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子的重量(1 / 1)

第三天的时候,保尔已经把附近能找到的虫子都吃完了。灰灰菜也只剩几棵小的,但他不捨得挖。

他又把那块金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看。

那抹摄人心魄的存在正沉甸甸的压在他手上——这是能改变命运的分量,如果保尔真有命运这种东西的话。

保尔的手指在金子表面摩挲著,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能不能拿著它逃走?

这偌大的金子足够保尔一辈子的富贵,也同样足够他赎身买地,足够他重新娶妻生子。

这念头来得毫无徵兆,却一下子把保尔的羞耻心钉在了原地。

保尔可以藏起来,可以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保尔低头看著那块金子,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指甲,看著指甲缝里嵌著的火山灰。

那些灰是黑龙山的灰,是矿坑的灰,是十七年柴薪奴的灰。

它们嵌在他的指纹里,嵌在他的毛孔里,嵌在他每一寸皮肤里,永远洗不掉。

没有以后的。

他是柴薪奴,印跡烙在额头上,名字在名册上,生死在瓦雷拉爵士的手上。

就算保尔逃出去,逃到天边——他的脸就是通缉令。

任何一个城镇的守卫,只要看见他额头上那个火焰纹,就能直接把他拿下,送回矿区换一笔赏钱。

除非他永远躲著人,永远不进镇子,永远在山野里流浪,像野狗一样活著———但一直游离人类之外,总归还是会被邪祟所吞噬的。

但若侥倖活著,那也还有什么意思呢?

不能藏。

不能逃。

这块金子,必须是家人们的赎身费。

必须是。

保尔闭上眼来让太阳晒在脸上。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那是召唤奴工们收工的钟,还是召唤他们去死的钟,他已经分不清了。

在这里,活著和死去的边界本就模糊。而远处那条土路还是空荡荡的,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第四天,保尔的胃开始绞著疼,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拧,拧得他直不起腰。

保尔把最后那点灰灰菜的根须从土里刨出来塞进嘴里,嚼出来的汁水又苦又涩,但他连一滴都不敢浪费。

他趴在林子边缘那块石头后面,眼睛死死盯著那条土路。

仍旧没人。

第五天,他试著往林子深处走,想找点能吃的东西。

但什么都没有,这片林子太贫了,贫得连树皮都被剥光了——不知道是哪个饿急眼的奴工乾的,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著。

他只能往回走,回到那块石头后面,继续盯著那条路。

空著。

第六天,幸运的保尔找到一只死老鼠。

已经烂了且生了蛆,臭得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保尔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老鼠翻过来,把里面的蛆虫一条一条捡出来塞进嘴里。

活的,还在他嘴里扭。

保尔嚼都没敢嚼便直接咽了只是喉咙里能感觉到它们还在动,一直动到胃里。

然后他找了几片树叶把那点烂肉包起来揣进怀里———这是明天的。

第七天,树叶包里的烂肉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还是吃了。

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吃,因为不吃就真的得死。只是吐出来的东西比吃进去的还少,只是一点酸水,把他的喉咙烧得生疼。

空的。

第八天。

保尔饿得开始出现幻觉。

好几次看见那条路上有人影,揉揉眼睛再看之余却是什么都没有。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了洛伦,就站在路中间正朝他招手。

他刚爬出去两步,那人影就散了,只剩下一棵被风吹弯的野草。

第九天。

第十天。

第十一天。

保尔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只是趴在那儿盯著那条路,饿了就嚼一口树皮,渴了就把舌头贴在石头上舔那点夜里的露水。

他的身体仿佛正在变得透明,像那些快要死的人一样,快要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那天夜里,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不是从那条土路传来的,是从窝棚那边。

於是保尔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贴著地面爬过那些熟悉的阴影——废料堆、断墙根、烂木板搭成的猪圈——一直爬到窝棚对面那座垃圾山的背面。

垃圾山,奴工们这么叫它。 三十年的煤渣、烂菜叶、死老鼠、还有更糟的东西堆成的山。

白天臭得人睁不开眼,晚上冻得像铁一样硬,但它是保尔能找到的最近的掩体。

他趴在那儿,从两片生锈的铁皮中间看出去。

月光很暗,但保尔看见了。

有个人影正从他家的窝棚里钻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踉踉蹌蹌的差点摔在地上。

是矿上另一个工区的奴工,保尔认得他,叫格里芬。

他三十多岁,独眼,老婆两年前死在產床上,孩子也没活成。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谁都知道他整天在打那些没了男人的女人的主意,因为他的眼睛像狼一样,总是在暗处发光。

格里芬站稳了后转过身,对著窝棚里骂骂咧咧。

“臭娘们,装什么正经?你男人十几天没回来,早死在黑龙山了!再过几天判定死亡,你就是无主的寡妇,还不是得被卖掉?与其卖给那些老东西,不如跟了我——”

一根木棍从窝棚里挥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膀上。

儘管莱安娜瘦得像一把乾柴,但握著木棍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似的。

“滚。”

格里芬揉著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只是脸上还掛著那种让人噁心的笑。

“行,你厉害。我走。不过你记著——再过十三天,等保尔那个杂碎被正式判定死亡。到时候整个矿上的男人都可以买你,一夜,两夜,隨便。你求我我都不要——”

“滚!”

但这次骂人的是洛伦。

那个九岁的孩子从莱安娜身后衝出来,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格里芬砸过去。

石头恰好砸在格里芬腿上。

格里芬生气一把揪住洛伦的衣领,把孩子提了起来。

“小杂种,你找死——”

格里芬的拳头落下去。

洛伦顿时便被砸在地上蜷成一团,但他一声都没吭。

孩子的嘴角破了,血流出来,在黑夜里看不太清,但保尔知道那是血,他知道血的气味。

“洛伦!”莱安娜扑过去,死死抱住儿子,用自己的背对著格里芬。

格里芬狞笑著抬起脚时——保尔的手却是已然抠进了煤渣里。

哪怕是保尔的指甲已然断了,他却仍是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胸腔里那一团正在烧起来的火。

杀了你。

杀,了,你。

保尔的身体已经开始动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要过去,他要杀了那个敢碰他儿子的妻子东西———

“够了。”

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住在隔壁的玛莎。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家窝棚门口,手里端著一盏油灯,火光把她那张乾枯的脸照得像一张死人皮。

玛莎是个波西人,今年六十多岁了,可在这矿上就活了四十年,她见过的事比所有人都多。

玛莎的男人死了,她的三个孩子都死了,她的六个孙子孙女同样死了,可她还活著,活得像一根枯木头。

“你想打死他?打死他你也落不著好。你打死他,爵士会让你赔钱。没钱?那就得偿命了。”

格里芬的脚顿时停住了。

他看了看玛莎,又看了看地上的洛伦,於是朝他们头上啐了一口唾沫。

“行。你们行。我等著,保尔那杂碎被宣判死亡的日子,我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像一只夹著尾巴的狼。

莱安娜跪在地上,把洛伦抱进怀里。艾尔莎这时也从窝棚里跑过来,抱著洛伦的胳膊哭。

可洛伦还是不哭,就那样睁著眼睛,盯著格里芬消失的方向,盯著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

玛莎端著油灯走过去,低头看著他们。

“进去吧,別在外面待著。”

莱安娜抬起头看著她。

“他”

莱安娜没说完,但玛莎知道她想问什么。

玛莎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天了,如果真回来,早该回来了。”

莱安娜的身子晃了一下,可洛伦却是突然开口了。

“我爸爸没死。”

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

玛莎看著他没说话,那张书皮一样的脸同样没有表情。

洛伦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字地:“我爸爸不会死。”

然后他从莱安娜怀里挣出来,走到门槛那儿坐下。

洛伦就那样抱著膝盖坐在那儿,脸朝著矿区入口的方向——朝著那条保尔本该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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