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1 / 1)

傅行止又不高兴了。

李满月擦了擦嘴上糯酥酪的渣,出于对师千机所备晚宴的肯定,以最高礼节,舔了下指腹。

她贴在栏杆上汲取凉意,半副身子向外耷拉着,垂向大海。

远处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楼阁屋瓦剧烈颠簸,轰地一下,齐齐坍塌,深深地沉嵌在地底,尘土飞扬,满目狼藉。

倘若她视力再好点,依稀是能看见尸兵被炸飞到街市上空的残骸,傅行止说,一个个动手麻烦,直接重启好了。

还好她视力一只5.2,一只3.0。

只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不会看到傅行止借她的手,毁掉的黄花镇。

他要施法做大型阵,用先束缚再爆破的法子,可他的本源灵力本就刚劲强硬,就算被她吞噬,一时半会儿使出来,流窜在身上也是极痛的。

加之他在施法时用力过猛。

连她都未曾探启过的身体,就这样被他厚重的力量快速填充、包裹、流出。

她只感觉自己是个器皿,身上吃痛不已,可阵法布置完成,一旦开弓便没有回头箭。

顾忌到大局,她不敢言说。

那威力太强,使得地平面直线下沉,一道道不可愈合的沟壑将这边版图的大陆切割出蛛网般缝隙,从而延阔至无数深凹的黑洞。

险些把小镇变成一座海岛。

这些也就罢了。

奇怪的是,再一次离开熟悉的家乡,去到陌生的地方,她反而异常的平静。

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的感官要坏掉了。

师千机召集了黄花镇愿意逃生的乡民,众人围聚在渡口时。

她在等傅行止布阵。

等他们全都上了船,他才会和她一齐发动阵法。

而她不仅不害怕,还在回味,当她在家门前,提出那个问题后。

傅行止铁着脸,几近咬牙切齿地冲她说:

“兴许走得急,忘了。”

哦,忘了就忘了吧。

脸色那么臭干嘛?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见出走了几步的他,回过头来问:“李满月,家里还有什么要带的么?”

李满月想,自然是有啊。

她还想回去拿几件衣裙,家里没什么首饰,带根擀面杖,进可大杀四方,退可金盆洗手作羹汤。

最重要的——明明幻象都消失了,为什么身上这件裙子还没恢复原样!

她抓着衣服,用力地扯了一下。

只是扯了一下而已,不知哪里惹到他,傅行止再次转身,一个跨步上前,同她一起,捏紧了那块布。

沉声道:“你先暂且将就着,等会儿出去就买。”

他看起来平平淡淡,马尾上的发丝甩到了和她共同捏紧的布料上。

银链因说话的动作低垂,脸颊上的红痣……贴得更近了。

纯能蛊惑人的。

她有出息地没红脸,但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惦记上了这件事,以至于回味到现在。

师千机安排的船只形形色色,船身用的金丝楠木的材质,辅以精妙的榫卯工艺,搭建成了一艘足以容纳百人的大型客船。

船舱内两层阁楼,每层单独的小房间,都配备上了时令的鲜果和干净的被褥,简直跟酒店一样齐全。

短短时辰能做到如此妥帖周到,委实令人钦佩。

于是,在完成这场惊天骇地的爆破过后,她就这样和大家一起,安心地离开了这里。

中途傅行止消失过一阵。

再回来,就是精准的在人群中,单手拎起她,将她抓到了另外一艘——只有师千机和他队友的船。

这里与他处不同,清幽雅静,檐角上还坠着长长的花藤,风一吹,藤上的粉紫花瓣颤颤巍巍,香气四溢。

在甲板上,摆了数张红木方几,下设绵软的青花方形小垫,前几日所遇到过的道士皆在这里,有说有笑,分外热闹。

只是部分人鼻青脸肿,神色诡异,望着她,还有几分空前的畏惧。

师千机准备的晚宴,珍馐美酒一应俱全,还额外送了她装有十几套衣物的衣匣。

料想是傅行止在践行他的承诺。

他连面也不露,便又消失了。

海面一望无际,到了不见人烟的边境线,湛蓝的天际和流动的波纹连成一片,浪潮不断拍打着船只。

身后的笛声悠扬飘过,到高潮处,击鼓声也响了起来,笙歌慢舞,好不潇洒惬意。

李满月仍是垂头丧气地趴着,无精打采。

看也不想看,听也不想听。

爹娘为什么不让她去找他们呀。

她是不是从此要跟着傅行止浪迹江湖了?

可她最多就是抗点□□伤害,多余的也没什么能帮上忙,他要是嫌弃她是个小废物,把她扔海里怎么办?

傅行止都不理她。

哪有队友是这样子的!!

“哟哟,这位貌美如花的小娘子,何故一人在此烦闷?说来哥哥听听,兴许能为你排解一二呢。”

循着声音抬头,李满月半撑起身子,看着师千机:“我没有啊,吃饱喝足,就来消化一下。”

她慢慢悠悠转着眼珠子,老实巴交地笑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傅行止去了什么地方,又去——他去干嘛了呀?”

师千机噗嗤一笑,好看的眉眼弯起来,颇有秀与媚杂糅的气质,并不阴柔,直叫人心生怜意。

她牢记那日勾魂摄魄的事,只拿侧脸对着他,溜圆的杏眼往上瞪着。

“笑什么!”她说。

“我笑你,也笑你们,连撒谎都装不像,没一会儿就破绽百出。”他神秘莫测地道。

忽然一阵海风吹来,混着一点黏腻的咸热,李满月低头理清被弄乱的发。

师千机望着难得安静的李满月,她刚梳洗完,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花瓣芬芳,约莫也不会挽发,因此长发随意的垂披在肩头。

白皙的脸蛋上,婴儿肥稚气未脱,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眨巴着,毫无城府天真烂漫,亦不失聪慧灵气。

身上的淡黄短褙子清雅秀丽,内着交领雪纱白裙,手腕绑着三条嫩色袖带,薄薄料子掩盖不住莹润的弧线。

这……是西承遇吩咐他去挑的。

想想早年西承遇差点一锅端了幽冥界的事,他忍了忍,也就应承下来,替他瞒着骗这小姑娘的事。

他开口道:“你这衣裳,可还合身?”

“合身呀,”李满月梳理好头发,感慨万千,看着不远处欢歌载舞的他的队友,“三哥,我们此行会去到何处,要开多久?”

“天涯海角,任君抉择,船会在每个渡口停留几个时辰休整,端看你,想走,不想走。”

他的嗓音区别于傅行止的冷清,柔缓带笑,听得人犯困。

“原来如此,那我……”

“李满月!”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彻在脑海。

似是拼尽了全力,才博得一声呼唤的机会,因此格外沙哑,隐含着难以察觉的恨意。

又来了!李满月捂着脑袋,头皮发麻,努力去回想这声音的来由,心里抑制不住地慌。

是,是原身吗?

难道是她发现了现代的她被撞死了,灵魂无处安歇,才回到这里,找她要回身体?

佝偻的腰一点点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师千机扶住她,关切问道:“小娘子怎么了,身体不适……我来看看?”

感受到他即将探向脉搏,李满月猛地抽回手,大概这样太过不留情面和生分,她勉强笑道:“我很好啊,就是饿了,吃点东西就好了,我们去吃东西吧。”

她看着师千机,他挑挑眉,终究没多言,带她去了席间。

师千机的队友大多换了套服饰,宽大明艳的红绸披在身上,单薄的衣料紧贴每一具精壮的身形。

乐声还在齐奏,不同于开始的温婉悠扬,此刻已愈渐顿挫勾人,每个单独的尾音都在上挑发颤,撩动着心弦。

这一行有男有女,褪去了白日正经肃穆的形象,人人举杯手勾着手,环绕跳着,豪饮杯中酒,在他们中间,放着一镂空的单足香鼎。

香雾袅袅娜娜直上,氤氲着挥散不去的香甜。

甜到极致就是腻,闻久了头晕得紧,李满月有意识地闭气。

她和师千机相隔坐着,他单手撑着脸,替她布菜,笑眯眯道:“吃,小娘子就是要白白胖胖才康健,康健的,自然就是顶顶美人。”

李满月:“……”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总之,那些对世界一月体验卡的担忧,烟消云散了,她干巴巴地咀嚼,大脑在放空。

一轮圆月高悬,清辉的柔光映照着深沉的海面,船上的灯盏暖色熏人,给佳肴覆上一层薄金。

“哎,你不是想知道傅行止在干嘛吗?我告诉你呗。”

她心里一紧,后半句听到那三个字,绷紧的肩膀沉下去了些。

快速嚼完口中的桃花饼,小声催促道:“你说,我听着呢。”

旁边来了个人,轻拍了下师千机的背脊,顺着往下一按,他跟无骨似地扭了下。

师千机斜昵了眼,飞去一个吻:“乖,哥哥这儿还有事,你先去。”

李满月再也吃不下去了。

油腻。

这人男女不忌吗?

“师千机,如果我打扰到你,就先回去了,你自便吧。”

“坐下坐下,哪就这么着急了?”

他唤停她,紧接着生怕她走了似的,马上补充道。

“他在忙家里的事。”

李满月一顿,略一思索,坐了回去。

“上次我们说到,这一代的少年天才,万万里挑一的极品高手,他名唤——西承遇。”

李满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师千机给他自己斟了杯酒,一口饮下,掏出镜子来扇了扇风。

才接着说:“西山百年世家,其父西山烬,是赤陵国皇帝胞弟,二王爷。其母是西山赤剑宗大师姐,在上一代,也是无人出其右的天榜第一。原本仙门翘楚与人间皇室宗亲的结缘,不失为一段佳话。”

“阴山傅家傅雪酒,则是常年稳居第二,傅雪酒小小年纪继任家主,心比天高,又是个火爆性子,哪里受得了处处压人一头的闲气,逮着人问了地盘就直接打上门去,刚巧赶上人家拜堂,三人不打不相识,约定好来日若一儿一女,便结为姻亲。”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谁知还没等到这天来临,棠离一念入魔,西山烬带着她逃到断水崖,被追杀至死,傅家为替其洗刷冤屈,也惨遭毒手,好在西承遇蛰伏十年,终报家仇,可傅家人性子都如同一瓶烈酒。”

“傅行止……的姐姐,傅容,”师千机再饮一杯酒,双眼被熏得红彤彤,“因降妖卫道,以己身锁三千上古魔城,如今昏迷不醒,再不得解法,很快就会灰飞烟灭。”

李满月听完,指间的筷子捏到发紧,“所以,西承遇要救她的未婚妻,而傅行止也在救他的姐姐,这个大豪杰。”

“……懂了,做朋友,仁义在心中!我不会在这个时间去打扰他的。”

她真情实感地说:“三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

她见师千机连灌几杯,醉得双眼朦胧,看起来晕得找不到北,身子即将往下栽去。

忙扶住他,手下温度惊人的烫,师千机忽而抬眸,看向了她身后。

正要回头,他却一下前倾,双手撑在她两边,歪头凑了过来。

李满月一时脑袋宕机,停滞了动作,怔愣地看着他越凑越近。

直至快到唇边。

她顿时后知后觉地脸红心跳,赶紧抿唇,死死闭上了眼。

甲板上,除了起舞者的踏歌声,还多了一道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还没探究,只听到耳边痒痒的。

响起一声呵地轻笑。

“赌输了。”

“什么?”

李满月还在发呆,骤然听他没头没脑的来上这么一句,心里还有些冒火。

没礼貌!!!

却见师千机意味深长地凝望她,狐狸般妖冶的脸,缓缓低下。

“小娘子,赶紧回去睡觉吧,夜里莫再出来,以后万事当心。”

他大手一挥,说赶走就把她赶走了。

李满月莫名其妙的,拍拍屁股,跪坐在垫子上的腿微微发麻,她揉松了肉,嘟嘟囔囔回了船舱内部,躺到自己的客房。

*

她走以后。

雕花窗外,西承遇环抱双臂,面对案几上笑得四仰八叉的师千机,一道焚灭术飞了过去。

这术法加了三重叠加禁制,越破解越凶残,势不可当。

火焰跳进师千机张开的嘴,掠夺出一团鲜红的物体,蹦到案上,仍在弹跳。

师千机痛呼了声,捂着嘴的手渗出来一汪热腾腾的血,被剧烈的痛楚压得下跪,抬头,似想声讨他。

西承遇始终噙着淡漠的笑:“再多嘴,便不止割舌那么轻易。”

说完,他转身便走。

路过李满月房间的窗户,他略低眉,脚步一顿,径自回去打坐修行。

深夜,近寅时。

外面响起不大不小的交·媾声,碎密而激烈。

西承遇见怪不怪。

幽冥界的乱象,便是妖魔鬼为修为,也为寻欢苟合,月圆夜尤其如此。

他刚要挥手加强结界,隔壁窸窸窣窣起了身,显然没听劝。

听情况,先趿上鞋,开门时打了个哈欠,出去没过多久……

西承遇突觉有趣,放下手,倒数了三个数。

她连一都没撑住。

——尖叫划破长空。

这动静自然也惊扰了外面的人。

她支支吾吾道歉。听起来,还有鞠躬的事。

随后劝酒的话语不绝于耳。

指望她拒绝想必不可能了。

她只有在要求留在黄花镇寻找父母时,才敢对他那么硬气。

之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西承遇眉心拢起,垂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蜷。

那边的李满月回来了。

大约是灌醉到毫不醒事,才被人放归自然,她晕头转向,连门都能开错。

望着不请自入的酒徒,西承遇一时没再动。

砰通——

她踢开碍事的门板,走了个奇怪的步伐,抬脚踏步极规律,手臂随之摆动,口中念念有词。

好一阵过去,她不动了,醉得晕乎乎的粉面,鼓起桃腮,墨棋般的眼缓慢眨着。

一个鲤鱼打挺,往后栽倒。

毕竟容器不能被损坏。

西承遇只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上前接住她。

托住她的头,打横抱到床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李满月。”

这笨得要死的女人,一听到人喊,翻身坐起,大声回应:“到!”

他觉得有趣,拂手关上门,蹲在她面前,和她保持约一尺长的距离,平视。

“李满月。”

她啊了下,摆摆手:“三哥,姐姐,哥哥,我不喝了,我真喝不下了……不,不是合卺酒……还没成年,我不能嫁人……”

西承遇眉眼一寒,掐住她的脸。

往下捏拽。

她吃痛得喊了声,随即硬生生憋住,双手攥拳,敢怒不敢言。

这委屈窝囊的模样。

他眼皮一跳:“什么哥哥?”

“你要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