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027危重症项痈
南越不跟赵守诚走,原因多方面的。
她现在看不上赵守诚,干嘛要跟人走,日后看他脸色吃饭?即便城市里条件好,发展机会多。
但桎梏也多。
更别提她还有家人。
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她的家乡,她想留下让家人过好日子,顺带把家乡建设建设。
但夏静秋又不是本地人。
她只是下乡插队的知青,跟这贫穷落后的乡村没那么多感情。橄榄枝抛来,那肯定抓住啊。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也喜欢那个程国栋。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不是不能经营。
但有感情基础显然会更好一些。
夜深了,南越忙活了一整天总算完成了今天尸体解剖的复盘。明确了明天的练手内容。
她最后一点精气被榨光,没力气再跟夏静秋分析这些。等小夏知青收到程国栋的信再说也不迟。
说不定人家回到部队,就把这事给忘了呢?那她们再怎么想,似乎都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第二天的尸体解剖颇是顺利。
可惜两具尸体都五十来岁,没有对照组,无法做对比。听着南越询问卢医生这其中的差别。
夏静秋觉得她越发变态。
难不成你还想解剖个年轻人的尸体?
南越暂时倒没这个想法,只是做医生嘛,什么病人都能遇到。她又不能挑病人。
不过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还得实操罢了。过去顶多是问诊、触诊,南越明确独立检查的也只有自己家的人。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是请卢鹤鸣帮忙把关。万一诊错了,开错药了怎么办?
预备役医生也要谨小慎微。
不管病人是家人,还是陌生人。
本来南越觉得,三个月的培训期结束后,自己能顺利出师就不错啦。但她的第一个病人在八月初就来了。
夏日的农村蚊虫多,卢鹤鸣带着学生们去各个生产队巡诊、问诊,顺带着普及卫生宣传教育。
“不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
“穿鞋下地,不要赤脚走路。”
前者是预防蛔虫病、痢疾。
后者则是为了避免感染钩虫。
多简单的事呀。
但依旧有人做不到。
渴了直接喝从桶里舀出来的水。
不止大人如此,小孩也这样。
光脚的就更别提了,不要太多。
光脚省鞋嘛。
何况,也没见谁感染什么钩虫病。
卢鹤鸣现在有些声望,逮着光脚的社员,人家找来鞋子穿上。等卢鹤鸣一走,就又脱掉鞋子。
因为这夏静秋没少生闷气,“为他们好,他们怎么就不听啊。”其实夏静秋也知道原因,但就是生气。
因为这事,卢鹤鸣去找陶主任商量,想着把这事当任务来抓。没出事,鞋子显得比命贵。
可一旦出了事,人命面前,那省下来的一两双鞋子又算得了什么。陶主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乎带着卢鹤鸣去县里。想着跟县革委会请示,有了名头好办事啊。而且也可以借着这个名头,再跟县里多要点药品什么的。虽说县革委会的一把手是陶主任的堂姐夫,但也得师出有名嘛。卢鹤鸣平日里带着他们四处跑,有些忙得厉害。骤然间没人盯着了,他们几个如今是小鬼当家。但也都没闲着。
陈国庆跟黄杨去隔壁小李村回访几个病人,前些天卢鹤鸣刚带他们巡诊时给做了诊断和治疗,得看看药到病除了没有。马振邦去他那块药田里忙活。
他二大爷前阵子帮他垦荒出来的一块药田,在莲花山山脚下。有大半亩地呢,马振邦最近在到饬他种下的那点连翘和板蓝根。至于夏静秋,她在整理病案。
“我要去砖窑那边看看,你去不去?”
夏静秋茫然的抬起头,“你要去烧砖?”
南越白了她一眼,“我看我哪里适合烧砖?”她不能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但的确干不了重体力活。南越是想去看看工程进度。
公社大院的沼气发电在七月份初见成效后,就自上而下推行开来,目前推行到生产队大院。
而配套的蔬菜大棚也在建设中。
没有用土堆的暖棚,而是做正经的“洋棚”。塑料薄膜是陶主任从县革委会那边要来的。至于有没有掏空革委会的存货家底,谁都不知道。反正珍贵的塑料薄膜要来了,那就得建设这个洋棚了。烧砖、砌墙。
人武部的耿部长带着一群精壮汉子忙活个不停。毕竞烧砖那可是出了名的脏累活,没几个人愿意干。但能拿十个工分,还有公社管饭。
这可比出河工还得自带干粮有诱惑。
总之这年八月份的莲花公社比往年更热闹些。南越想去看看,今天天气热,怕砖窑那边再有人中暑。夏静秋摇头,“我不去了,我想把这几个病案看完。”她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外面焦灼的声音,“卢医生,卢医生你快救救俺当家的。”
那声音越发的近,夏静秋刚把病案本收起来,就看到一个精壮汉子背着个壮年劳力进了来。
她一眼认出被安置在病床上的是小李村的李平山。此刻他面色灰白,嘴唇翕动却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身体还不时抖动。
前些天去小李村巡诊时,李平山两口子还问他们李麦冬有没有写信来。当初李麦冬的养父李二黑去世后,李平山照顾这个没血缘关系的堂弟颇多。夏静秋还想着回头帮他们写一封信给李麦冬呢。怎么就忽然间出事了呢。
李平山的媳妇急得快哭了,“前两天他说脖子有点疼,我帮他揉了揉以为好了,谁知道他今天就一直打寒颤,嘴里说胡话,我喊他他也不理我。”南越第一时间去检查李平山的脖颈,后颈正中部位紫红一片甚至有些发黑,蜂窝状的孔洞往外渗着黄白色的脓状物。像腐烂了的桑甚。
夏静秋看得眼皮一跳,忍不住指责道:“什么时候的事?我们不才去了小李村做巡诊,当时怎么不说?”
李平山的媳妇田三妹声音喃喃,“他说没啥事,不值当的麻烦卢医生,他太忙了。”
夏静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这项痈,看这症状还是晚期。“可卢医……
南越打断了她的话,“嫂子,平山哥这是得了对口疮,而且现在意识不清醒,我也没把握一定能救他,但我会尽力。”对口疮。
田三妹浑身一抖,她二哥就是得了对口疮去的。“卢,卢医生一定有法子的对吧?”
那是省里来的大医生,肯定有办法的。
“卢医生去县里了,怕是得下午才能回来。“南越没隐瞒人,“现在就我跟夏知青两个,去消毒,我们得立马给他做手术引出脓液。”李平山现在寒颤不退、脉搏细速,怕是下一秒就要休克。压根没时间等青霉素起作用。
先引流,再加大青霉素剂量,如果他运气足够好,或许还能救回来一条性命。
夏静秋愣了下,“可卢医生不在。”
“我说话你听不懂是吧?"南越骤然严厉的声音吓得夏静秋一抖,委屈的眼泪来不及淌出来,人已经下意识的去给手术刀消毒。南越先给人做局麻。
掐着时间吩咐道:“帮我摁住平山哥的头和手,局麻可能效果不到位。”田三妹和送李平山过来的人连忙过来帮忙。看着手术刀在那一片红肿中重重划下,田三妹侧开头不敢再看。“要选脓腔低位波动处切开,切口要深,直达深筋膜。”夏静秋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南越操作。
十字切口,止血钳钝性分离皮下组织打通脓腔。脓液涌出。
看着镊子夹出来的脓栓,夏静秋微微松了口气,协助南越用生理盐水冲洗清理脓液。
脓液清除干净,细菌没有继续滋生的环境。再打青霉素才能更好的起作用。
皮试。
二十分钟后没过敏反应,夏静秋这才给李平山注射青霉素。能做的她们已经做了,即便是卢医生在也只能做到这地步。至于李平山能不能好转……
看着病床上的人脸色没再那么灰白。
夏静秋想,这手术大概算成功?
但到底行不行,还得等人醒了再说。
夏静秋细声嘱咐病人家属,“你在这边守着,要是有什么事就喊我。”田三妹连连点头,“谢谢,谢谢夏医生。”夏静秋微怔,她算医生吗?
脚步都有些轻飘,等看到正在那里为手术后的器械沸水消毒的林南越,夏静秋的心这才又飘回来。
“抱歉,刚才不该吼你的。”
骤然迎上那直白坦诚的目光,夏静秋反倒是有点不好意思,“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救人。”
那会儿是她分不清轻重缓急。
平日里太过依赖卢医生,完全忘了这种急性对口疮耽误一分钟病人可能就多一份危险。
“虽然被你骂了那一句心里头的确有点难受,但林南越,这算是你正式经手的第一个病人吧?你好厉害啊。”
南越笑了笑,“其实也有点紧张。”
危重阶段的项痈,先手术引流脓液,再抗生素杀菌。流程完全没有问题。
但结果如何谁都不敢保证。
南越借着给手术器材高温消毒,止住了手的颤抖。中午头那会儿,李平山转醒,这让她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真正意义上经手的第一个病人总是不一样的。真要是死了,也不是她医术不精。
但会给她带来很大的打击。
好在老天还是偏爱她的。
南越止住了要跟自己道谢的人,“好好休息别说话,这两天先在这边做观察,不着急回家干活。”
说罢又把田三妹喊过来,“嫂子你给平山哥揉脖子的时候洗手了没?”田三妹神色讪讪,没敢回答。
大队部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喊,要勤洗手。
但那太麻烦了。
“对口疮初期就是红肿硬结,这时候没化脓问题不大,只需要卧床休息就好了,不能用手碰,手上面的细菌多,你帮他按揉实际上是加速了病情发作。”南越这么说的本意不是要田三妹心生愧疚。是得后怕。
“身体不舒服那就找医生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去巡诊问诊,不就是为了解决大家的问题吗?”
田三妹连连点头,“我记住了,往后肯定勤洗手,不舒服来看医生。”“就是,来看医生又不花钱,你怕什么。"南越说着又补充了句,“起码在咱公社医院不花钱,去了县里我可就不敢说了。”原本还紧张的人被她这话逗乐。
田三妹忍不住问,“南越,你平山哥他真没事了?”“退热了,现在就是需要静养,还得再打两针青霉素。等下卢医生回来,让他再给平山哥做个检查,到时候嫂子你就可以放心了。”南越看了眼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双手,“嫂子,不止你要记住,也得跟家里其他人,邻居之间也得说,我们真不是为了跟上面交代才让你们勤洗手,不准光脚走路的。”
“知道知道,你放心,我回去后就跟家里说。"田三妹连忙答应,她这次真记心里去了。
卢鹤鸣完全没想到,自己去县里一趟,公社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仔细检查了李平山后颈的手术切口。
“切的挺到位,引流做的也不错,给了几次青霉素?”夏静秋连忙道:“已经打了两针。”
“明天早晨再打一针,到时候记得给他量体温。"卢鹤鸣又跟两夫妻交代,“最近一定要注意休息,注意保持卫生,我再给你们开个药,到时候你们吃药加外敷一起,这伤口能早点康复。”
卢鹤鸣开的是中药。
土茯苓,败酱草,煎服,利湿解毒。
鲜马苋齿,芙蓉叶,捣烂外敷,去腐生肌。“外敷的时候注意别碰触到切口,等下让马振邦教你该怎么认药,煎药。田三妹连连应下,“谢谢卢医生,谢谢卢医生。”“谢小林医生吧,要不是她及时手术引出脓流,你男人熬不过来的。”卢鹤鸣实话实说,危重症项痈致死率极高。主要是静脉回流很容易将细菌毒素引入颅内,造成颅内感染。更别提后颈的肿胀还会压迫到气管、咽喉,造成呼吸困难,可能引发窒息。至于大面积化脓会产生大量毒素,容易引发器官衰竭这些。跟病人家属讲了她也不懂。
但卢鹤鸣打算就这个病例,跟他的学生们好好说一说。当然,不是现在。
现在要告诉病人家属,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就医,不能讳疾忌医。要注重卫生健康,勤洗手,不能把公社的卫生健康宣传当耳边风。这话林家闺女跟她说了的。
但田三妹没敢说出口,她又认真听了一遍,重复了一遍,送走卢鹤鸣,跟自家男人说话时,开口都是,“听见了没,得勤洗手。”李平山死里逃生,这会儿后脖颈疼得厉害,但还是扯出了一个笑容,“我趴在这,也洗不了啊。”
田三妹轻拍了他一下,“你还嘴犟。”
南越听到两口子的声音,脸上神色也松弛许多。她把病案交给卢鹤鸣检查。
“怎么没给他开中药?”
公社里能用在李平山这里的只有青霉素。
但青霉素的存量也十分有限,最好还是用中药慢慢养。“我这个实在没把握。”
“那开刀就有把握了?"卢鹤鸣都有些后怕,换作是他也不敢保证李平山就能没事。
真大胆啊,万一沾上人命呢。
病人家属或许不会找她麻烦,可自己心里那一关能过得去吗?南越此刻极为平静,“开刀或许救不了他,但不开刀他肯定没得活。”她没把握也得试试。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治死了人。
卢鹤鸣听到这话嘴角抽抽了下,几秒钟后他笑了声,轻拍了南越的肩膀,“做的不错,都能出师了。”
那些死在她手里的几百只青蛙也算死得其所了。南越笑了笑,“主要是卢医生您带的好,我要学的还很多呢。”这话是恭维,但也是实话。
南越知道自己要学还有很多。
这次有运气的成分在。
下次还能不能这么好运就说不好了。
卢鹤鸣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陶主任听到这话后,让食堂给两个年轻姑娘晚饭加了个煮鸡蛋。能救人命那就是有功劳。
有功劳,公社就该给奖励。
这事传得很快。
因为第二天陶主任就拿这事当典型案例,在大队书记们来公社大院开会时,一再提及。
几位大队书记把手术室当动物园参观。
当然这里的“动物"就一个李平山。
现成的例子在面前,牛书记看到南越恨不得苍蝇搓手。“好样的,等回头我跟你爸妈说,让他们也替你高兴高兴。”谁能想到,满仓家那个小丫头,现在都能独立做手术救人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南越急着跟卢鹤鸣去巡诊,“二叔你让我爸妈别担心我,我过几天就回家看他们。”
牛书记冲人挥了挥手,“照顾好自己哈。”他越想越是高兴,散会后跟其他几个大队支书吹嘘了几句,“满仓家那姑娘,打小就是个好样的,回头我们大队也搞个卫生室,有她坐镇,往后大队里的乡亲们想看病,那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给公社做贡献,哪比得上留在自家大队里啊。头疼脑热,烧伤烫伤的,可不就得需要个医生给诊治嘛。满仓家那丫头就挺好。
当然那个小夏知青也还行。
不过他们这些知青会在乡下待多久还不知道呢。那个赵知青不就回城了嘛。
还是自家土地里养出来的孩子更靠谱。
牛书记美滋滋地回去。
南越和她的同窗们继续跟着卢鹤鸣出诊。
只不过和过去不一样的是,现在卢医生纠正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信心是在一次次肯定中建立起来的。
不止是南越,其他几人在实操训练中也积攒经验,问诊中能够越来越快的抓到重点。
而在八月下旬到来时,几个人都有些恍惚一一他们的实操训练,即将结束。
到时候能否通过卢医生的考验,成为一名合格的卫生员甚至赤脚医生。这成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就连陶主任也十分关注这件事,“都能顺利过关吗?”本来六个人,走了一个李麦冬,又伤了一个马振邦。莲花公社这边就只剩下林南越一个独苗苗。剩下那仨知青,甭管将来会不会走,起码在走之前可以当卫生员,给公社干点活吧?
卢鹤鸣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间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卢医生,有你的信。”
“咿,有卢医生的信,有我们小夏同志的信吗?”夏静秋瞪了黄杨一眼,怎么她现在也成了促狭鬼。“没信,但是有小夏知青的包裹。”
短短两句话,夏静秋的心情可谓冰火两重天。黄杨撞了撞她的胳膊,“还不赶紧去拿?”包裹是程国栋寄来的。
过去这段时间,程国栋每周都会寄来一封信。夏静秋收到他的信比过去半年收到家里的信还要多。要说心中没波澜那肯定是假的。
她有些赧然地签收了自己的包裹。
顺手把卢鹤鸣的信也取了。
看信封上的地址,竞然是省城寄来的。
“卢医生,省里来的信。”
“谢谢。"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卢鹤鸣的手微微一抖。夏静秋敏锐的捕捉到这一点,她犹豫了下到底没问,只是回去拆包裹的时候忍不住跟南越八卦,“你说这信咋回事?我怎么觉得卢医生在怕呢?”南越抬起头,先后揉了揉脖颈和眼睛,看书久了也挺累。“下乡差不多三个月,冷不丁的收到一封信,你收到你也怕。”夏静秋:好像也是。”
她收到程国栋的来信时,脸上还算平静,其实心跳的特别快。想要收到他的封信,又怕收到他的信。
更别提,卢医生跟他们还不一样。
他可是下放到滦平县的。
谁知道这信来者善不善呢。
夏静秋好奇的要死,“林南越你说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南越看向窗外,“阴天,大概是坏消息吧。”宿舍内,卢鹤鸣看着摊在桌上的信。
原本以为会是妻子寄来的离婚协议,但并不是。可……
他端坐在那里,安静的犹如一尊神祇。
打破这午后静谧的是知青刘笑梅清脆的嗓音,“卢医生,您爱人打电话过来了,说有急事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