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闪光骑士(1 / 1)

保尔依旧趴在垃圾山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他只知道二十步外,他的儿子正坐在门槛上,脸朝著他该回来的方向。

二十步。

他只需要跑过去,就能把那个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

然后呢?

然后格里芬那杂种说的话就会成真。

他会被人抓住。

那块金子会被搜出来,他会被卡尔森以任何名义处死——而莱安娜,他的妻子,会在之后被正式宣告为寡妇。

保尔见过除却玛莎之外的那些寡妇的下场。

矿上没有女人能独自活下去。

她们会被登记成“无主財產”,归瓦雷拉爵士所有。然后爵士会把她们租出去——按夜,按天,按任何付得起价钱的方式。

一袋矿石换一夜,半块黑麵包换一个时辰。租给那些在矿坑里憋了太久的男人,租给那些眼睛发绿的独身奴工,租给任何出得起价钱的人。

他曾见过一个女人被租了十七次,在一天里。

最后她被抬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睁著,但已经不会动了———那眼神保尔一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步。

保尔只需要跑过去,就能让这一切变成真的。

直到后半夜,窝棚的门终於关上了,保尔才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继续在废料堆里刨食。

废料堆其实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但这气味他闻了二十多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保尔用双手在烂泥里刨,刨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软软的,发著酸臭味,上面还粘著烂菜叶和煤灰。

保尔直接塞进嘴里,可还没等他咽下去,便在耳畔听见了一个声音。

“嘿——”

保尔僵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废料堆的头顶传来的,保尔慢慢抬起头望去。

他看见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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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发著光——微弱,浑浊,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余烬,然后他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是那个大块头。

保尔认识他。

应该说黑龙山矿区里没人不认识他。

大块头是从北边来的,据说以前是某个古老王国的骑士——那个王国叫什么来著?好似还是和暴雪高岭来自同一个地区?

保尔只知道那个地方早就没了。

奴工们私下叫他“刺头”——不是因为他惹事,是因为他从来不低头。

来矿上三年了,他从来没跪过。

有人曾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大块头说过一次。

可那名字太长,太拗口,没人记得住。保尔只记得那个名字里有什么什么“德”的,像某种古老咒语的开头。

卡尔森不喜欢这个人。

从大块头来的第一天,卡尔森就想弄死他。

不是直接杀——那样太便宜了,也不合规矩。

是慢慢磨,慢慢熬,让大块头在鞭子底下低头,让他像其他人一样跪著求饶,让他也学会说“大人饶命”四个字。

但大块头不跪。

他寧可被吊起来也不跪,所以他被折磨得最狠。

大块头总比別人多三倍的活,也比別人少一半的口粮。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被人从矿坑里抬出来时浑身是血。

但第二天他又出现在坑道口,扛著矿石不吭一声。

这一次,他被吊起来了。

矿区中间的空地上,专门用来“示眾”的刑架。

木头的两根立柱一根横樑,横樑上拴著铁链,铁链上吊著人。

大块头就被吊在那儿,两只手腕捆在一起,脚尖勉强够著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卡尔森把他吊在这儿三天了。

不给水,不给吃的,就那么吊著。让所有人都看著,不低头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而此刻,那双眼睛正看著他。

没有求救,没有哀告,甚至没有认出他是谁。就是看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眼睛里那两团火还在烧著——不知道为什么烧,但就是还在烧。

保尔应该走了。

他嘴里还含著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没咽下去。他偷到了食物。他可以悄悄爬走,爬回那条藏身的裂缝里去,继续等他的骑士。

他弯著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二十多年的柴薪奴生涯让保尔的心早就变成一块石头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在面前,也见过太多人求救时那种眼神——保尔从来都是低著头走过去的。

不看不听不管,才能活下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保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爬过去。

月光很暗,卫换班的空当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保尔贴著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滑过那些阴影,滑过那些烂木头和破铁皮一直滑到刑架下面。

大块头的眼睛动了动,只是近看时他比保尔想的还要惨。

手腕被铁链勒得见了骨头,血早就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皮肉上。

他脸上全是灰,嘴唇裂得像旱地的泥,裂口里渗著血丝。而身上那些伤疤,则是变成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叠在一起倒有些像是盔甲。

但他还昂著头。

保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黑乎乎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捨得吃完的那半块——踮起脚后塞进大块头的嘴里。

大块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但眼睛里头那两团快要熄灭的火却是突然亮了一下。

保尔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这使得保尔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来不及多想,往下一缩便钻进刑架底座那一小片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来,且手里提著一盏风灯。

是卡尔森手下的一个叫亨利普的小监工,他长著一张马脸,只是那眼睛却永远是眯著的模样。

他走到刑架前面停下,拿灯照了照大块头的脸。

“还活著?命真硬。”

大块头闭著眼睛一动不动。

而嘴里的东西不知时候已被他咽下去了,他的脸在昏黄下像一块石头。

没有表情,没有动静,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似的。

亨利普又站了一会儿,接著打了个哈欠。

“熬吧,看你能熬几天。”

他提著灯走了。

保尔蜷在阴影里,听著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消失。

他等了好一会儿的工夫,等到確定那脚步声再也不会回来才慢慢爬出来。

大块头这时睁开眼睛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他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但保尔看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保尔没应声,只是衝著他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

回到森林中的保尔忽然想起手臂上那只眼睛纹身。

那个声音曾告诫说他——可以通过它求救一次。

第一次,不要代价。

保尔只需要喊一声。

只要喊一声,那个存在就会来帮助自己。

他就能救自己出去,就能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回窝棚,就能让他抱住洛伦。

然后呢?

然后保尔就会变成那种人——那种遇事就喊救命的人,那种永远指望別人的人,那种跪著活一辈子的人。

那个声音说过:“用的时候想清楚。是不是真的值得。是不是真的到了绝境。”

这是绝境吗?

保尔问自己。

他还没死,他还能爬,他还能等,他还有十多天。

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要向別人求救,如果连这几天的飢饿和痛苦都熬不过去,那他还能做成什么?

那个从什么古老王国来的骑士,被吊了三天,手腕勒得见骨头,嘴唇裂得像旱地——他喊救命了吗?

他没有。

洛伦被格里芬一拳砸在地上,嘴角破了血流出来——他哭了吗?

他没有。

他们都不喊。

他们都不哭。

他们就那么盯著黑暗,盯著那条永远不会有结果的路。

保尔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只眼睛。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善意的举动,將会给奥塔维斯家族带来一位近乎於图腾的守护神——闪光骑士,道夫德希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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