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经叛道(1 / 1)

素约袖着木椟,蹲守在江茂的院子口。

院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些丫鬟进出,期间,江茂娶的那个大脚老婆也出了趟门。

在整座江府的小姐夫人里头,只有江茂的妻子是个大脚女人。因她并非汉族,而是草原上的乌萨尔族人,因而生得高大,也没有缠足的习俗。

江茂起初是不愿意娶她的,但他把人家肚子弄大了,这位小姐又是乌萨尔的贵族女。玩儿脱了的江茂迫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娶了这位外族的大小姐。

素约越等越焦急,直到太阳快行到中天,终于,江茂从院子里踱了出来。

他穿得一身鲜绿色宝瓶纹绸衫,手摇玉骨扇,一副懒散做派,不知又要到哪里寻快活去了。

素约左右觑一眼,趁四下无人之际,压着嗓子唤他道:“四老爷……”

园角的银杏树下。

“四老爷,这是我们夫人归还给您的。”

看着她递来的雕花木椟,江茂只是背着手笑,并不去接。

“如何?可是贤侄媳不喜?”

“噢!不是!”她急着低头回话道:“并非不喜,只夫人的意思,这贺礼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夫人还说,四老爷的心意她心领了,都是一家人,毋需如此破费。”

“嗯……”江茂撒开扇子,眉尾一挑,俯身朝她耳边靠去,故意放低声音道:“那所以……为叔的心意,贤侄媳她当真领会了吗?”

总觉得他这“心意”说得不是什么好词儿,素约被燎红了耳廓,微微退开一步,“是……是……四老爷作为长辈的关怀,我们夫人自然心领的。”

江茂心中冷笑,扇子一合,抵住木椟往回推。

“我江茂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侄媳既不喜欢,那便扔了它去。反正东西是她的,任她处置。”

“这……这可使不得呀四老爷!”

没想到他态度这么坚决,素约慌忙就把那木椟往他手心塞。

两个人推推搡搡了一阵,江茂不耐烦她,抄起那木椟,朝她身上丢去,“你这丫鬟怎么回事?!”

木椟磕到胸口,素约眼泪差点没给砸出来。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常嬷嬷远远看到这一幕,从游廊处走了来。

素约也顾不上那胸口的疼,慌忙俯身,将地上洒落的耳坠拾起,塞回木椟里。

常嬷嬷走到近前来,素约刚将木椟藏回袖子里。

她瞄一眼头低得快要折断了的小丫鬟,询问地眼神又看向江茂,“四老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嗐!我看这小丫头在园子里溜溜达达的,逗她玩儿呢。”他口气惯常的漫不经心,却是将常嬷嬷说得眉头皱起。

严厉的眼神递到小丫鬟脸上,她吩咐道:“行了,没事别在府里头瞎跑,回去伺候你家主子去吧。”

素约袖着那木椟,横竖今日是还不回去了,只好应一声喏。

待小丫鬟走远了,常嬷嬷方才朝江茂道:“四老爷,莫怪老奴多嘴,这丫头是跟着三夫人陪嫁过来的,算是三爷房里的人。您在外头再怎么玩儿,只要不过火,老太君也不会说什么。可您千万别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说出去,不好听。”

常嬷嬷是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了三十几年的老人了,虽说是府里的下人,但小辈们见着,多少也要给她几分薄面。

江茂不耐烦她的多管闲事,可也不好摆在明面上,只扯扯嘴角,“您老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对那小丫头没那意思。”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他还是没有收吗?”

璇珠看着眼前原封不动的木椟,心都凉了下去。

“没有,四老爷就是不肯收……”

素约苦着一张脸摇摇头,满腔的委屈无处说。

这可如何是好?

璇珠和那对翠绿的耳坠子互相瞪着眼,心里头直发愁。

天晓得那四叔打的是什么主意?和他私相授受,将来真是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咬着唇,她柳眉都快打结了,终于道:“要不这样,下次我见了四婶娘,就把这个送给她,说是做晚辈的孝敬她的一番心意。”

“日后若叫四叔看着了,也就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了。”

“哎?这个主意好!”

素约一拍手,立马笑开了,“如此一来,四老爷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还能顺手给四太太送个人情。”

“小姐,还是您聪慧。”

璇珠抿抿唇,依旧笑不出来,这个东西在手上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安心。只盼着明日天一亮,赶紧地给那位异族的四婶娘送过去。

夜里。

江铭皓使劲儿搓着脸,洗下了两盆的黄泥水,把江彻原本俊朗的眉目洗出来,铜镜里左右观察一番,对这张脸也还是颇为满意。

整理冠带,换上一身洁净的春绿纱裳,衣袖还染着淡淡的松木香气——是他特地嘱咐绿云熏过的,这才带上公文,准备去“教室”听“裴老师”上课。

“爷。”绿云敲门进来。

“噢,书房你记得打扫一下,桌案上的东西不要动。”江铭皓头也没抬地吩咐,把学习用具携在胳膊下,人就要走。

“爷……”

绿云又吞吐着开口,江铭皓眉毛抬了抬,“什么事?你说。”

她搓着手,嘴巴瘪得紧紧的,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

“你到底有事没事?赶紧地,别耽误我正事。”

“此事关系夫人,绿云说与您知道,您千万别动怒。”

“怎么了?”

“今儿个下午,四老爷在园子里给夫人身边的素约送了对……耳坠子还是什么的,不巧正叫常嬷嬷撞见了,还给两个人说了一顿呢。”

绿云抬眼,觑着江铭皓的神色,见他不辨喜怒,深吸口气,不再搭茬。

“什么意思?江茂给素约送耳坠子?”

“嗯……”

她点点头。

江铭皓双手抱臂,歪头思索起来,“难不成……江茂看上了那个什么素约?”

“奴婢不好说。”绿云连忙摇头,“奴婢只是将看到的告诉三爷一声,就想着给爷您提个醒,怕到时候……闹得您脸上不好看……”

她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出口。

素约是和裴璇珠陪嫁过来的,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江铭皓房里的人,轮不着江茂去勾搭。

“这奇怪了……江茂能看上素约?”他挠了挠下巴。“江茂那家伙就算要打主意,那墨玉不比素约强多了?”

奇了怪了……

“那……奴婢就不知了……奴婢只是把知道的跟爷知会一声,好叫您别给人蒙在鼓里了。”

“嗯,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

按理来说,这素约是裴璇珠的陪嫁丫鬟,横竖都算是江彻的人,况且当时她还是送过来的试婚丫鬟,在别人眼中应当早被江彻收为房中了,现在江茂闹这一出,着实叫江彻脸上不好看。

自己虽然跟素约那小丫头是没什么瓜葛,但不意味着他可以忽略别人的侧目。

璇珠正在镜前卸钗环,被推门的动静吸引,转过头来。

丈夫今日没带文书来,脸色有点黑,凛冽的瑞凤眼扫一眼主仆二人,眼神落在素约身上,“我听说,江茂那小子今天给你送了一对耳坠子?”

主仆二人神情一僵。

裴璇珠的心彻底沉到了湖底。

她没料到,这烫手山芋还没来得及丢出去,就叫夫君知晓了这个事儿。心口被压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自己和夫君本就情感不睦,瞧他这黢黑的脸色,若是真追究起来,自己以后恐怕真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啪一声,素约利索地跪在了地上,“姑爷明察!是……是……是四老爷他……非要塞给奴婢的……!”

“你的意思是,江茂他招惹的你?”

“求姑爷明鉴!姑爷恕罪!饶奴婢一命吧!”

二话不说,她把个额头在地上嗑得“咚咚”作响,口中不住求饶。

“你……这是做什么?先起来说话!”

江铭皓知道自己是主子,身份贵重,可没成想才不过几句问话,便将这小丫头吓破了胆。饶是在前世,自己同住家阿姨发脾气时,她们也不至于吓得一上来就磕头认罪呀。

看来这封建社会的森严等级,还真不是盖的。

“夫君!”

璇珠起身,拦在了他和素约面前,“这事儿同素约没关系。”

素约攥紧她的袖角,死命摇头,“夫人!别说了!这事儿都是素约的错,就是我的错!那耳坠子是四老爷送给我的!”

江铭皓见主仆二人形容奇怪,疑心顿起。

璇珠咬咬牙,拨开她的手,一双美目蓄着粼粼水波,却又有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这耳坠子,原是四叔送与我做新婚贺礼的。我见这东西太贵重,不愿承了这个情,便叫素约拿去还给他。没想到叫太婆婆身边的嬷嬷撞见了,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她这一连串的话下来,江铭皓懵了好一会儿,旋即,嘴张了张,“啊……”

璇珠不敢看他,耳尖染上樱粉,又因害怕而咬住唇,雪白的一小截玉齿怯怯露着,娇弱更甚,实在是有我见犹怜之感。

江铭皓对自己老婆颜值的杀伤力太清楚,再看看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丫鬟,瞬间就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说呢……”

江茂怎么就能看上素约了?

“闹了半天,是江茂那小子对你有意思?”

璇珠努了努嘴,酝酿半天。

“许是误会吧……”

“呵。”江铭皓冷笑,“误会?我看不见得吧?”

璇珠脸色都凝固了。

果然,他不会相信她的。

不会相信她是无辜被纠缠,只会觉得她是个勾引男人、引起萧墙之祸的祸水。

泪水紧跟着涌了上来。

“东西呢?”

他声音冷得可怕,璇珠揩揩眼泪,转过身,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将那雕花木椟拿出来。

“这个……”

江铭皓接过,抽出盒盖儿,里面一对静静躺着的耳坠子,无暇剔透,确属上品。

心中冷意更甚,一股子无名火从心底烧起来,他把盖子用力推回去,转身就走。

“夫君!”

璇珠大惊失色,提着裙子,快步拦在他身前,“你要做什么去?”

月色下,烛火中,他轮廓英挺的脸被切割出分明的暗影,眼神中的情绪如幽魅般,叫人捕捉不定。

摇了摇手中的木椟,祖母绿耳坠在里面撞出清灵的脆响,“我要把这个破玩意儿摔他脸上,叫他好好收起他那龌龊心思!”

“不可呀!”

“何需闹成这样?不过是给我送了对耳坠子罢了,虽说有点不合规矩,可……可……”“可”了半天,她终于憋红了脸道:“可他毕竟没有真做什么呀……”

“等他真做什么的时候就晚了!”

璇珠惊得一愣,望着他烧红的眼底,只觉他是在斥责自己,乌睫垂下去,瑟瑟地抖着,只瞬间便沾上几点泪珠。

“对不起……”呢喃出声,她声音里包含着委屈,更多的是害怕。

“你说什么?”

江铭皓皱眉,脸色又更黑了。

“裴璇珠,你是傻子吗?这关你屁事?”

没想到他又口出秽语,璇珠瞪大了湿润润的眼。

“长得漂亮,又不是你的错。”

璇珠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诧异,他竟然会替她说话,还当面夸自己漂亮……

“可……可这事儿闹大了到底不好……若是叫府里的人都知道了,我……”

少女樱唇吞吐,月霜笼着她的脸,淡染愁色。

江铭皓刚刚涌上头的气血一下子便平复了。

是的,他这一下是撒了气了,可弄得裴璇珠日后没法儿在江府做人了。

可恶,难道还真拿这种人没办法了?真是叫人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虽然裴璇珠还不是自己老婆……不对,她就是自己老婆,只是他们还没有夫妻之实。尽管之前自己一直不愿意碰她,但真的出了这种事,他心里就是很不爽!超级不爽!非常十分以及极其不爽!

“我知道了。”他声音终于沉着了下来。

璇珠这口气还没舒出去,却见他唇又缓缓翘起,露出一个轻慢的……奸笑?

“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我非得治治这个臭不要脸的男人不可。”

臭不要脸的……男人?

璇珠讶异,他怎么会如此评说自己的叔叔呢?

三日后,荣安堂。

今日这顿晚饭,江府的人竟是到得格外齐整,就连素来爱在外头鬼混的江茂也老实地坐在了大圆桌边。

下人们摆好碗筷,菜都已经端上了桌,各姊妹们说笑着,挽手坐下;家里的男人们也是不时耳语几句,互相交流着从各界听来的有用信息。

“哎?彻儿呢?”

璇珠刚被素约扶着坐下,知道老太君这是在问自己,忙道:“夫君说他有点事儿,一会儿忙完了就过来。”

李凤朝看不过去了,这老太君都已经落座了,一大家子就等他江彻一个人,委实太不像话。

“菊英,你去催一下三爷。”

“是。”

菊英领了命令,转头还没走几步,差点就迎面撞上从东侧门走来的江铭皓。

“怎么着?开饭了吗?”

众人竞相转头,霎时,一个个瞪圆了眼、张大了嘴。

空气安静了至少有十秒。

“都看着我干嘛?快吃饭,吃饭。”

他一说话,耳垂上的那对绿宝石耳坠就跟着晃荡。

是的,他竟然穿了耳洞,还将一对耳坠子戴在了耳朵上!

江茂见到他这副模样,吓得魂都要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