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十二春(1 / 1)

明雪知道,檀溪在院宅附近施了法,按理来说魇境进不来。

即使她天生招惹邪异,魇境也不至于突破檀溪的术法,来到她面前。

环境沉而凝冷,阴风阵阵。

数不清的惨白纸人无声而阴恻地围困住明雪。

明雪一甩长鞭,破空声清脆悦耳,直接抽散上百只纸人,碎成无数纸钱,漫天纷飞。

“怎么,以为困得住我?”

作为当世战力首屈一指的大魔头,她若是能被小小纸人祀阵困住,她不如从此以后金盆洗手,在家给檀溪作羹汤吧。

一道道长鞭光辉灿然,如月影如雪光,密集地织成一张大网。

所过之处,狂风卷地,纸人被绞成碎屑,天地间仿佛飘起一场鹅毛大雪。

明雪的目光穿过漫空纸钱,望见远处密密麻麻的坟。

她收回视线,顺手切了段葱花,洒在刚出锅的红烧排骨上。

然而魇境并没有消失,在她视野里,过去和未来相重叠,这盘红烧肉既放在案板上,也放在一座牌位上。

破碎的纸屑在地上铺成绵软的白毯,明雪蹲下身子,轻轻拈起一片碎屑,纸上红墨点成的眼睛空洞地与她对视。

她站起身,周边环境如褪色一般消失,檀溪几人正走进厨房。

“好香啊……”苏行夜抽抽鼻子,目光黏在红烧排骨上,差点忘了正事,“刚才出什么事了?”

明雪把盘子塞给他:“去,端菜吃饭。没什么事,刚才碰到魇境了,被我鞭子一顿抽,赶跑了。”

她说着,转身去看鱼汤炖得怎么样,身后三人幽幽地盯着她。

她掀锅盖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声音心虚地低下去:“我是不是……惊动魇境了?”

三人齐声:“你说呢!”

明雪:“……”

魇境残景里的种种危险,对几人来说压根不算什么。真正的难点在于,不能惊动魇境。

所以这几日的查探,也只是如实地记录残景内容,并没有做出什么贸然举动。

明雪忘了这事,直接拿鞭子把魇境抽了一顿,肯定打草惊蛇了。

明雪自己也心虚,把锅盖改回去:“现在怎么办?”

一阵沉默过后。

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偷吃的偷吃。

“先吃饭吧。”大家摆烂地说。

-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管它什么灭世魇境、仙道职责,几人已经从容平静地吃上了饭,完全没把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

酒足饭饱过后,檀溪起身去刷盘子,苏行夜也很自觉地跟过去。

林九音勉强记起掌教的职责,施了几个功法。

片刻后,她肃起神色,道:“魇境应该没有发现我们,而是冲着你来的。”

魇境没有神智,更称不上聪明,檀溪的隐匿术法也没有松动。

它之所以突破隐匿术出现在明雪身边,唯一的解释是,明雪身上有什么强烈吸引魇境的东西。

“既然是冲我来的,好说。”明雪不大在意地抄起九幽鞭,“那我再去抽它一顿。”

“回来。”

林九音语气淡淡,明雪却仿佛挨了一顿训,老老实实坐回来。

林九音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额头:“说你笨,你就不聪明。你抽它一顿十顿百顿又有什么用?得用脑子。”

明雪:“说点我有的。”

林九音好气又好笑,掐她脸颊肉:“等入了夜,我们再去探探魇境……咦,你的脸没有以前好掐了,记得多吃点。”

-

离陵城民风淳朴守旧,天色一暗,倦鸟归巢,家家户户关了门窗,街上很快就沉寂下来。

趁着夜色,四个人摸去了归元寺后院。

苏行夜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像不像以前咱们逃课?”

明雪蹑手蹑脚,用气声回答:“我们要,静~悄~悄~”

林九音无言地看了他俩一会儿,扭头问檀溪:“明雪没长大也就算了的,二苏这一百年的家主白当的?”

檀溪冲她“嘘”了声,声音极轻:“静~悄~悄~”

林九音:“……”

要不是她的通灵之术能跟世间万物交流,包括魇境。她指定不过来受气。

林九音一挥长袖,天地灵气凝为长琴,悬在她面前。

素手拨动丝弦,伴随泠泠一声,某处的灵气无声波动了一下。

林九音沉下心神,将神识凝入琴声,一寸寸探寻着魇境的边缘。

苏行夜给她护法。檀溪加固上空的鸿蒙大阵,不泄露一丝气息。

只有明雪无所事事,倚在檀溪身上,百无聊赖地举着话本。檀溪抽空凝出个光团,给她照亮书页。

明雪犹嫌手累,让檀溪给她翻书。

檀溪不懂她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姜明雪,你讲理吗?”

明雪老神在在地摇头:“不讲不讲。”

檀溪被无语笑了,伸手帮她翻了一页。

林九音忙活半天,一扭脸看见这俩旁若无人的悠闲样子,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来之前,她担忧两人恨海情天,毕竟当年……

当年隐玉仙君镇压魔尊的消息传来时,林九音正抚琴迎敌,听到消息,硬生生拂断了琴弦。

她想去找檀溪问个明白,然而檀溪将自己关进长留峰,拒绝一切来访。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坦言,他不知道明雪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苏醒。

这些年林九音以局外人身份看着,檀溪一日比一日更冰冷淡漠,似乎真的成为了无情无欲的仙君。

她不敢去想,假如明雪没有苏醒,檀溪会做出什么来。

她也不敢去想,若明雪苏醒,又会是什么局面。

当年闹得决绝,明雪心中有恨,又被镇压百年之久,她很怕明雪再度走火入魔。

事实证明林九音多虑了,明雪也就只口头逞一逞凶,再气一气檀溪,仿佛过去的恨怨不存在。

太过善良的人,连恨都显得柔软。

林九音忽然有些难过,琴音慢下来,通灵阵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了。

苏行夜疑惑地停下护法:“九音你怎么了?”

林九音不知作何回答。

“我知道——”

明雪积极举手:“她生疏了!她退步了!她变笨了!”

林九音:“……”

姜明雪你就气人吧。

林九音语气凉凉:“姜明雪。”

明雪立刻往檀溪身后钻,扯住他的衣袖,露出一双清澈眼睛,无辜道:“她恼羞成怒了!”

檀溪侧过头,低声道:“你再这样气人,连我都护不住你。”

林九音忍了忍,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簌簌,我不怪你。我只是喊你过来帮个忙。”

帮忙啊,这个可以。明雪松开檀溪衣袖,朝林九音跑去,没跑几步就被裙摆绊住,潦潦草草地跌到她面前。

“什么忙?”

林九音忽然不放心让这傻子帮忙了:“算了,玩去吧。”

明雪:“好的呀好的呀。”

她去玩了。

苏行夜就很羡慕,猛盯着明雪的背影:“她是怎么做到装傻偷懒的?”

“难说。”

林九音抱起臂,无奈地摇摇头:“很有可能她是真傻。”

檀溪没有说话,他目光带着柔软的笑意,落在明雪身上,就没移开过。

原本薄雪般清冷淡漠的人,在她面前才鲜活。像是褪去一切沉重繁复的红尘杂事,显露出原原本本的少年气。

林九音忽然意识到,五洲七陆已经安稳百年了。

年少时曾在某个漫漫长夜放飞长明灯,仰头许下鸿鹄愿志,期望得见盛世光辉。

轰轰烈烈流年十二春,然后剩了一地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这百年里她兴建书院,做的都是远比她想象中要繁琐无聊的事,大到推行民间启蒙,小到调节弟子争吵……

竟这样过了百年。

林九音摇头失笑,重新施了通灵之术。这次极为顺利,她感知到魇境的异常。

“离陵城的魇境,不止一个。”

“我们见到的魇境只有一个,是三百年前的纸人祀阵。但起码还有两个魇境与之重叠,深藏在内。”

三个魇境……这是从未遇见过的情况。

明雪不知从哪冒出来,雀跃道:“听起来好像很难解决,要不我们别管了,回去吃宵夜吧!”

檀溪把人捞到身边摁住:“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做。先解决魇境。”

明雪:“那你说,怎么解决?”

檀溪:“进去看看。”

他指的是不是进入魇境幻境,而是回溯时空,回到魇境残景里的那个真实时空幻境。

要想做到这一点,还需明雪与檀溪共同施法才行。

明雪偏过头,很明显不大乐意。

苏醒之后,她一直是无可无不可的状态,对魇境不太上心,魇境要是真灭世,她只会想在死之前吃顿宵夜。

檀溪语气无奈又柔和:“簌簌,帮帮忙。”

明雪不肯看他:“你都不给我咬一口,我才不帮你。”

旁边的苏行夜一脸八卦地瞪大眼睛,刚要调侃什么,林九音及时从背后捂住他嘴。

“你们在这里忙,我俩去离陵山找山神。”她丢下这么一句,拖着苏行夜走了。

只剩下明雪与檀溪,在如洗的夜色下对望。

最后还是檀溪先妥协,垂眸温声问:“一定要咬一口?”

其实明雪也不是一定要咬他,只是前两次他的拒绝实在让簌恼火,这会儿主动权在她,她就要挣回面子。

明雪就挑剔地挑选着下口咬他的位置:“那我要咬你的手……”

话还没说完,檀溪忽然低下头,亲了过来。

冰凉的触感印在唇上,明雪猝不及防,怔在了原地。

檀溪亲得很浅,只柔柔覆着她的唇,带着点蛊惑,如夜色风凉,渐渐融成春水。

明雪哪受得了这个,迷迷糊糊地任他亲。渐渐的,心头涌起不自知的兴奋和渴欲,周身魔气控制不住地逸散,气血逆流,烈火焚心。

一刹那烧得难受,滔天的杀意和疯狂漫过清明神智。

她的瞳孔迅速泛了红,五指微微张开,凝出九幽鞭的虚影,而檀溪及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同时唇上加重力道,引她咬破他的唇。

明雪意识不清,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与怨恼,下意识狠狠咬住他的唇瓣。

血液冰凉地沁出来。

檀溪蹙着长眉,眼睫颤了颤,摸索着祭出仙道道源,与她的魔气混在一起。

霎时间,流光大作,风声疏狂,皎白和沉黑的雾气凝如云层,旋转着将两人笼罩期间。

光芒暗而又亮。

两人跌入三千年前。

檀溪终于松开明雪。

明雪怔怔地望着檀溪,忽然一抹手背,狠狠抹去唇瓣鲜血。

“我没让你亲我!”

她恼:“我不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跟你亲。”

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红着眼眶瞪檀溪一眼,转身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