴深得可怕,他们正在从那短暂的认知衝击中挣扎著清醒过来!

“留给我的时间最多只有几秒”兰登的大脑在极致的危险中疯狂运转,飞速权衡著眼前的局势。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结局:要么看著这帮邪教徒重新稳住空间阵法,將自己的灵魂彻底抹杀、吞噬;要么顺水推舟,彻底毁了这里!

“我的物理躯壳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公寓里。如果这个精神空间彻底粉碎,我的意识会隨著引力回归肉体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无法给自己一个確定的答案。他既没有经歷过这种意识离体的先例,也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理论——不管是他在地球上二十多年的记忆,还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积累的那点可怜的超凡知识,都没有覆盖到这个领域。

“我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仪式强行拉拉住了我的灵魂。而我的物理躯壳,此刻正完好无损地坐在金雀花街的公寓里。”

“如果『星之隙』彻底崩塌,群星学派的控制就会瞬间归零。也许灵魂与肉体之间那种天然的『引力』,就像一根被拉开的橡皮筋,会將我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拉回躯体”

这终究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任何验证的假设。

但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却隱隱翻涌著一丝疯狂的侥倖——他早就死过一次了,但又毫髮无损地復活了。

他至今没有搞懂那场“復活”的底层逻辑,更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究竟还有没有第二次“读档重来”的特权。

但正是这种死过一次的经歷,在这个瞬间给了他一种亡命徒般的决绝。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对“死亡”这个概念的恐惧,终究要比常人低出那么一截。

“留在这里等他们缓过神来,那是百分之百的完蛋;但如果趁现在掀了这帮邪教徒的桌子,哪怕前面的代价是未知,至少也是一场有机率活下来的赌博”

想通了这一点的瞬间,兰登的彻底冷静了下来。

【真言咒】的发动需要顺势而为,而现在,这个摇摇欲坠的星之隙,就是最完美的“趋势”!

兰登死死盯著头顶那道最大的空间裂口,抢先群星学派一步,压榨出灵魂深处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力量,向著虚无宣告:

“这个空间,必將崩塌!”

轰——!

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言出法隨的力量化作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彻底引爆了星之隙的裂痕。

但与此同时,施放神术的代价如期而至。

兰登的脑海中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正面砸中。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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