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火热(1 / 1)

大堂里,众人目光诡异,江铭皓只当看不见,气定神闲地走来桌旁。

他分明还是那张俊美的脸,但一对耳坠衬在脸庞边,一下就多出些许古怪的气质。说不上不好看,只是他人本就生得高大,又是在战场上常年历练过的,身材精壮,配上一对耳坠子,实在叫人觉出……别扭。

“噗!”

璇珠实在没绷住,把嘴咬住帕子,笑声使劲往肚子里憋。

根本不敢看他,怕自己掌不住,可又忍不住觑他几眼,不得了了,这一下,是越看越好笑了。

“夫人,这对耳坠子可是四叔送给咱的新婚贺礼,为夫戴上,好看吗?”

“噗——哈哈,哈哈哈……”

璇珠哪里还受得住,掐自己大腿都不管用,索性地放开了,只把个帕子捂住脸,在绣帕后笑得花枝乱颤。

江铭皓没见过她这幅样子,笑声清脆,如风吹银铃。偶尔,那帕子后的笑靥掩不住,露出来一角,那样明媚,竟叫他恍惚看呆住了。

原来,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啊。

“江彻!你又在这里给我发的什么疯?!”

李凤朝筷子往桌上一拍,几乎是咆哮出声。

桌上的人都被吓了个哆嗦,璇珠更是,立马收住了笑,又不安地重新端坐好。

江铭皓悠哉地挨着她坐下,桌子下偷偷捏了捏她发凉的小手,“娘,您刚刚不都听到了吗?我说了,这对耳坠子,是四叔特意送给我们的新婚贺礼。那我自然应该戴出来,也好谢过四叔这份用心良苦呀。”

说着,瑞凤眼一眯,挑衅的眼神瞟到江茂五颜六色的脸上。

挤出个难看的笑,江茂只好道:“嗐……都是做叔叔的一点心意,不值当什么的。”

众人也是升起几丝疑惑,眼神在两叔侄间来回着,细品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门道。

这江彻自从成婚后,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只有江茂的那个乌萨尔族夫人,心生疑惑,冷眼一眯,桌子底下悄悄抬起那只大脚……

“唔……!”

江茂脸色青白,咬牙受了她这一脚,愣是不敢吭声。

“哎呦喂……疼死老子了……”

晚饭结束,江茂在丫鬟的搀扶下,沿着回廊,一瘸一拐地挪回院子。

那个该死的大脚婆,忒恁厉害!

“你说说你们女人,留什么大脚?就该通通给老子裹起来!裹起来!”他有气没处撒,只敢冲小丫鬟嚷嚷。

“主子,四太太是乌萨尔族人……”

“蛮族!所以说他们是蛮族!”

正跳脚间,黑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他立住身子,探头去瞧,却见前方拐角处,一道高挑的人影斜倚廊柱,没骨头似的靠着。

“江彻!是你小子!”

烛火照不到他的脸,却仿佛能叫人瞧见他脸上的轻蔑,“哎,我说你冲谁嚷嚷?骚扰我老婆,你还有理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胡说八道?”他冷笑,从廊柱上立起身子,缓步朝他走来。

“哎哎,你干什么……?我可告诉你小子,我是你叔啊……”江茂踉跄着,往后退,那只被踩肿的脚使不上力。

江铭皓停住,戏谑的眼神划过他的脚,“四叔慌什么?我找您是有事商量,好事。”

嘁!

江茂不屑,这个疯子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什么事?”

江铭皓双手抱胸,懒洋洋地道:“我知道,四叔在京城朋友多,人脉广,眼前有一单生意,想要跟您谈谈。”

“哼,生意?你个给皇城看大门的,能有什么生意跟我做?”

没理会他的恼羞成怒,江铭皓只是笑着道:“四叔应当知道,我最近奉命接管了战车营。营里现在有一堆闲置的战车,我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拉出去跑商单。”

“就是现在找不着渠道,四叔您道上认识的人多,不如给我牵个线、搭个桥,介绍几单生意做。”

江茂斜着眼睛,撇撇嘴,没驳斥,似是把他这话听进去了。

“事成之后,我给您分一成利。”

“一成?!”

听说这个分红,江茂差点没跳起来。

“江彻!你别太过分了!”

“刚刚才在大堂羞辱了我一番,现在又跑过来,问我帮你介绍生意,结果就是这么跟我分利的?我呸!打发叫花子都嫌少!”

江铭皓依旧是那副懒散相,淡淡“哦”了一句,“四叔要是不帮忙,那我只好戴着这对耳坠子,再去四婶娘跟前解释解释,这耳坠子到底是怎么流到我老婆手上……”

“哎,停停停!”

江茂听他提起自家那个大脚婆,胸肋骨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那个妒妇,要是真被江彻这兔崽子当面一激,非把自己胸口踩断了不可。

江铭皓露着一副纯真的笑,瑞凤眼弯弯地看向他。

江茂嘴唇蠕动,艰难吐字:“那……成……成吧。”

“说好了啊,事成后,得给我一成利!”

“OK!”

江铭皓激动得回了嘴。

“噢……噢什么?”

江茂一头雾水。

“没什么,我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你说说他这人……怎么疯疯癫癫的?”江茂摸摸自己的鼻子,生怕没给他气歪咯。

“三爷最近……是有点疯里疯气的。”丫鬟接他的话茬,说了句心里话。

“疯子!他就是个疯子!!”

李凤朝气得手指尖都在抖,手在案桌上猛拍。

想想他今日在荣安堂那个疯癫样儿,李凤朝恨不能给他塞回肚子里去,权当没生过这么个东西出来。

众丫鬟都不敢说话,垂手立在一旁。

只有菊英上前道:“太太,消消气……”

“凌道长呢?快把凌道长请来!”压根儿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噌地从椅子上坐起。

“明天!就明天!立刻马上,请他来设法场!给我们江府驱魔!”

这个“疯儿子”,她真是一天也忍不下去了!

*

沧兰院。

小书屋点着烛火,璇珠一边拿笔在画纸上勾勒,忍不住,忽然又扑哧笑起来。

“小姐,您又想起姑爷啦?”

墨玉替她研着墨,笑着打趣儿。

“你这丫头,怎知我一定是想起来他呢?”

墨玉耸耸鼻子,“除了姑爷,哪儿还有什么人和事儿能值当小姐您这么开心的呀?”

“您是不知道,在遇到姑爷前,您可从来都没有这么笑过。”

璇珠没回她的话,渐渐敛了笑,微微失神。

是吗?从未这么笑过?是怎么个笑呢?

她也不知道,只明白从小就被教育要笑不露齿,可从小长到大,也极少遇见让自己真正开怀的人和事儿。

除了他。

怪,他实在是……太怪了。

不知不觉,嘴角又悄然弯起了。

“哎!不是!你们要干什么?!”

突然,院子里传来惊呼声。

是江彻。

“放开我!!”

天旋地转间,江铭皓已然被四个家丁扛在了肩上。

他刚刚本来要去屋里找璇珠“晚自习”,谁成想脚还没挨上台阶,就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家丁劫持了。

“放开我!我去你丫的!我K!!!”

他口中国粹连连,扭着腰使劲挣扎。那些家丁个个的腰圆腿粗,他一人哪里敌得过八拳?被四仰八叉地抬起,像一头要被供奉在案前的香猪,扛着就往院门外去。

“我顶你嗰肺呀!扑你阿母!!”

还在怒骂间,一道黄符“啪”地贴上他的脑门。

他眼珠子一对,瞧着那上头的字,朱砂写的鬼画符,特别像他小时候流行的那些僵尸片,捉鬼师给僵尸们额头上贴的道符。

他们这是……真不把他当人搞啦?!

“放开我呀!我C!!!”

绝望间,书房的门打开了。

他梗起脖子,透过飘扬的黄符间,正巧对上璇珠愕然的美眸。

“老婆!!救我!!救救我呀!!”

众家丁:“……”

璇珠提着裙子,急忙忙走下台阶,“这是怎么回事?”

沧兰院的人都被惊动了,一堆丫鬟打开门,纷纷从梢间挤到院子里看热闹。

“夫人,这是太太发的话,说要给三爷驱魔。”领头的是管家迎祥。

“驱魔??”

璇珠一脸莫名。

“你TM才有魔要驱!!你们全家都该驱魔!!一群愚昧无知、被封建思想荼毒的没有脑子的傻X!”

被抬起的人还在骂骂咧咧,说着一些叫人一头雾水的古怪话。

迎祥撇撇嘴,指了指那个怪异的男人,眼神示意璇珠:你看,是该驱魔吧?

璇珠钉住了脚,望着他们急哄哄将人抬去的背影,也犹疑了。

自己这个表哥自打从西凉回来后,确实是性情大变了。

江家大院。

夜幕之下,前院被照得亮堂堂的,四角的灯都已点燃,两边还摆着许多落地的大蜡烛。

几个身穿道袍的术士已然就位,院子里围成一圈,奏乐的奏乐,念经的念经,江府上空一片嗡嗡之声,俨然一个小型的道场。

府里的江家人几乎都出动了,丫鬟搀着小姐,奶妈抱着娃娃,老太君则照旧由她最疼爱的孙媳妇张知年陪着,忧心忡忡地望向道场。

张知年体贴,还专门叫人搬来一把太师椅,供老太君落座。

“我丢你老窦!!你们这群痴线!!衰仔!!”

远远地,传来一阵又一阵激烈的叫骂声。

“哎,奶奶,人来了。”

老太君摇头叹气,一旁的李凤朝脸色已然很难看了。

瞧瞧瞧瞧,这满口的污言秽语,甚至有好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这些时日来那些犯上不敬的行为就更不必说了。她的彻儿可不是这样的,说他不是鬼上身了,谁信呢?反正她是无法相信的。

伴随着府里人的窃窃私语,江铭皓被按在了院子中间的椅子上。他挣扎得厉害,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便钳制得他更紧。

璇珠在丫鬟的搀扶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小跑而来,奔到李凤朝身边。

“阿姑,这是在做什么?夫君他究竟怎么了?”

“你莫管!”她口出严厉,一双画得细长的眉更是显出威吓来,“我的儿子我知道,他这现在就是不清醒了,不知被什么腌臜东西沾染上。我若现在不请道长出手驱魔,他只怕日后会是更嚣张!更疯魔!”

“可是阿姑……”

还欲争辩,李凤朝一个眼神斜过来,璇珠立马识趣儿地闭嘴。

她望着被按在椅子上剧烈反抗的江彻,他们已经开始扒他的衣服了。

“璇珠!裴璇珠!!”

江铭皓呼号着,对上了她的眼神。

穿过幽冥的烛火,他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丝不忍。在场的人都没有的,那种不忍。

他们都把他当疯子、当热闹看,只有她,会有片刻的怜惜。

“璇珠!!你救我!救救我!你相信我!我没有疯!我没有病!疯的是他们!病的是他们!他们才是该去治病的疯子啊!”

璇珠脸色苍白,小脚后撤一步,慌忙别过脸,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

她心中害怕,好像既怕他会消失,又怕婆母的斥责。

所以她打算装聋作哑,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