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尔·奥塔维斯的奢望(1 / 1)

儘管此时他的每根骨头里都浸透了酸楚,可睡眠却迟迟不肯降临。

他听著木棚外的热风掠过黑龙山荒芜的脊线,那呼啸声使他莫名地想起了宛兰人砍下自家国王脑袋时的画面。

他的国家,暴雪高岭。

那个记忆中只剩下一面褪色旗帜和母亲哼唱的模糊调子,早在十几年前就化为了群星史书里一行灰烬般的註脚。

而他,保尔,隨之便成为了柴薪奴——额头上烙印著屈辱的火焰纹,尼伯龙根语中,这是永不停歇的奴僕之意。

而命运其实早就註定。

届时,那滚烫的烙铁也会亲吻儿子光洁的额头,將父辈的枷锁与柴薪奴的名號,世世代代传递下去。

他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快被磨光了,只剩下一种钝重且认命般的疲惫。

但是,转机来了

三天前,那个穿著但洁净大黑袍的巡游神父,他来到了奴工们的营地传教。

神父站在高台上诵读著《不朽福音》的第四篇章,言辞间是一个柴薪奴从未敢想像的世界:灵魂的纯净、知识的辉光、乃至触碰永恆的可能。

大多数奴工们听得昏昏欲睡,可洛伦,他那瘦小的儿子,那眼睛却在此刻亮得嚇人。

神父只诵念了一遍那晦涩冗长的《铸灵篇》,洛伦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那拗口晦涩的音节仿佛天生就该在他舌尖流淌一般。

神父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临走前还特意摸了摸洛伦枯黄的头髮,转头便对保尔低声说道:“这孩子的灵魂是未经雕琢的星烬。他有资格前往圣城埃琉德尼尔,接受试炼。若成了,他將挣脱凡躯的桎梏,踏上不朽之途。”

但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灼人。

保尔那颗早已死水一潭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可能烫得一阵阵剧痛。

柴薪奴不能识字,除非脱离奴籍。

可是这谈何容易?

神父怜悯却残酷地补充道:脱离奴籍那需要功绩,或者说,需要一笔足以赎买一个柴薪奴之子自由身,並打动学院引荐人的巨大財富。

“但財富从何而来?”

神父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投向远方那终日笼罩在暗红烟云下的黑龙山。

“古老的土地埋葬著古老的秘密,也埋藏著被遗忘的珍宝。传说,那里是黑铁矮人最后的都城,他们富庶,却也因触碰禁忌而招致毁灭。”

黑龙山。

那座被奴工们恐惧地称为吐金之兽的活火山。

最近的它异常活跃且地震频繁,甚至有熔金般的溪流从山麓裂缝渗出,引得监工们都议论纷纷,说恐怕是地底的矮人金库要被火山翻腾出来了。

但也仅仅是议论,从没人敢真正深入。

那里是公认的死地,除了致命的毒气、隨时可能崩塌的地缝,还有各种因辐射与怨念而扭曲的怪物,至於更里面没人知道。

他正在摇摆不定———

直到那一天,矿区里头的旧坑道在沉闷的轰鸣中塌了一角。

这种事並不新鲜,监工的皮鞭会立刻驱赶附近的奴工去清理————保尔自然也在其中。

碎石被一块块搬开,最后,他看到了那只小手。

一只孩子的手,它无力地耷拉在一块石板边缘,而下面压著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只有一片暗红色的糜烂。

有人低声说,是那个总喜欢在休息时偷偷用木炭在地上画小鸟的瘦小子,前几天刚满十一岁。

而他的烙铁印,也才新鲜了不到一年。

监工不耐烦地吆喝著,让人把这碍事的垃圾搬去焚化坑。

两个奴工麻木地上前,將那团曾经是一个孩子的血肉拖走。只是那痕跡却一直延伸到保尔的脚边,温热的甜腥味正在钻进他的鼻孔。

保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窝棚阴影下。

自己的光,自己的儿子洛伦正坐在一小堆矿石边低著头,用一根细枝专注地在灰土上划拉著什么。

午后的毒辣的日头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尤其是他如今的额头光洁饱满,尚未被火焰和耻辱亲吻。

在这脏污的环境里,竟显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易碎感。

我可以为了儿子去死。

他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將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终年笼罩著暗红烟云的黑龙山之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保尔的绝望中滋生。 如果

“爸爸?”

身旁传来洛伦带著睡意的呢喃,孩子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破毯下,“你怎么还不睡?明天还要背矿石呢。”

保尔转过身,將手掌粗糙却轻柔地覆在儿子额头上,仿佛想提前抹去那尚未烙下的印记。

“就睡了,洛伦。爸爸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一条不用背矿石的路。”

黑暗中的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地凑到保尔身边,並將瘦小的胳膊环上父亲的手臂。

“爸爸,我和艾尔莎今天在矿坑口,看到骑士老爷了。”

保尔的身体微微一僵。

矿坑口。

那地方奴工们平日根本不被允许靠近——除非是装运矿石时。

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带著不一样的味道,是皮革、精铁,和某种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和那些监工们不一样。他骑著一匹好高的马,灰色的,鬃毛编成了辫子。他的鎧甲亮亮的,太阳照上去,晃得人眼睛疼。艾尔莎偷偷看了一眼,就被我捂住了嘴。”

保尔没有说话,他在听著。

“他叫雷纳德,我听监工这么喊他的。是给瓦雷拉爵士办事的骑士。他看见我们了。”

保尔的心猛地揪紧。

“他有没有——”

“没有,爸爸,他没有赶我们。他只是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然后他从马鞍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两块东西,扔给我们。”

“什么东西?”

“吃的。”

洛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靦腆的笑意。“我不知道叫什么。外面包著油纸,里面是软的,有点甜,还有还有一股奶味。艾尔莎差点一口全吃了,我打了她手背一下。”

保尔闭上眼睛。

“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但我们只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我们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嗯。”

洛伦的手从袖口移开,在破毯子下面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保尔手里,“给爸爸留著。”

保尔握著它,倒像是握著一团火,而孩子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当保尔说出请求时,卡尔森先是一愣,隨即发出粗嘎的大笑。

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黑龙山?你想去给那些虫子和魔物加餐,还是想变成一块人形焦炭?”他嘴上讥讽著,但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动送死的蠢货总是不嫌多瓦雷拉爵士当年买下这个偏远的矿区和一批柴薪奴,看中的不仅是地底的贫瘠矿石,更是矿区相对靠近黑龙山的位置。

几十年来,爵士明里暗里鼓励甚至悬赏过勘探,渴望找到传说中矮人都城的蛛丝马跡,可所有敢於深入的人,要么很快狼狈退回,要么就此消失。

爵士的耐心和兴趣似乎日渐消磨,只剩卡尔森还偶尔记得这桩旧事。

现在,一个柴薪奴想去送死?卡尔森乐见其成。

成了,或许真有微末发现能討爵士一点残存的欢心。

不成,也不过是清理掉一个日渐衰老的劳动力,顺便用他的死告诫其他奴工要安分。

“想去就去吧,奥塔维斯。但这时自愿勘探,规矩你懂的。死了,没人收尸,找到东西,七成归爵士老爷,三成还得看老子心情。”

他没有提任何支援,甚至懒得警告具体危险。

保尔只带了一把磨损的短镐,一个破水囊,和怀里半块硬如石头的黑麵包。

送別时,妻子莱安娜没有哭,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记住回家的路,保尔。”她灰蓝色的眼眸如同像家乡冬日晴朗的湖面。

连五岁的女儿艾尔莎都抱紧著他的腿,仰著小脸问:“爸爸,你会带回闪闪发亮的宝贝?”

他笑著满口答应,弯腰亲了亲女儿沁著奶香的柔软脸颊,又深深拥抱了妻子。

最后保尔回望了一眼儿子所在的工棚方向——保尔没有告诉洛伦,然后他转身,毅然地走向那座蒸腾著不祥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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