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焚心(1 / 1)

檀溪还没有发话,一些原本存着告状心思的修士,就知趣地偃旗息鼓了。

尤其是那些知晓当年内情的仙长,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人群中,几位宗主隐秘地交换了阴鸷眼神,垂下了头。

檀溪眸光淡淡扫过。

明雪没注意到暗潮涌动,她注意力全被团扇吸引了。

扇子两侧有垂下来的丝带,她低下头,手指一圈圈缠着丝带,还在末尾绑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在这种场合总是心不在焉,玩丝带玩得不亦乐乎,都忘了正事。

檀溪也知道她破毛病,放任她自娱自乐。他侧过头,淡声吩咐属下去开启契阵。

明雪玩着玩着,成功把手指缠住,还绑了个死得不能再死的结。

她单手不好解开,也不想在外人面前丢面子,就悄摸换了个姿势,用长袖掩住。

又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同仙君聊起正事:“若我答应祓除魇境,天阙殿怎么谢我?”

檀溪的目光在她袖下如点水般掠过,不动声色道:“尊上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都能给吗?”

明雪被一声“尊上”取悦了,慢悠悠地拖长了尾音,眸光狡黠,“那我想要……”

“你。”

大殿气氛陡然一滞,众人皆变了脸色。

唯有檀溪一如既往的平静,耐心等她说完。

“我要你换下仙袍,自封灵力,来我魔宫——”

明雪语气旖旎暧昧,饶有兴味地欣赏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才道。

“为我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

檀溪似笑非笑望她一眼。

明雪立刻读懂了他的目光:——就这?

你怎么不说让我给你暖床。

明雪回了个微笑:想得美。

你是我的谁啊你。

两人眼神一来一回倒是默契,仿佛自成氛围,全是些旁人看不懂的信息。

众仙悲愤万分:君上乃是正道魁首,怎可为魔头端茶倒水作羹汤?

初一十五也愤愤不平:尊上您为什么要便宜他!是我们姐妹俩还不够进步吗!

恰好,殿外的契阵已成。

檀溪闲庭信步地走去,“尊上刚刚那些条件,一并写入契阵罢。”

明雪不轻不重地哼了声,跟上。

契阵乃为天道契阵,仙道与魔族向来水火不容,若想合作,起码得在天道跟前过个明路,才可稍稍放下心。

檀溪行事一向利落周到,凡事都要有七成把握才会做。天道契阵早早备好,个中条例一项项写得分明,给足了诚意。

明雪就不一样了——她没那个脑子。

人笨还瘾大,全靠实力莽。偏偏还觉得不蒸馒头争口气,总不能白白任他做主导。

她堂堂大魔头,居然答应与仙门合作,做起好事来了?

这算什么,降妖除我?

就很气啊。

于是她偷摸去踩檀溪的袍角。

檀溪似乎没注意到。微微垂下眸子,带上点笑意。

明雪踩了几脚,觉得还是要给正道仙君一点面子,才很大度地松开他。

契阵设在殿门的玉鼎前,弥漫着雾气般的金光,众人目光皆被吸引,没看到两人的小动作。

一进入契阵,檀溪就转过身,动作很自然地帮她解开手指上的死结。

明雪乖乖地伸手给他,想了想又给自己找补道:“我能自己解开,我只是……”

“只是习惯把事情丢给我。”檀溪头也没抬地接了句。

明雪承认他说的是实话,但皇帝往往不爱听忠言:“你这话说得不中听,我很不喜欢。”

檀溪好像没听到,仍专注解着结扣。然后微微抬眸,朝她一笑。

这一笑,淡极生艳。

明雪忽然就忘了想说什么。

契阵风起,吹动她腰间神魂铃,叮叮当当地响,不知从哪里漫出数不清的红线,细细密密地缠绕着二人。

明雪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魔气汹涌地涌出来,与他的灵气勾在一起,水火不容却又偏要相融,边缘卷起被灼烧似的水雾。

明雪神识恍惚,无知无觉,眸里也漫上朦胧的雾气。

檀溪心脏抽疼一瞬,灵力更加轻柔地漫过去,如月下的海浪,柔柔和和地裹住她。

她刚醒,魔气不受控,极易反噬自身——对堕魔者来说,本就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

他修了特殊功法,应该不会引起她的排斥。

也不知是功法起了效,还是明雪太过信任他,灵气竟真的安抚住了躁动的魔气。

檀溪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紧闭的眼睛。

-

“怎么又逃了学宫的课?”

清晨时分,细雨初歇,林间一片清濛绿意。

檀溪拨开枝叶,轻车熟路找到青梅的秘密基地。

古树枝繁叶茂,掩着一团粉意,少女的裙摆从绿枝间轻轻荡出来。

“明雪。”

少年音色清冷,带着些许无奈,“这个月第六次了。”

他刚成了太上山最年轻的教习弟子,每每在学宫打眼一扫,就知道逃课的又是自家这位。

树影里的声音细弱又丧气:“不想去。讨厌道法课的长老,她老凶我。”

檀溪沉默了会儿,轻声地哄:“你昨晚说想吃春饼,等下了学,我们去山下买些荠菜和细葱。”

等了半响才等来回应:“还想吃香椿炒蛋。”

“还有吗?”

“青笋排骨汤。”

“好。”

明雪这才扶着绿叶枝条,慢吞吞回头看他。

绿枝掩映里,露出一张雪玉似的小脸,一看就知被养得很好,唇红齿白,气血充盈。

她穿着件层叠繁复的粉裙,裙上绣着青丝桃花,生机盎然,如一个粉绿满盈的春日。

她似乎哭过,一双眸子乌黑湿润:“可我还是不想去。”

檀溪:“那我陪你去。”

明雪心动,犹犹豫豫:“那你会不会也被骂呀?”

“会,但没事。”檀溪朝她张开手臂,“乖,你先下来。”

明雪抿起唇。本来她都哭够了的,阿溪这么一哄,她又有点想哭了。

她讨厌西洲太上的一切,除了檀溪和师父。

三年前,为躲避仇人追杀,两人来到西洲的太上十二山。

西洲太上本不想惹这宗麻烦,但长留峰的秋怀长老是明雪父母故交,执意要保两个孩子。

最终,两人借住下来,寄人篱下。

不过很快,太上意识到檀溪天资惊人,便一改态度,便着重培养。

而明雪一介废物,又有父母辈的仇怨在身,自然不受人待见。

檀溪时常去藏书阁翻阅古籍,帮明雪寻找疏通经脉之法。明雪也想去,但因权限不够,被拦在一层,只得郁闷地翻小人书。

檀溪见小青梅迟迟不肯下来,只好拿出底牌:“上个月我从古籍查到,三危古林有株失传已久的灵兰,也许对你的情况有用。”

明雪眼睛亮了亮,巴巴地瞅着他。

“再过段时间,群仙洲要组织一场历练,目的地正是三危古林。”檀溪说着,有点迟疑,“但灵兰只是传说之物,我怕寻不到,空欢喜一场,便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没关系,我不怕空欢喜。”明雪为了修炼,吃过很多苦,这一次也不算什么。

她摇摇头,认真道:“就算寻不到,我也认了。”

檀溪望了她一会,露出笑意,朝她伸出手:“下来。我接着你。”

明雪终于抿出一个笑,纵身一跃,粉裙飞扬,满树绿枝在风中婆娑。

她跳进檀溪怀里。

-

现在的她和那时的她,似乎也没太大变化。

檀溪描摹着她的眉眼,想。

依旧心软又娇气,还带着点笨。

魇境临世的消息一传出,便有许多人向他进言。

要么担忧魔尊乖戾,拒不配合;要么提议假意合作,卸磨杀驴;还要大肆传扬魔尊恶名,以免百姓因小惠而对魔改观。

檀溪想,你们懂什么。

他等了她一百年。

但当明雪睁开眼时,檀溪又若无其事移开了手。

明雪觉得哪里不对,怀疑道:“你刚才干什么了?”

檀溪佯装不解:“什么?”

明雪疑心他又在使坏逗她,但她没有证据。

契阵即将成型,正是两人气息最躁动的时候,她无暇去想,赶紧操纵自己的魔气。

这股力量太磅礴,如大夜浓雾又如惊涛骇浪,一阵一阵地拍打着她的理智,几乎要将她神魂给淹没。

她忍着滚烫的戾气与烦躁,笨拙地收敛着魔气。

可从她堕魔开始,她就没学过收敛,也从未想过收敛,直到被封在伏魔阵的前一刻,魔气都在焚心。

气血翻涌,魔念如附骨之疽,难受得厉害。视线不自知地落到他身上。

虎牙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红线,牵引着整颗心脏都在打颤。

想咬。

其实重逢第一面,就很想咬他。

魔气翻涌如潮,眼瞳染上血红。舌尖轻抵住虎牙,酥酥麻麻,心头渐渐生出一点摧毁和凌辱之意。

想要他的刺破皮肉,涌出鲜血。

留下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