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她(1 / 1)

她不着痕迹抽开的动静,引得西承遇多看了一眼。

她抓紧找补道:“哦,你这样,我手有点痒,”为显得逼真,装模作样甩了两下,揉着手腕,“不是故意的。”

看过来的人风轻云淡,窄似雪痕的眼皮微微往下一压,分明能感受到他的不悦,却丝毫不见端倪。

几日未见他真容,她险些忘了这是怎样的一个暴力道长。

李满月自觉在学校也是个能看懂眼色的小太监,收作业时,常常上可忽悠老师,下可包庇同学,见西承遇模样,她呼吸紧促了些,又紧赶慢赶抓了回去。

西承遇下昵了眼,没说话。

李满月见状,谄媚地笑:“小的还是抓着大人您吧,这地方怪吓人呢。”

刚感慨完,整片大地宛如抽帧般飞速更迭,李满月心里一紧,连忙把手上的胳膊当定海神针用。

不容他指点,自个儿抱得牢牢的。

身处的时空果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冲力,把两人往更深层次的空间不断挤压。

那力道打得李满月裙摆翻折,她全副身心拉扯住,她这个衣裙虽然没有往日好看,但是怎么说也是裙子。

平白掀开在人家眼前,多丢人啊!

只是这样便站得摇摇晃晃。

她下盘不稳,被呼啸的风撞得腿肚酸软,不受控制地踉跄下去。

慌乱中有什么抓什么,也顾不得体面了。

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西承遇的手掌躺在她手里。

而他岿然不动,静山渊停,好似被她这样拉扯也不嫌弃,没有初识那样恨不得把她甩开的凶恶。

可是!国宴岂容她亵渎!

李满月站稳脚跟,就立马把手抽出来。

可恨雪白的小腿已露出来大半截,这倒没什么,但事情隐隐有朝着卷起底裤的不妙地步走去。

她旁边就是目不斜视的西承遇,尽管他作出非礼勿视的模样,她还是觉得尴尬,再加上盖得了上半部分,就管不了下半部分,难免又手忙脚乱。

他忽然动了。

李满月看见他从秀美如丝绸的发间,取下他的发带。

满头青丝瀑散开,乖巧的垂顺在胸前。

西承遇本就生得俊美无俦,如此黑长直的打开方式,衬托得他如同一尊玉砌的雕像。

神圣,秀美。

冷白色的肌肤上勾着一缕碎发,尾端翘到高挺的鼻梁,让人想为他拂去。

他微微侧过头,一对冷清的眸子明晃晃地——

盯住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然,捎带呼吸也加重了。

每个毛孔扩张开,无数个细胞在急速奔腾,劲头势不可挡。

紧接着,西承遇一声不吭,手指玩弄着那根发带,用它。

将她的下半身捆了起来。

“......”李满月。

“傅行止,那个,你能不能换个优雅一点的方式呀?”

“我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子,你绅士一点,可以吗?”

西承遇:“那你要不要?”

李满月梗着脖子,诚实答曰:“ 也行。不过下次可不许了。 ”她也是要面子的。

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做法,任由他站在背后捣鼓,他居然把她勒得紧紧的。

由于古代人不会打蝴蝶结,她还萌生了亲自教授他的想法。

这很罪恶,因为西承遇身上除了腰带,只剩下额间那根银链。

她不可抑制地想到了为了扩大人物张力,去书店借阅的漫画。

里面有些尺度颇大,其中就包括用链条锁人。

想想看,泛着冰冷寒光的物体将结实的肌肉捆绑得红痕遍布······

脸烧得更红,她觉得她真是疯了。

周边的场景正在以秒速计地变换不停,光是回头间,他们已然脱离了皇宫,无数画面在眼前翻飞。

晕倒的赵弗若再次醒转,爬起来。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不是没有来由,和他一同被草席裹就,放到不知哪个土坑窝着的刘莲儿,俨然真的故去。

李满月的注意力渐渐从西承遇身上转移出去。

被雷电打的烧焦的身体黏腻着草叶、浇湿的泥土、 还有腹部前的血块。

昔日阴狠毒辣的少将军,是草根出身,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物,这点小小的挫折,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磨刀石。

李满月看见他探向腹部,捻着那缕鲜红,垂首不知思索何事,半晌,他背过了身。

她阴雨初霁,感叹道,“他不会要来一出,死了才知道珍惜的戏码吧。”

可赵弗若抖了三下,肩膀沉淀下去,又仰天,对着平静的初秋夜狂放地笑出声来。

言呼贼老天,他命不该绝。

他开始刨坟。

毫无章法可言,循着动物的本能,目的性极强地掘地找人。

很快挖出来了一具女人的尸体。

那道浅色的背影,背面对朝着他,腰间有处紫红色的血洞。那里该是有个利器穿过,但又被人半途取走,因此空荡荡的袒露着。

赵弗若叉腰点点头,蓬头垢面,却很自得,难得笑得开怀。

他挥起锄刀。

朝那具女尸恶狠狠地——拍打下去。

砸到头脑和尸水爆浆,秽物聚集,本该在头骨内好生生待着的眼珠子。也被刀尖挑到边缘,铲了出来。

扔没到一边。

在画面里,饮风国今日晴空万里,夜晚繁星闪烁,嶙峋的云飘散黑夜中,他干着如此匪夷所思的事,脸上竟还兴奋到光芒毕露。

被炸到烧焦的半边肩膀持续挥动着。

女人被他打成一堆碎烂的肉糜。

这仅仅只是一瞬的画面。

李满月被捆着,猝不及防,看完了全部的过程,只觉得胃里堵住了石头块,哽得她先要着急忙慌吐出来才能心安。

她竟说不出一个字,嗓子眼干巴巴的,难受地望着西承遇,竭力地想要说些话。

他还在观察,一动不动,眼中闪烁着幽光,她求助地拉了下他的衣袖。

他转向她:“怎么?”等看清她的脸色,他道,“你不舒服。”

李满月背过身,不敢拉他了,弱弱地道:“傅行止,我在来之前听三哥说了。我们......得找到幻妖对应的执念才能出去。”

她有些崩溃,

“他有没有说他的执念是什么?”

有个分外明显的答案呼之欲出。

在那之前,她曾想过,或许幻妖对曾经的救命恩人相忘江湖有不甘心,毕竟那是青涩懵懂的感情,没有人会不为它动心。

或许,是想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弥补她的曾经,共享荣华富贵,从此饮风国会多一位千金小姐。

也可能是栖霞公主......

总之,现在赵弗若更想做的——他借璇玑镜显形,一方怨灵拼尽全力不断壮大、蜗居尸兵坑、在多年后的黄花镇散布毒雾——更像是想把转世的她们都找出来,再杀一次。

这推演实在令人胆寒,她不敢深想,抬头,却在西承遇眼里找到了相同的答案。

她蠕动了下嘴唇,心里不尽的难过。

眼泪慢慢蓄上来,脸被一下掐住。

她茫然地看过去。

“不准哭。”

“看着烦。”

“那你不看我就好啦!你干嘛!”她气闷地瘪嘴,这力度掐得她不哭也想哭了。

窝窝囊囊的她不敢硬气点拍开他,就随便他捏着。

见到外面场景再次来到宫殿。

只是这里与行宫不同,鎏金大殿顶端开着窗,沐浴天光,形态各异的雕花和墓穴几乎一模一样,色彩艳丽而幽秘。

此时的栖霞已经顺利继承了新君之位,她身着黑金宽袍,腰间绛紫缎带围着,垂下来一截玉佩,长发束冠,威严毕现。

神情再不见倨傲,脸颊两边陷进深深的沟壑,一对美目光彩不再。

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枷锁。

栖霞对着大殿上文武官员,躬下身,双手结扣,深深地,行了一礼。

“身为君王得位不当,是我之过,往后请诸君务必时时敦促,察我言行,纠我冒失,另,史官提笔,请勿添我姓名,权当赎罪。”

数位紫袍金带面面相觑,距离王位最近的一位鹤发耄耋老人掀开衣袍,双膝跪地,手执朝笏伏地一拜。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大王千秋万载,天下归心!”

下朝以后,栖霞拒了宫女跟随,独自走到殿门。

身后香箸拨弄错金香炉的声音让她侧目。

“往后宫中撤去这些无用之物。”

“是。”“是。”

“等等。”她顿了顿,素手轻抬,招来一人。

“那个刘莲儿临死前,是不是托人送来了一瓶药。”

“是。”宫女战战兢兢地说,“她说,是香。”

“能让君王所向披靡的邪物。”

这时,外面恰巧来人,直言少将军死而复生,此时就在宫外,欲图求见王上。

栖霞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的黯然,她叫退宫女,心事重重。

三日后。

赵弗若重新得到重用。

可怖的是,曾经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小将军,眼里满是贪婪精光。

他再次得到了尸香。

当着众人的面,他打开了瓶塞,试图重现万尸盛景,可从里边冒出来的奇异绿气包裹了他整张脸。

他不可避免地深吸一口。

那香味像是捕捉到了宿主,顷刻弹开数丈长的诡秘蛛网。

网上攀布着成千上万的细小触手,它们张开成包容姿态,然后倏地!

刺入赵弗若全身上下。

透过他的骨节,扎进每一寸肉里,他像一只被钳制的老山羊,发出嘶吼的一瞬间,喉管被触手从中割断。

朝臣惊呼中,眼见赵弗若的瞳孔缠绕着爬出花蕊,自耳孔里破土而出,七窍洞穿。

他只能怔楞着,看见自己被掏空。

众人用眼神向远处静观的君王求援,栖霞观戏不语,倏尔抚掌大笑。

“刘莲儿可真是个妙人,”她低低地叹了句,“可惜,可惜。”

“往后,宫中严令禁香。”

赵弗若没有死成,只是掏干了神智,沦为口不能言的痴人,栖霞嫌恶地派人把他拉下去,充作伙头兵。

军营中,男人唾沫横飞,十传百,百传千,众人也就逐渐知晓,赵弗若确没了话语权。

一来二去,队伍长干脆让他做最简单的粗活,每日只需担着粪水,去给菜施肥。连这也做不到,就派发去守猪圈,总有低贱的活计匀给他做。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是每到雷雨天,他会光着脚跑到空地上大叫,再取来铲子,对着岸边的死鱼疯狂拍打。

过后趴在地上,一口一口地酣吃鱼糜,混着沙子的腥肉塞进嘴里。

围观的人乐得哈哈大笑。

直至第三年,饮风国迎战赤陵,带兵的赤陵国王爷西山烬势如破竹,直捣王庭,国破家亡,栖霞誓死与共存亡,率众自尽于大殿。

到那期间,赵弗若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始终疯疯癫癫地游走在战场,靠吃尸体生存,他是散发出臭气的硫磺,旁人不敢碰,一触就爆炸。

在被占领的半年后,城区上空雷电交加,暴雨倾盆不绝,熟悉大海的人疯狂引导着众人遁逃。不多久,海水倒灌,引起海啸,泡发了一整个旧国,也包括赵弗若。

三十年风云变幻,这里改换门庭,唤作黄花镇,被充做赤陵国在边境的集市。

因地势特殊,物产丰富,因此有民必商,百姓们其乐融融,人人都能道出对方的家底,夜里不闭户,白日共同抚育小孩,私塾朗朗谈笑声,下学便由人领着,各回各家,邻里邻居做了菜,会让孩子抱上木盆互相传递。

这样平静的日子,次序被三件事打破。

一则,天气平稳,昔日战场上被海浪洗刷过的旧物重现天日。

在众多风干的骸骨外,地面斜插着一面镜子。

也是因着它,吸引了众多妖邪鬼灵循着踪迹来临此地。

二则,某日烟波水淼,自大海之上,凫来一个状若水鬼的女人。她的脸被凌乱的发丝糊住,身形极其瘦削,仿佛轻轻一折,即刻就会断掉。

此时的黄花镇人降妖除魔几近魔怔,拿来鱼叉,往她身上挑去,被刺破的肌肤瞬时愈合。

女人没有动怒,而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混在人群中的书生一眼瞧见了她,也对她笑。

由书生作保,此后,她便在这儿住下。

原先若说只有团模糊的影子,待看清女人那座小屋时,李满月瞪大了眼。

三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