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011
祝金栀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继续留在这里看来是行不通了,这个男人情绪不稳定,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只能先出去一一
祝金栀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拧动了。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门被迅速推开,走廊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最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他们一进门就迅速扫视了整个玄关,目光落在祝金栀身上。
祝金栀甚至没看清他们的动作,手臂就突然被人从身后反剪住了,肩膀也被抵在墙上。
被迫束手就擒的祝金栀…”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入室抢劫了,这简直像是在捉犯人。刚想开口为自己申冤,门口便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放开她。”肩膀上传来的压力一下子卸去了,两名保镖立即松了手。被压迫过的地方传来痛意,祝金栀扶着墙壁站直身子,刚好抬头。光从外面洒进室内,勾勒出门口站着的人的身型,线条高阔清隽。再往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与她对视。
祝金栀有些怔然。
居然是她刚刚逃跑时撞到的那个男人。
短暂的对视之后,温雪重长睫下垂,目光落在她身上。祝金栀不禁跟着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也似有所觉。
这男人穿得非常体面,多半也是这个岛屿的贵客之一。在他眼里,她的装束应该相当古怪:一件偏长的白T恤,短裤被遮在T恤底下,两条腿白晃晃地露在空气里,穿着室内拖鞋,像是没换睡衣就跑出门来了。纤细的手臂和小腿上都各自缠了几圈白纱布,跟遭了虐待似的。“不好意思,我的保镖有些莽撞了。“温雪重垂着眼看她,轻声道,“他们刚才有没有弄疼你?”
他说的是法语,发音标准,声线醇厚低沉,动听得像某种名贵的大提琴。祝金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没、没有。”不对,明明就有。
但温雪重的语气太绅士,她没好意思说实话,修炼多年的人情世故直接替她开了囗。
因为是下意识的回答,她说了中文。
祝金栀注意到温雪重有片刻的停顿。
被两个壮汉反剪手臂压在墙上,疼是真的疼,但比起被当成闯入者抓起来、被审问、被扭送警局这些她预想中的糟糕下场,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也许是温雪重的态度足够温和,给了她一丝希望。祝金栀刚想开口解释点什么,走廊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Monsieur!"莫总管赶过来,刚好看到站在温雪重身边的祝金栀,脸色骤变,指着她对身后的安保喊,“就是她!监控里那个闯入者!”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瞬间把门口挤得满满当当。莫总管快步走到温雪重面前,九十度鞠躬,姿态卑微:“Monsieur,非常抱歉!是我们的安保工作出了纰漏,才让外人闯入,我们会立刻处理,绝不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Monsieur。
祝金栀又是一怔,下意识抬头,目光看向温雪重的侧脸。这是法语里的尊称。
而且她记得,在法国上流社会语境中,当这个尊称不附带人名后缀单独使用时,说明被称呼的人身份极高,是这个场合里有且仅有的地位最为尊贵之人,释义为"此地唯一的主人”。
经理的额头上浮起一层薄汗:“Monsieur,让您受惊了,我们这就把人带走一一”
温雪重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祝金栀身上移开,落在莫总管脸上。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像是默许了。经理如蒙大赦,向后面的安保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走!”两个安保上前,一人一边架住祝金栀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寡不敌众,祝金栀没有挣扎,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边走还边试图用英语和经理对话:“那个,我不是有意闯进来的,其实我是一一”经理立即打断了她,面露嫌色,一开口就是法语:“噢上帝!你先跟我们离开就是了,这里不是谈论这些的地方!”祝金栀听懂了这句话。
但她心中感慨:法国人听懂了英语也要回答法语就算了,怎么连法语区国家都遵循这种傲慢的习俗啊?
温雪重站在门边,静静注视着祝金栀被人带走的一幕。两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赶来,手里各提着一个医药箱,额头上全是汗,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前。见温雪重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两个私人医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讪讪地道歉:“Monsieur,实在是不好意思,通知太突然,我们来迟…”那对茶褐色的眼珠终于转过来,看向他们。他淡淡开口,说话的腔调沉稳又温和,却让整条走廊都瞬间安静下来:“那就不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进去把解药给子彻。”
“是、是、是!"两个人都面露惶恐之色,弯着腰从他身边经过,快步走进套房。
温雪重守在门边,特助蒋勤快步朝这边走来,在温雪重面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先生,包间里顾少爷的那群朋友,我已经让保镖们控制住,暂且先关在那里面了。您看怎么处理?”
温雪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落地窗外,一片漆黑的夜里卧着犹然发光、无法眠去的辰星。
他终于启唇:“带头的人是谁?”
蒋勤跟了他多年,立刻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蒋勤立即汇报:“有一个年轻人交代,说提议的人是温乘盛少爷。其他几个,有陈家的小儿子,有周家的二公子,都是和顾少爷平时走得近的那几个。”温雪重没打断,蒋勤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老板要听的不是这些参与者的名字:“今天是温乘盛少爷把顾子彻少爷请来岛上玩的。他和他父亲温从安先生在这里度假,有一周的时间了。”
温雪重:“年轻人都在三层的包间里玩闹。温从安那群人在哪?”“温从安先生一直用的是蓝礁湖包间。"蒋勤说到这,抬头看了眼温雪重的脸色,迅速补充了一句,“这一周都是。”温雪重的眼睫不动,静静地垂着,听到对方做了这种近乎挑衅的举动,也无太大反应。
他有四分之一的白人人种基因,面孔生得深邃迷人,眉毛和睫毛都格外浓密。垂眸不语时,一对长睫宛如栖息在枯枝上的蝴蝶。周勤看着自家老板,暗暗猜想他会做些什么来让对方安分。温氏的权力版图中,温从安虽然不是本家最核心的那一脉,但因为多年来在家族产业中的经营,加上和几个大股东的关系匪浅,话语权不容小觑。温从安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野心勃勃。他近两年通过南非的几家影子公司,手里攥了刚果12%的贵金属矿开采权,再差遣人脉运作运作,成为几家跨国新能源企业的供应商不是问题。温氏在美洲布局的能源板块,多半又要被他顺理成章地吃去大部分。温从安本人也是愈发猖狂,时常明里暗里挑衅,毫不掩饰对温雪重掌权的不满。
温家这一代情况特殊,在社交圈内不是秘密。上一任掌权人温老爷子年过五十,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俱都失望,转头挑中了长孙温雪重,作为接班人来培养。
祖孙相处,方方面面格外契合。老爷子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强硬将人要了去,对外宣称温雪重是自己的小儿子。
温雪重母亲因着这事,一直和温雪重父亲闹离婚,而温父自己也是面色铁青。大家长一时顽固任性,搞得父不是父,子不是子,兄弟不是兄弟。温家其他长辈也尴尬。一群三十多岁的人,要喊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作弟弟,辈分乱得彻底。
被当成下一任掌权人来培养的温雪重,不到十岁时就跟着温老爷子出入各类场合,长足见识也打磨性子,为人沉稳自制,少年老成。温雪重接手整个家族时,也不过才三十一岁。相比家族历任掌权人爬到这个位置的年龄,已是惊人的年轻。换作其他长辈在这个年纪,还在家族企业里用保险的项目试手,争着在老爷子跟前表现。
温从安这种狼子野心的笑面虎,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温雪重把持家族大权,也合情理。
先前温从安也只是时不时来找点不痛快,不敢真的做什么脏事,但近来气焰太盛,已是目中无人。
这次更是出格,竞然算计到了本家的年轻小辈头上。原本只是家族权力的博弈,现如今味道早就变了。周勤跟了温雪重很多年,对这些都心知肚明,他的老板想必更是清楚。走廊里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温从安现在在哪?“温雪重问。
“还在蓝礁湖包间。“周勤说,“还有他的几位本家兄弟也在。”今日上岛后的第一次,温雪重脸上有了一丝浅淡的笑容,却令周勤顿觉头皮发麻。
有人要倒大霉了。
“来都来了,"温雪重慢慢说道,“就去陪他们玩玩吧。”周勤心头一凛,欠身道:“是。”
岛的另一端,办公区二层。
经理玛蒂尔达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呕呕响。她身后跟着两个安保,两个安保中间是祝金栀,最后面是低着头的余也。一行人穿过走廊,在一扇灰色的门前停下。玛蒂尔达刷了卡,推门进去。这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员工守则和排班表。桌上的电脑还亮着,满屏幕的法文。
玛蒂尔达走到长桌一端,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转过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索菲亚。"她叫余也的名字,语调冰冷,带着隐隐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
余也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知道,我不该带外人上岛……”
“知道?“玛蒂尔达冷笑了一声,“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们俱乐部的规定,入职第一天就讲过一一任何时候,任何理由,都不能带外人进入俱乐部区域。你当这是耳旁风?”
余也说不出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救了我。"祝金栀站在余也旁边,忍不住出声为她争辩,“她是在后面的沙滩上发现我的,那里不是俱乐部区域。我是一个被海浪冲上岸的落难者,她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玛蒂尔达的目光转向祝金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表情不屑道:“我不管她是在哪里发现你的。带外人上岛进入俱乐部,就是违反规定。”“按照员工手册,违反重要规定的员工可以直接开除。“玛蒂尔达一字一顿道,“索菲亚,你被解雇了。”
余也肩膀瑟缩着,眼泪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直接开除?"祝金栀不禁皱起眉,“就因为她救了一个人?”“因为她违反规定!"玛蒂尔达高声重复道,“这位小姐,你大概不了解我们俱乐部的服务对象,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每一个人的隐私和安全都是重中之重。索菲亚今天能心软带你上岛,明天就能带别人。这是原则问题,显然,她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她不是带别人上岛。“祝金栀说,“她是救了一个人的命。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
玛蒂尔达嗤笑一声:“有什么区别?她不是一样都触犯了规定吗?”“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祝金栀凝神看着她,“你可以处罚她,扣她的工资,让她停职反省。但因为救一个人就开除她,这不合情理。”玛蒂尔达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忍不住讽笑出声。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玛蒂尔达一眼,欲言又止。“什么事?"玛蒂尔达问。
年轻女孩快步走到玛蒂尔达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祝金栀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但她注意到玛蒂尔达的表情在听完那几句话之后,微妙地变化了一下--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挑高,似是觉得不可思议,但随即又转入深思。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玛蒂尔达挥了挥手,年轻女孩退了出去。“你刚刚说你觉得不合理?"她问道,“那你是愿意代她受过吗?”祝金栀看着玛蒂尔达的眼睛:“她是为了救我才触犯规定,我愿意替她承担后果。”
“你可以把我交给警方,让我在移民拘留所里关几个月再遣送回国,或是安排我在这里无偿做工一段时间,这些我都接受,但请你不要开除她。”玛蒂尔达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沉默几秒后,她开口了:“你倒是挺讲义气。”
祝金栀没有说话。
玛蒂尔达靠在桌沿上,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她转过身来,重新扫视祝金栀,目光里的意味和之前完全不同一-之前是审视和轻蔑,现在是权衡和评判,像在打什么算盘。“可以。”
玛蒂尔达居然答应了,她慢悠悠地开口,“我们今天要招待一位新来的贵客,在蓝礁湖包间,正好缺人手。”
“只今晚一次,你愿意去帮忙的话,索菲亚的事,我可以只罚她工资,不过多追究。”
祝金栀愣了一下。
蓝礁湖包间。
她记得这个名字。
余也说过,蓝礁湖包间是这座岛上最特殊的包间,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使用。
令她失态的那张草稿纸,就是来自这个地方。祝金栀完全心动了,但她努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大脑还留有一丝理智:“那我需要做什么?只是端茶倒水而已?”玛蒂尔达挑了挑眉:“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祝金栀没接话。不怪她多想,刚刚她在逃跑时撞破了太多秘密,现在的她对这座岛是不是还为这帮权贵提供某些特殊服务,秉持怀疑态度。“那些客人什么场面没见过?“玛蒂尔达哼笑一声,“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确实是因为你的长相才给了你这个机会,但你一个亚裔小姑娘,也就是有几分姿色,和那些欧美名模、演员比起来,差得远了。”“你去凑个数,在旁边站着当个背景板就成,不让屋子里太空。客人们有自己的圈子,也有固定作陪的人,不会拿你怎么样。”祝金栀虽沉默,但其实已经被说动了。
她想起那张草稿纸,写下那些字的人,此刻可能就在那个包间里。这是一个机会。
内心做出决定的速度之快,令祝金栀本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她不禁暗叹,自己果真是走火入魔的疯子,为了科研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衣角被人拉扯住,祝金栀愣了一愣,转头看向身后的余也。余也含着泪,看着她的眼神复杂,除了感激、愧疚、不安之外,那双眼中还隐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和心痛。余也想对祝金栀说“你不要去”,她知道那是个危险的地方。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需要这份工作。
自己怎么能这么卑劣呢?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去管,任由它们淌下。可是,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替她细细擦去了。
余也睁开泪眼,替她擦干眼泪的祝金栀已经转头看向玛蒂尔达。“好,"她说,“我去。”
玛蒂尔达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就一晚上。你帮忙把今晚应付过去,明天我就安排人带你离开。”
她转身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带她去换衣服。”祝金栀被带到了员工区的更衣室。
一个不大的房间,一排排的衣柜靠着墙壁,长椅摆放在中间,冷白色灯光照着人脸。
带她来的女孩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衣袋,递给她。“换上这个。”
祝金栀拉开衣袋,里面是一条樱花粉色的连衣裙。她拿出来看,面料是有弹性的丝质,露肩长袖圆领,腰线收得很好,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不算暴露,但非常修身。祝金栀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女孩看着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随便拿的,还挺适合你。”她这话说得算委婉了,其实是非常适合。
丝质面料仿佛第二层皮肤一样,沿着身体曲线覆着,裙摆掐在比例极好的胯骨上,亚裔偏细瘦的骨架优势尽显,樱花色也格外衬她白皙的皮肤。祝金栀很少穿显身材的衣服,日常都是以宽松休闲的风格为主。她的人生注定了她不需要也不可能处在被观赏的位置上。以至于,此刻的她对着镜子里从未见过的自己,反倒觉得新奇。头发披散着,有些不搭。她把头发盘到侧边,松松挽在耳后,几缕稍长的碎发落下来,垂在肩上。
祝金栀没有化妆,皮肤在冷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带她来的女孩看着她换完。
祝金栀回过头看她,女孩懒洋洋地说:“按理说你得化妆,但我看你皮肤还挺好,不用涂粉底也说得过去。”
“你要是不想被里面的人看上,最好别再化妆,就这样进去吧。”祝金栀跟着她走出更衣室,穿过一条长长的封闭式玻璃桥廊,又经过几道需要刷卡的门,最后来到了一栋装潢精致的建筑内部,坐上一部独立的透明电梯电梯门打开了。
门外的空间大得离谱,挑高至少有两层楼,被分割成了几个区域,但没有任何隔断,通过地面的高低差、家具的摆放、光线的明暗来自然区分。这里似乎还只是前厅,偌大的空间里竞然一个人影也没有。祝金栀跟着带路的女孩走入进门左侧的隔间。刚进门,祝金栀还有些意外,因为里面居然挺热闹,已经站着七八个闲聊的女孩。她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肤色不同,人种不同,共同点是都非常漂亮,每一根发丝都被精心打理过,化着全妆的脸蛋艳光四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看到祝金栀进来,只是随便扫了一眼,没有人和她说话。
祝金栀也不在意,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心中暗暗赞叹不已。玛蒂尔达果真没骗她,等在这里的美女看上去都至少是小明星级别,她确实不用太担心会被人看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拍了拍手:“好了,都听我说。”
“今晚蓝礁湖包间的客人很重要,你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所以我提醒你们几句。“男人用眼神警告她们,“进了包间以后,站在墙边,不要乱走,不要大声说话,客人叫谁谁就过去倒酒,别干多余的事,没叫就不准主动往上凑!惹到这里的随便一个人,你们就完蛋了,没人能帮得了你们。”“倒酒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要劝酒,客人聊天的时候别自以为是地插嘴,听不懂也别问,说多错多,老实待着当一个花瓶就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在祝金栀身上多停了一秒:“记住,这里不是外面的夜总会。客人都是体面人,最好不要想着借此机会上位,之前有人有过这种念头,还付诸了行动一-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们下场都很惨。”看见面前的女人们表情都有所变化,男人知道自己说的话被听进去了,满意点头,“你们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明白了吗?”女孩们齐声应道:“明白了。”
“好,进去吧。”
祝金栀跟在队伍最后面,走进了蓝礁湖包间的主厅。门一打开,祝金栀眼睛微微睁大了。
这包间竞是半悬在海面上的。四壁全是无框的圣戈班玻璃,玻璃里镶嵌着整片切割的天然蓝色萤石,珠宝级的高净度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通透感。每个切面和角度都精心设计,令人一眼望去,如同置身一片埋在深海底下的冰川。
这些萤石都大得不像话,最小的也有浴缸那么大,棱角削得极利,一块咬着一块,拼接成冰川崩裂后浮在海面上的模样。怪不得这个包间叫蓝礁湖。
亿万年的矿脉被人连根拔起,嵌进了这座悬在海上的玻璃匣子里。墙体是整面的超白玻,外头就是真正的太平洋。萤石被水中辅助照明的环状壁灯包裹,整个包间都被浸在一片深邃的幽蓝之中。祝金栀将惊叹压下,假装低眉垂眼,随大流往前,找了吧台区的墙边站定。她开始用余光打量这里面的一切。
中间的沙发区坐了几个人,都是中年男性,衣冠楚楚,随意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雪茄或端着酒杯,三两成群地聊着天。有几个女孩坐在他们身边,都十分安静,只跟着谈话的节奏适时地笑,从不插话。
而更多的女孩则是站在房间各处静立着,像祝金栀一样。祝金栀站的角度,刚好方便她观察整个包间的情况。她注意到了沙发区正中一个留着胡须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和周围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不太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偶尔点点头,双眸敛了两束精光。这个人应该就是余也口中“温家本家的长辈”。蓝礁湖包间这群人里的核心人物。
祝金栀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茶几、沙发扶手、地面一一但是什么也没有。那些地方要么被酒杯和酒瓶占据,要么就是空空荡荡。她收回目光,安静地站在原地。心里有失望,又有点意料之内的了然。这群人看着确实不像是搞学术的。
巧合虽有,但总不可能事事都如她所愿。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最近的国际股市和投资项目,某国政府出台的新政策,拍卖会上的天价藏品……每句话里蹦出来的数字,都够普通人奋斗几辈子。
祝金栀忍不住抬起头偷瞄。就这一眼,刚好被她看到其中一个男人将女孩搂到怀里接吻的画面。
祝金栀”
她就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正经的场合!
想低下头装死,祝金栀却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没看见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她默念着,但是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酒杯被人放到了她面前的吧台上,一声轻脆的响。祝金栀无法再装死,只能略微抬头,正眼看向眼前人。
是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正歪着头打量着她的脸,“新来的?”
“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祝金栀扯动嘴角微笑,谎话张嘴就来:“嗯,之前找好的女孩有事,我是临时替她的。”
“叫什么名字?”
祝金栀想了想,花三秒钟给自己取了一个英文名,“Jasmine。”“Jasmine?"年轻男人笑了一声,“你确实很像茉莉花。”“你是哪里人?华国?日本?韩国?”
“华国。”
“不错。"他点点头,不知道在不错什么。随即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里面的冰块叮当作响,吩咐道,“给我送瓶新的威士忌过来,两个冰杯哈。”祝金栀应声。
她接过酒杯,转身往吧台走去,一边找酒,一边祈祷这男人没其他意思。祝金栀端着威士忌酒瓶和杯子走过去,年轻男人坐在沙发区的边缘,周围没什么人,沙发也比较空。他已经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在看了。上天没理会她的祈祷。
情况很是不妙。
难道她碰到格外喜欢亚裔长相的人了吗?
祝金栀思考着应对策略,同时不着痕迹地蹲下身,把托盘放在玻璃矮桌上。她看其他女孩都是坐在矮桌旁边的软垫或是地毯上,自己也想席地而坐。谁知那年轻男人拍了拍他身侧的沙发,毫不掩饰地示意她坐上去,“来这。”
祝金栀内心警铃大作。
她握着酒瓶,假意微笑:“不着急,我先给您倒好酒吧。您要喝多少?“一点就行。"年轻男人还在看她,目光里的紧迫感,像是等她开完酒,就要拉着她坐到沙发上去,嘴上还要装松弛,故意开她的玩笑,“你会开这种酒吗?要不要我教你?”
面对这种拙劣的孔雀开屏,祝金栀的反应是干笑两声。她的大脑内部正在飞速处理信息,试图找个应对的良策。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了开门声。
包间里立体环绕的谈话音陡停。
祝金栀见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便也跟着回头,看过去。这一看,她愣住了。
是那个被称作Monsieur的混血男人。他居然也来了。
温雪重把西装外套脱下了,挽在臂间,雪绸衬衫外只剩一件严丝合缝扣好的深灰马甲,却更显温雅矜贵。
他身后跟着特助周勤,等温雪重进来以后,周勤朝在场众人礼貌颔首,将门带上出去了。
那双令祝金栀记忆尤深的茶褐色眼睛,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最终,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对视的瞬间,祝金栀感觉心跳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并未久留,如同一片落下的雪花,转瞬便消融无痕。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次碰面。
她疑心自己想得太多。也许温雪重只是有点奇怪,为什么又碰到了她。沉默被打破,有个中年男人率先站起,快步迎了过去,脸上堆笑:“雪重!你怎么来了?”
“快坐快坐,我们正说到你呢一一”
温雪重看着他,态度温和:“四哥。”
“我来接我侄子,没想到你们都在。要是不嫌我打扰,今晚一起喝一杯?”在场的熟人都有点惊讶。温雪重是出了名的禁欲守身,从来不参与这种沾了点桃.色意味的娱乐酒局,今日居然特别破例,真是奇了。“好好好!那可太好了!诶,你们都愣着干嘛?"表现得兴高采烈的温四哥一转头,脸色一变,厉声呵斥起了站在墙边的女孩们,“温先生都这么说了,不知道积极点过来伺候?是不是聋啊!”
“不用了。“温雪重的语气和缓,拒绝却没有余地,“要那么多人围着做什么,看了心烦。”
他说着这样的话,可祝金栀眼睁睁看着一群男人陆续放下酒杯,站起身围了过去。
仿佛理所当然般,他们簇拥着中央的温雪重,谈笑风生起来。祝金栀心思一动,转头看回沙发区的中心。之前那位被团团围住的中年男人身边,已是一片空空荡荡。温从安脸上那层薄笑还挂着,眼底的精光却沉了下去。到底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沉得住气。温从安没有看向温雪重,偏头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将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碰着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响在混在笑语声中,其实并不太分明。但站在最外围的两个中年男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
他俩看了温从安一眼,面露惊色,马上往沙发区这边走。有人往外撤,自然也会有站在旁边的人察觉,更何况在场的皆为人精。祝金栀注意到几个男人互相交换了眼色,假装交谈,慢慢离开了温雪重的周围。
剩下的人也都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主动找话,笑语声便也渐渐弱下去。
声量回落到某一点,温从安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温雪重,似笑非笑:“来都来了,都是自家人,别站着了。”
隔着人影,温雪重与他对视。
有人干咳一声,有人讪讪地笑了笑,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沙发区这边走。“雪重啊,你随便坐,随便坐。"温四哥显然是谁都不想得罪的那一个,因而看着格外滑稽谄媚,明明脚尖都冲着沙发去了,上半身还要硬生生扭回,跟温雪重招呼,“要不要到中间来坐?中间的沙发大,位置宽敞一一”温雪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容很淡,仅仅是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体面,“不用了,我随便坐坐就走。”温四哥哎了一声,赶紧走开了。
不到半分钟,沙发区又恢复了温雪重进来前的光景。核心位置上的温从安依旧被七八个人簇拥着,谈笑声重新响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场短暂的叛逃从未发生过。
热闹是属于他们的。
温雪重神色未变,从容地收回目光,转而扫了一眼包间各处。祝金栀跪坐在矮桌旁边的地毯上,视线刚好到人的腰际。视野中先是出现了一双黑色漆皮皮鞋,做工精良,鞋腰收得圆润饱满,恰好贴合尺寸。接着两条被西装裤管包裹的腿,笔直修长又有力。那双腿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衣料细微的恋窣声传来,面前的沙发被人坐下,皮革微微下陷。温雪重坐在了她右手边的沙发上。
这个位置离主沙发区隔了半个吧台的距离,算是整个包间最偏僻的角落之一,和另一边的喧嚣浮华相比,这里安静如深海区。温雪重坐得实在太近,祝金栀不敢抬头乱看,安分地颔首垂目。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骨节宽而厚,皮肤冷白,手指修长。手背浮着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差点忘了,这张沙发上还坐了另一个人。祝金栀撇过眼睛,偷偷看向刚才吩咐她倒酒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目光在温雪重和主沙发区之间来回游移,透出一股手足无措的紧张。
“阿彦。”
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在刻意维持的热闹中格外清晰。年轻男人像是被解了围,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温先生,我先告辞了”,便站起身快步离开了。祝金栀愣了一愣。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男人也见风使舵得这么快,转眼间,他已然坐去了靠近温从安的主沙发区。
…该说误打误撞么,这情况对她来说居然还挺好的。祝金栀刚刚还担心这家伙会对她动手动脚。现在看来,她呆在这里,简直不要太安全。心思活络起来的祝金栀忘了规训和警戒。她收回看年轻男人背影的目光,毫无防备地转回头,目光就这么猝然撞上了一直在背后看她的温雪重。二人四目相对。
祝金栀有些怔住。
方才的温雪重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眼底透着一种疏离的淡漠。然而此刻,他却用一种温和宽宥的眼神看着她,薄唇微抿,一点浅浅的笑意从眼底流露出来。
月光穿过颗颗萤石,淡蓝色的圆形波纹落下,将二人圈在一起。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她。
这一次,他说的是中文:
“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