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吻忽至(1 / 1)

看到偏过头去的璇珠,江铭皓心咔嚓一凉。

没有人会帮他,他早该知道的。

衣服被扒到只剩中衣,他被按到椅子上无力反抗。一穿着素白道袍的道士嘴里咪咪嘛嘛的,念念有词,绕着他,舞着桃木剑挥来挥去。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眼睛猝然一睁,他挽一个剑花,桃木剑指向院子中间的大水缸。

众家丁立刻会意,又抬起他,“咚”地一声丢入水缸。

水缸很大,刚好到他肩膀处,猛然一下被扔进去,连呛了好几口水。

他咳嗽着,手脚并用地就要从水缸里爬出来。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

那道士又念着词,一堆高过人头的稻草将水缸围成一团,隐约还有股子烈酒味儿飘来。

江铭皓一只脚刚搭上缸边,只见唰啦一下,水缸周围烧起了一圈大火,所有的稻草被瞬间点燃,夜色中熊熊燃烧。

江铭皓只觉脸都要被热气燎下一层皮,赶紧缩回水缸中,整个人又没入水里。

水底待久了难受,又抻着脖子探出水面深吸气。火势愈发旺起来,烫得他眼睛都睁不开,那沸腾的气体卷入喉咙,燎得他整个胸腔都要烧起来,草灰被吸进鼻腔中,令人窒息……

无奈,他又被迫沉入水底,然后又冒出水面,又沉入水底……

如此反反复复,直到他奄奄一息,半个大脑和仅剩的意识都被摧毁,水缸外围着他的火焰,也终于熄灭了……

……

大晚上的驱魔折腾了将近一个时辰。

到最后,江铭皓已然神识恍惚,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任他们搓扁揉圆,做不出丁点反抗。

驱魔结束,他人也去的差不多了,如同一滩软趴趴的橡皮泥,被家丁扛回了沧兰院去。

路上家丁走得急,没留神背着江铭皓绊了一跤,两个人齐刷刷跌到地上,他立马又连滚带爬地给人扶起。

李凤朝一路跟随,见儿子这幅模样,终于是悲从中来,心疼得直掉眼泪。

“太太莫急,那污秽缠三爷缠得紧,若非如此,它是决计不会轻易离开的。”那道士身形鹤立,淡定地宽慰道。

“现在只待把这幅身子调理好,那邪祟走掉,三爷自然就会转醒了。”

“好……好……我知道……多谢凌道长……有劳了。”她一面捻着帕子揩眼泪,一面道谢。

江铭皓被抬回了房,安置在床上。

经此一役,他大病一场。

经常是晚上烧得糊里糊涂,嘴里东倒西歪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绿云把耳朵贴过去。

“回家……回家……老子要回家……”

“太太!那个邪祟说,他要回家啦!”绿云惊喜地禀报。

李凤朝又是帕子捂了脸,激动得喜极而泣,“那便好……那便好……只求他快快放过我儿,早日回到他该回的地方……”

璇珠站在一边,已然吓傻了。

他是邪祟嘛?

虽然他总是对她忽冷忽热的,行为举止确实也与时人大相径庭,身上总是有一股子脱了缰的气质,仿佛谁也控制不了他。

她一开始头疼他这个性子,可细细一想,他其实……也没有这么坏……

江铭皓这一病,就是整三天。

李凤朝时常在白日里来看他,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一下午。

夜里,常常是璇珠在照料。

绿云体贴她辛苦,提出自己来看顾,却被璇珠拒绝了。

“没事,我来就成。”

江铭皓夜里会忽起高烧,她便整晚地守着,冰毛巾捂热了又去换,一晚上换掉五六张。怕他口渴,又用棉球沾了水,反复去润他的嘴唇。

“mami……我好想你呀……”

璇珠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要念“嘛咪”,听起来像是驱魔道士的词。

可能是这个“江彻”真的要走了?她也不知道……

……

黑,一片黑。

身子好轻,轻到他几乎要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

“滴——滴——”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机械声,像是前世才有的音频波动。

类似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息,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Leo……!Leo……!”

阿姐,是阿姐的声音……

意识渐渐有了附着,他似乎能感受到,他有胳膊,还有腿。只是那意识太微茫,他根本驱动不了一点。

“Dr.Sun!Please!Leo他好像要醒了?!”

柔软的上下唇碰到一起,他好想要张开,迫不及待地发声:阿姐……

但是他动不了一点,嘴唇的触感若有似无的,他几乎快要感受不到它们了。

“Leo!你听到了吗?姐姐在跟你说话呀!你听到了吗……”

温热的手掌覆过来,盖在他的胳膊上,或许是肩膀上?脸上?他也不知道,总之,那是姐姐的触摸,他真正的,只属于江铭皓的亲人。

还有她身上那熟悉的Hermes鸢尾花香水。果然是他的老姐,永远那么臭美,那么爱漂亮,即使守在他床边,也要维持精致不变。

无声地,泪水溢出眼角,他感到一缕冰凉从皮肤上掠过。

“Leo……!Can you hear me……?!姐姐在这里呀……”

砰!

白光乍现,江铭皓猛然睁眼。

“夫君!”

璇珠惊喜地唤一声。

他转动眼珠子,像是还涣散着,终于,在聚焦了片刻后,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投来一个淡漠的眼神。

心下一沉,璇珠不知驱魔过后他是不是真就换了个芯子,慌得也不敢多说话,只赶紧套鞋下床,给他打水喝去。

趁无人之际,江铭皓撑着床沿坐起身。

双眼黯然空洞,他大口呼吸,庆幸着再次掌控自己躯体的重生之感,却又不禁在意识中拼命搜寻,去回想那微弱的属于江铭皓的肉身触感。

他从未想过,可以回去。

他以为,江铭皓早已经在那场车祸中丧生。他想象过,家人们会痛不欲生,然后被迫接受,再将他的尸身火化,骨灰就按照他生前的意愿,实行树葬,埋在金泉湾后面那片树林里。

但是怎么会?他没有死,或者说,还没有死透。

刚刚那一刹那的归一,他能感受到自己四肢还是完好的,只是不知道躯体损坏到了何种程度,能否正常生活自理?兴许他目前正处于个植物人的状态,但是他知道,只要他还有一线生的可能,daddy和阿姐都会不惜花费巨额,用最先进的医学技术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毕竟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原来,他们还在那边,等他回家。

“吱”,门打开。

璇珠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进来,递到他跟前,紧张地觑着他的反应。

他恍惚着,像台锈了的机器,抬头,怔忪地望向他这位所谓的“妻子”,一个裹了小脚的女人。

璇珠见他形容奇怪,心都提到了嗓子口,只怯怯道:“夫君,赶紧喝口水吧。”

那道长走时吩咐过,待他醒来,一定要马上将符纸烧了给他泡水喝……

他“听话”地低头,看向那碗水,水面飘着点细碎的粉末,约莫是烧过的纸灰。

“滚!都给老子滚开!!”

他怒不可遏,将那托盘一把掀翻。

“啊!”

璇珠没留神,滚烫的水差点朝她脸上扑来,吓得她急忙往后躲。

看着那腾空的热气,江铭皓手比脑快,一把牵过她的手腕来,“怎么样?烫到了没有?!”

璇珠委屈地咬唇,一双水杏眼轻波泛愁,撞到他眼底的担忧,还有那一丝未来得及收回的、熟悉的不羁。

是他,没有错了。

“夫君!”

一把抓过他的手臂,她紧挨着他坐下,软声央求道:“夫君莫要再如此桀骜了,我只恐他们还要当你是邪祟……再叫你受那样的折磨……”

江铭皓愕然,看向她的眼神疑惑不解。

“我不知道,他们认为的‘江彻’应当是什么样的……可我只知道……我……我……”嚅嗫着,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我不希望,你会消失。”

说完,对上男人震动的眼波,她却兀自红了脸。

承受不住他直勾勾的眼神,又烫红着脸,垂下眼睫去。

“你刚说什么?”

面对他的追问,璇珠只是低着头,摇摇脑袋,“算了……我不说了……”

“你不想我走?”

璇珠咬咬唇,眉毛轻蹙在一起,像只被捉弄的小兔子,鼓足勇气点头,“嗯……我想你能……能留下来……”

江铭皓彻底错愕了。

她竟然会用“留”这个词,他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了什么。毕竟她是与他朝夕相处的人,他的异常,她最是清楚。

“不管你是谁,是否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什么……‘邪祟’,可我只知道,你只是同他们不一样,你并不坏。”

他的这种古怪,一开始叫她害怕,后来,竟是令她不自觉地想靠近。他身上有一种气息,不受束缚,叫她一吸入,便觉心中淤堵化开。

在这高门深院中,能让她畅快呼吸。

少女仰起脸,美目水波盈盈,淡淡的愁绪缀在眉间,“我不想你走……不想你离开……”

话还未完,他俯身下来,含住她的唇。

璇珠心口发紧,呼吸一滞,只听“滋溜”一声,红艳娇软的下瓣张唇便被他吸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