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怒!怒!怒!(1 / 1)

许多年后,当洛伦在春下之城的妓院里割开自己小儿子的喉咙时,他才会想起父亲当年从山坡上衝下来的那个早晨。

他才会明白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爱,是那么的深沉。

而彼时的境遇下,奥塔维斯一家仍还是奴隶。

坦白说,计划从来就不是完美的,便如同今日一般。

保尔是被吵醒的。

那种声音他听过无数次,监工的吆喝、皮鞭的脆响、奴工们沉默的脚步声、矿石倒在堆场的轰隆声——不是那种。

是喊叫,是哭声,黑龙山的矿区从不喜欢哭泣,因为哭泣的人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太阳刚把矿区染成一片病態的金红,天边几道细长的云横亘在那里,被这光照得像裂开的皮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熟悉的棚屋、废料堆、矿坑口、刑架———落在———落在他家门口。

一群人围在那里。

三四个监工还有矿区守卫,他们站在晨光里,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鬣狗。

卡尔森站在最前面,这个下等妓女的私生子,此刻正用他惯常的慵懒语调说著什么。

“三十天期限已到,保尔已经死亡。这女人现在是无主之物,按照瓦雷拉爵士定下的规矩,她归我了。”

三十天———儘管卡尔森的声音慵懒隨意,但保尔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数过的,保尔每天都在数。

他用指甲在石头上划道,一道就是一天,从第一天数到第十三天,从第十三天数到今天——第二十二天。

还有八天。

他妈的还有八天。

这时,有一个老矿工站了出来。

保尔认识他,老托马斯,今年六十几了,背驼得像只虾,但为人还算正派,只可惜他一只眼睛瞎了。

保尔记老托马斯他以前是个石匠,在北方给领主修城堡,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便被卖到这里。

这一晃就是三十年,老托马斯见过的事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他依旧活下来了。

有人曾问过他保命的诀窍,老托马斯只是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笑笑:“从不轻易掺和任何事。”

但现在,他掺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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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八天。”老托马斯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著石头。

那只独眼直直地盯著卡尔森,像一颗嵌在石壁里的钉子。

“老规矩,男人一个月不回来才算死。从失踪那天算起需要三十天,但这才二十二天。”

卡尔森转过头看他。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

他抬手一鞭。

那鞭子没往老托马斯脸上抽——抽脸可太便宜他了。

它抽在老托马斯站著的小腿上,鞭梢撕开皮肉瞬间带起一串血珠,溅在地上也同样溅在灰土里。

老托马斯顺势倒了下去,可他没喊。三十年的矿工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喊叫只会招来更多的鞭子。

卡尔森从他头顶跨过去,而莱安娜挡在门口。

保尔从这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得见妻子的姿势——像一个战士,而在她的身后,洛伦手里正攥著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甚至还要比他拳头还大一些。

洛伦的两只小手攥著它举在胸前,像是举著一柄大剑,而他的小脸上还带著几天前挨的那一拳的淤青,就俩嘴角的痂还没掉乾净。

卡尔森停住了。

他看看莱安娜,又看看洛伦,再看看莱安娜。

“让开。”

莱安娜没动,卡尔森抬手就是一鞭。

那鞭子可没留情。

血珠立时从她的手臂上飞溅到了门框上,也同样溅到了洛伦的小脸上。

莱安娜就像一棵被斧头砍中的树一般摇摇欲坠,但她却是没倒。

“滚开。”

洛伦扑上去了。

九岁的小男孩他扑向一个比他高两倍且重三倍的成年男人。

可他手里的石头还没扔出去,卡尔森的靴子已经踹在他肚子上。

那一脚便把他踹飞了。

保尔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倒飞出去,看著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看著它撞在地上,看著它滚了两圈,看著它蜷成一团。

莱安娜尖叫著扑过去护住他。

但卡尔森的鞭子继续落下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鞭子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护著儿子的手臂上。

血从那些伤口里渗出来,把莱安娜的破衣服染成深色。

但身为母亲的她没躲,莱安娜只是抱著洛伦,用自己的一切去抵挡每一次上海。

她的脊背像一块被反覆捶打的铁,但那些伤口——不该流这么多血的。 不应该。

围观的奴工们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

他们站在各自的窝棚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比冷漠更可怕的东西——是习惯,是麻木。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灰暗,像矿坑里的石头一样的灰。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排刚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墓碑。

保尔躲在山坡上注视著一切。

他看见儿子蜷在地上,他看见妻子用身体护住儿子,他看见卡尔森的鞭子一下一下落下来,像在打一头牲口。

保尔看见——他看见洛伦抬起头。

儿子满脸是血,但眼睛却仍兀自睁著。

那双眼睛越过卡尔森,越过那些围观的监工,越过那些麻木的奴工,越过灰扑扑的棚屋,越过废料堆,越过垃圾山,越过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破烂和骯脏——落在他身上。

落在保尔身上。

那一瞬间,保尔几乎以为洛伦的眼睛在发光。

洛伦接著张开了嘴。

“爸爸。”

可隔著这么远,隔著那么多棚屋,隔著那么多沉默的人,保尔本来不该听见的。

但保尔却听见了。

那个词像箭一样穿过晨雾,穿过废土上沉腐的空气,穿过他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但保尔隨即又闭上了眼。

一瞬间,保尔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十七年前莱安娜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那是他们刚被卖到这里的第一年。

他看见洛伦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他看见洛伦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时候,那时的他才一岁多,话都说不清楚,但那个“爸爸”那个单词却喊得又脆又响。

他看见洛伦三岁的时候,跟著他去废料堆里捡破烂,捡到一块生锈的铁片。

小男孩举著跑过来给他看,说“爸爸,铁”。

他看见洛伦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挨鞭子咬著牙没哭,晚上躲在他怀里偷偷掉眼泪,说“爸爸,疼”。

他看见洛伦九岁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

最后,保尔看见了那块金子。

那块拳头大小的金子,此时正藏在他的怀中。

然后保尔睁开眼睛,然后,他从山坡上冲了出去。

当卡尔森抬头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值得一看——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见鬼了的恐惧。

保尔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他二十二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他每天靠虫子、野草、偷来的垃圾活著,他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身上全是泥垢和伤疤,活像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但保尔却知道自己跑得很快,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保尔没有武器,他只有拳头。

那砂锅一般大的拳头砸在卡尔森脸上。

一拳,两拳,三拳。

第一拳打歪了他的鼻子,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

第二拳打裂了他的嘴角,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

第三拳——第三拳没打完。

四个矿区守卫反应过来后,便迅速从后面扑上来將他按在地上。

保尔的脸被压进土里,嘴里塞满煤渣和泥。

他挣扎过,但那些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把他钉在地上。他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那些手里咯吱作响的声音。

卡尔森抹了抹脸上的血正低头看他,而血正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滴在保尔面前的土里。

“你没死?好啊。”

他蹲下来凑近保尔的脸。

“偷跑,私自藏匿,袭击长官——”

卡尔森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判决书,“你知道这三条加起来,够你死几回吗?”

保尔没说话,他也说不了话。

他的脸被压在地上,嘴里全是土,但他的眼睛能动。

保尔拼命扭著头,把眼睛转向窝棚门口。

莱安娜还跪在那儿抱著洛伦,而洛伦满脸是血。

他睁著眼睛,也正看看向这边,看著自己的爸爸被按在地上。

卡尔森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你儿子刚才喊你什么来著?爸爸?”

卡尔森他走到洛伦面前蹲下来。

虽然莱安娜死死抱著儿子,但她已经没力气了。她的背上还在渗血,那些鞭痕像一张张小孩咧开的嘴。

卡尔森用鞭梢挑起洛伦的下巴。

九岁的小男孩满脸是血,鼻子里还在往外淌,但他的眼睛还睁著。

那双眼睛看著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卡尔森从没在奴工眼里见过的东西。

“你刚才喊爸爸?那个爬回来的东西,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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