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间隙的產生(1 / 1)

电话听筒被轻轻放回原位,办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祁同伟没有动,他站在窗边,俯瞰著楼下那个已经显得有些狭小的院子。省城传来的那句“再创佳绩”,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沉的思绪所吸收。

金山县的路通了,厂房建起来了,gdp的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躥。

李达康高兴,市里高兴,甚至连赵立春都传来了讚许。

可祁同伟高兴不起来。

他这半年,跑遍了金山县的每一个角落。

他见过太多因为喝了不乾净的河水而生病的孩子,见过太多住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熬不过冬天的孤寡老人,也见过太多因为贫穷而早早輟学、眼神里满是迷茫的少年。

温饱,只是活下去的最低標准。

他转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地图上,那十条崭新的柏油路像黑色的血管,为这片贫瘠的土地注入了初生的活力。

但在血管之外,更广阔的区域,依旧是代表著贫穷与落后的斑驳色块。

这,才是金山县的底色。

他拿起一支红笔,没有再画代表经济动脉的直线,而是在那些最偏远、最贫困的乡镇上,一个个地画上了圈。

第二天上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端著一个大茶缸,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局长开会,部署下一季度的招商引资任务。

他现在是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整个金山县,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我告诉你们,思想不能僵化!王家庄能搞药材,我们李家铺子就不能种蘑菇吗?清水乡的梨能做罐头,我们大石村的杏子就不能酿酒吗?都要动起来!懂不懂?”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达康有些不悦地抬起头,看到是祁同伟,才把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

“同伟来了,正好,你也听听,给他们这帮榆木脑袋上上课!”

祁同伟没有接话,他径直走到李达康的办公桌前,將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上面。

“达康书记,我有一个新计划。”

李达康愣了一下,他挥手让那几个局长先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他才拿起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凝固了。

文件標题很长:关於在全县范围內推行“五大基础工程”,打贏脱贫攻坚战的初步构想。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中低產田改造,预计投入

农村电网“光明工程”,预计投入

特困户“安居工程”,预计投入

安全饮水“生命工程”,预计投入

失学儿童“希望工程”,预计投入

一连串的“工程”,一连串的“预计投入”。

李达康越看,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將文件默不作声的放到桌上,那张黑红的国字脸绷了起来。

“同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木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我们金山县的財政,刚刚才缓过一口气!这些钱,都是准备继续投入到產业园区二期建设的!你现在跟我说,要拿去搞这些?”

李达康猛地停下,手指戳著那份文件。

“改造农田?通电?建房子?这些东西,能產生多少gdp?能给我们带来多少税收?”

他的质问,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响。

祁同伟的姿態很平静,他没有因为李达康的怒火而有丝毫退让。

“达康书记,工厂和道路,解决了我们金山县『活下去』的问题。”

他迎上李达康的视线。

“但这些工程,是为了解决我们如何『活得好』,『活得有尊严』的问题。”

“我们修路,是为了让山里的东西运出去。”

“我们招商,是为了让老百姓有工作。可如果他们家里连一盏能看清书本的电灯都没有,他们的下一代,就永远只能在流水线上拧螺丝。”

“一个企业的税收,可以让我们县里的报表很好看。但一个孩子读上了书,一个家庭住进了新房,一个村子喝上了乾净水,这背后代表的,是人心。”

祁同伟的话不响,却字字清晰。

“人心,才是我们最大的基本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不能只盯著那几家工厂,忘了我们身后站著的三十万百姓。”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李达康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个已经凉了的茶缸,一口气喝乾。

“钱呢?”他嗓子有些沙哑,“启动资金从哪儿来?县里帐上那点钱,连一个工程都撑不起来。”

“我算过,第一期,我们可以先从每个乡镇最贫困的那个村开始试点。资金缺口,大概在三百万。”

“三百万?”李达康一听这个数字就开始骂娘,“你让我去哪儿给你变三百万出来?”

“达康同志,请你再好好考虑一下那些尚未脱贫的我们农民兄弟们。我们身为一县的领导就要肩负起这个职责!”

祁同伟再次恳求道,希望李达康能慎重考虑权衡一下。

李达康是越听越不耐烦,修路一事的顺利解决让他变得极度的自大起来,认为没有什么事情是难得了他的。

而升任县委书记后更是如此,他的腔调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祁同伟同志,我告诉你,金山县如今是我说了算。这事我说了我不同意就不同意!”

李达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嗡嗡作响。

祁同伟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那份被李达康戳得起了皱的文件,重新拿起来,仔细地抚平。

然后,他將文件对摺,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內袋里,动作缓慢而郑重。

“达康书记,我还是那句话。”祁同伟抬起头,迎著李达康几乎要喷火的注视,“我们不能只顾著往前跑,忘了回头看一看,那些被我们甩在身后的百姓。”

说完,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爭吵,没有辩解。

“砰!”

回应他的,是李达康办公室里传出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紧接著,是李达康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间隙已然產生,祁同伟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走下楼梯,穿过县政府那空荡荡的院子。

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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